第102章 :有 匪君子(五)
面對二兄,李宸也不知道該要說些什麽好。
言語有時候十分蒼白無力,忠言又逆耳,說什麽似乎都是不好。若是她和李賢易地而處,或許也做不到比他更好了。母親如果是那麽好應付的,又怎能成為史上獨一無二的女皇?
成敗蓋棺才定論,何必前事到如今?
古往今來,歷朝歷代的皇帝不盡相同,所立所廢的儲君也盡不相同,有人是治國安邦之才,有人是禍國殃民之首,如今的李賢無論如何也算不上是禍國殃民之輩。
大阿兄的猝死已經無可挽回,日後二兄有任何劫難,她不論如何都會替父親護他周全。
滿懷心事的李宸心不在焉地跟二兄李賢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回去鳳陽閣了。父親說她最晚明年開春要出降,如今已是春天,那就是她頂多還有一年的時間。母親去了感業寺念經禮佛,今年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兒,先是京師地震,接着便是河南、河北幹旱,如今又是東都洛陽在鬧饑荒,聽說最近邊境也在蠢蠢欲動。
在這種外憂內患的情況下,她實在是不該再給父親添亂。
但是要她不為自己的婚姻争取,她無論如何也不甘心,只好任性一回。
才進鳳陽閣,鳳陽閣中正在雞飛狗跳。
李宸愣了下,一看,是灰鹦鹉在鬧騰,鳳陽閣裏的宮婢都在追着它跑,那妖孽禽獸一邊飛還一邊鬼叫,“死人啦!死人啦!”
李宸:“……”
一直陪在李宸身邊的舒芷見狀,眉頭微蹙,三兩次便将灰鹦鹉逮了起來關進籠子裏。
已經八百年沒關過籠子的鹦鹉十分委屈,頭埋在翅膀裏。李宸看到灰鹦鹉的慫樣,不由得好笑,又想起适才李賢跟她提起李敬業的事情。
不管是李敬業還是李賢,注定了都是會讓她頭疼不已。有時候李宸也弄不明白,母親要當女皇,那就當好了,自己何必要想那麽多,既要保全這個又要保全那個?
安安分分地當個單蠢的公主,又有什麽不好?
她自幼被家人捧在手掌心上長大,父母兄姐都對她極盡寵溺,尤其是父親對她幾乎千依百順,他提倡節儉,自己也真的十分節儉,可是對她卻只怕給得不夠。她擁有大唐人人羨慕的茶園不羨園,她幼時沉迷于練字,父親便撥冗陪她習字,後來沉迷古琴,父親将自己所珍愛的古琴送給她……不論是父親還是兄姐,對她都極好。母親對她也很好,可母親骨子中追逐權力,注定了最後要與父親一族對立,甚至連子女都不顧。
李宸想,她也不是想要标榜些什麽。
她鬥不過母親,可是這些年來父親兄姐對她的好歷歷在目,她明知日後兄姐們的遭遇,又豈敢就此避退?雖然資質有限,無法像母親那般風厲雷行,殺伐決斷,但也想盡自己的綿薄之力為父親兄姐做些什麽,好歹日後能不愧對于自己。
李宸并沒有沉浸在消極的情緒裏太久,沒一會兒,她就琢磨起到底怎樣才能讓父親願意讓她選宋璟當驸馬。
宋璟這個人,她無論如何也要争取的。
她回過神來,問舒芷:“舒芷,你覺得我想要招宋璟當驸馬,如何能說服我的父親?”
舒芷含蓄說道:“某以為,只要是公主親自欽點的驸馬,聖人大概都不會喜歡。”
李宸一愣。
舒芷笑着提醒,“公主莫非忘了,當日皇後殿下問您為何不想出降,您跟皇後殿下說,因為那些人什麽地方都比不上您的父親,所以哪裏都不夠好,您不喜歡麽?”
李宸:“……”
她嘗了一把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滋味,有苦說不出。
李治晾了李宸幾天,最近吐蕃來犯,邊境十分不穩定,李治直接讓人招募關內勇士,準備前去讨伐吐蕃。李宸聽聞這個事情,心裏直擔心。
母親去了感業寺,父親如今身旁無人分擔,二兄是可以參政議政,可終究敗在了年輕。國之大事,除去眼界之外,還有一個十分重要的方面,那就是閱歷。
光有眼界,有時候也無異于閉門造車。
李治揉着額頭,真是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憂心。而此時恰好有兩個朝廷官員下令,誤砍了太宗昭陵的柏樹。李治聽得底下的人前來彙報,真真是憋在胸口的悶氣無處發洩,頭還一抽一抽地疼,此時又聽得朝中大臣的誤砍柏樹,當即大怒。
“昭陵柏樹,是他們能随便亂砍的麽?他們砍太宗昭陵柏樹,便是讓朕作不孝之子,罪當死!”
幸好此時官職已是禦史臺侍禦史的狄仁傑前來勸谏,說兩人是否該死,自有律法衡量,聖人向來主張執法嚴明,依法治國。聖人若在盛怒之下,将罪不至死之人處死,後世将會如何評論聖人?
