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5章 :有匪君子(八)

宋璟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在見到禦史臺的狄仁傑,并且還和對方好似閑話家常般談論起國家大事來。

雖然沒有想過,可是真正有這麽一天的時候,他也不至于意外驚喜得失了态。既然是有機會在朝廷重臣面前談論國事,宋璟再怎樣,也不會端着不說。大唐選官,身言書判,相貌第一,其次便是語言表達能力;宋璟想無論自己的想法對錯與否,只要說得在情在理,又有什麽不能說的。

于是宋璟便順着狄仁傑起頭的話,說道:“我認為李相公不能軍務,任命他為洮河道大總管前去讨伐吐蕃,怕是于戰事無益。”

狄仁傑:“……”

他老人家當然沒想過那麽随意一問,宋璟能說出個什麽所以然來,他的本意不過是想要岔開所謂親事這個話題,也沒想到這個宋璟會這麽直截了當地将心中想法說出來。

宋璟說道:“李相公雖然貴為中書令,可不通軍務。大唐将軍不說劉仁軌、即便是裴行儉、程務挺兩人出兵讨伐,都比讓當今中書令李敬玄出兵讨伐吐蕃合适得多。”

狄仁傑聞言,沉默半響,笑着說道:“你懂什麽?”

宋璟揚了揚眉,淡聲說道:“軍國大事,璟不懂。但自幼跟随在叔父身邊,不論是在家中讀書還是出外游歷,叔父都告誡我既然入世,便得嘗盡百味,要為民請命,便該知道民間疾苦,要行軍打仗,便該懂得運籌帷幄,出奇制勝。而這些事情,又豈非是看幾卷書或者是聽人說幾席話便能解決的?”

狄仁傑沉吟片刻,随即緩緩看向眼前的青年,忽然笑問:“你心中,最希望自己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宋璟愣住。

狄仁傑見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随叔父在蜀地游歷,大概是吃了不少苦頭,到底是為何?想要體會民生多艱?”

宋璟沒有應聲。當年母親病逝,他毅然離開長安,跟随叔父浪跡天涯。

偏居一隅,不過是井底之蛙。

世道艱辛,他又豈敢淺嘗即止?

幾年來,他一邊随叔父游歷一邊讀書,身心都不敢倦怠,他從不掩飾自己想要建功立業的願望,但更想自己能強大起來,可以強大到只憑宋璟一人,便有扭轉乾坤的能力。

但是這些話,宋璟并沒有說出來。

他曾經與叔父宋世钊談及過這些事情,叔父只是嘆息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十分複雜,“心懷天下并沒有什麽不好,只是有時不能盲目認為自己可以做任何事情。無雙國士,古往今來,能有幾人?”

叔父并無惡意,他不過是想提醒自己世态炎涼。

可做人要是沒夢想,跟鹹魚有什麽差別?

宋璟自認不是鹹魚,必然要為夢想追逐,因此幾年來從身到心,一日都不敢懈怠的宋璟如今回到了長安,準備參加一年一度的科舉考試。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他心高氣傲卻不另類獨行,一方面也與長安城中勳貴子弟來往,另一方面也毫不放松對自己的要求。他想做的很多事情,都需要自己變得強大起來,才有可能去實現。

但他所希望的強大當中,從未将自己的終身大事作為籌碼。

狄仁傑肩負聖人期望,去見了宋璟一面,也天南地北地海聊了一圈。

狄禦史跟聖人彙報的說法是,這位宋璟确實長得英俊潇灑,聽說前些年替母親守孝,幾個月前才除服。少年郎長得倒是真如臨川長公主說的那般出色,是個光明磊落的主,可性情是好是壞,倒