李治想了想,也是這個道理。他盛怒之下,毫無理智,幸好有狄仁傑進谏,才不至于誤殺大臣。
“幸好有狄愛卿,朕才不至于一時糊塗。”
李治近日來實在是焦頭爛額,底下服侍的人都戰戰兢兢,生怕惹得聖人不高興。而從前十分會哄聖人高興的永昌公主,自從上次被聖人小小斥責了之後,這幾日也沒過來。李治胸口憋着一口氣不上不下,也實在難過,狄仁傑是個進退有度又一身正氣的人,李治向來十分欣賞他,這日便幹脆将狄仁傑留了下來,陪他下棋喝酒。
狄仁傑側坐在李治對面,态度十分恭敬,說道:“聖人向來愛護人才,兩位大人所犯過錯實屬無心,罪不至死。聖人是至情至孝之人,聽聞太宗昭陵柏樹被砍,心中震怒是情理之中。可震怒之下誤殺大臣,日後聖人回想,必定也會十分痛心。”
李治笑了笑,順着狄仁傑遞過來的臺階下,“總之,這事狄愛卿功不可沒。”
狄仁傑拱手,“臣惶恐。”
“別惶恐了,朕還有事情想與狄愛卿商量。”
狄仁傑一愣。
李治說道:“說起來,是朕的家事。”
狄仁傑聞言,登時恍然,“聖人所言家事,是否指永昌公主出降之事?”
其實身為帝王,是無法說一句此乃朕的家事,何須外人來管的?當然,從前李治廢王立武時用的這招例外,當時是因為有李績那樣的兩朝重臣表态,認為那是帝王家事,無須過問臣子。并且當時李治皇權被幾個顧命大臣及貴族所牽制,急需從幾個顧命大臣中将皇權奪回。非常時候,非常手段。
可如今不一樣,如今是帝王的女兒要出降。
聖人和皇後殿下最寵愛的小公主,也是被整個帝國百姓都捧在心尖上的。若是聖人說一句此乃朕的家事,諸君無權過問,那會寒了大臣和百姓的心。
李治揉着太陽xue,神色有些疲倦,十分委婉地将永昌小公主所謂選驸馬要選有本事的擇偶言論跟狄仁傑說了。
狄仁傑也跟着擡手揉了揉額頭,有些困難地說道:“公主不愧是聖人與皇後殿下之女,見解十分獨特。”
李治:“……狄愛卿若是想說她胡鬧,也并無不可。”
狄仁傑苦笑:“臣不敢。”
李治似乎也是沒有精力跟狄仁傑拐彎抹角了:“朕聽臨川長公主說,有個叫宋璟的少年郎,才學十分不錯,雖然出身并不顯赫,但長安城中許多年輕才子都想與他結識,臨川長公主家中的小郎君周季童,與那名叫宋璟的人交情便不淺。可年輕人,朕總擔心他們閱歷尚淺,識人不清。”
帝王說着,語氣便變得不是滋味起來。
就是這個宋璟的少年郎,讓他的永昌公主跟父親唱反調,本事不小得很哪。李治心裏既希望這個宋璟是真的名副其實,又希望這個宋璟其實是個繡花枕頭。
狄仁傑聽到這兒,已經明白李治的意圖,當即起身拱手說道:“臣擇日便去去見一見這位名叫宋璟的少年郎。”
李治聞言,滿意點頭。
李治雖然讓狄仁傑去看宋璟到底是怎樣的人,但心裏也琢磨着晾了李宸幾天,她大概也有可能重新想好了驸馬的人選,彎抹角地讓下面的人去暗示永昌公主,聖人這兩年念叨着想喝幾杯好茶,公主似乎也許久不曾去長生殿煮茶了呢。
李宸聞言,登時了然,帶着舒芷等人帶着茶具去了長生殿找父親。
李宸還沒去長生殿的時候,李治放下手中的奏折,在屋裏前前後後繞了好幾圈,想着萬一那天他火氣沒控制好,永昌心裏難過了怎麽好?他從來都沒舍得給她半點臉色看,該不會那天板着臉讓她難過了,不來長生殿跟父親煮茶了吧?
李治又來來回回繞了兩圈之後,終于聽見外頭動靜了,趕緊坐好,一手毛筆一手奏折。
李宸進來,恭恭敬敬地喊了聲“阿耶,永昌來了。”
他才慢條斯理地擡眼,看了一眼女兒,然後再不緊不慢地微微颔首,“過來了?”
李宸臉上挂着微笑,“昨個兒陸寺丞讓人從不羨園送來了茶餅,永昌嘗了下,覺得十分不錯,便想前來分茶給阿耶嘗嘗。”
“她并不是小心眼之人,”李治心想,“心中也還想着父親,那天不該對她那麽兇的。”
李治放下手中的東西,順着女兒送過來的臺階下來。
李宸臉上帶着微微笑坐在父親對面分茶,她分茶的技術雖然說不上出神入化,可依然行雲流水,一套動作下來,賞心悅目。李治一邊喝茶,一邊聽女兒說這幾日的趣事兒。
然而在李治問到她是否想好驸馬人選之時,李宸将手中的茶具放下,看向父親,“阿耶,我還是想要選宋璟當驸馬。”
李治原本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皺眉,“為什麽非得是他?”
李宸消極抵抗,不吭聲。
李治:“長安城中那麽多的少年郎,莫非誰都不好?當年英國公李績的嫡長孫李敬業,難道比不上這個宋璟?”
李宸擡眼,看向父親,固執說道:“我只想要宋璟那樣的。”
李治被女兒的固執氣懵了,“那宋璟是個什麽來歷?你見過他幾回?你居然為了他忤逆父親?”
又要為宋璟吵架……在一旁捧着茶具的舒芷大氣都不敢喘。
李宸并沒有激動,只是十分平靜地跟父親講道理:“宋璟與李敬業各有所長,我就是喜歡宋璟這樣的,他有什麽不好?他與李敬業一樣幼失父親,李敬業還有英國公李績教導,宋璟卻是連祖父也早早去世。他自幼孤苦伶仃,可從小就宅心仁厚顧及旁人,有什麽地方比李敬業差?若說他差了什麽,不過就是差了一個像是從前英國公李績那樣的祖父。”
李治感覺自己額角的青筋都快跳起來,她居然還學會跟父親頂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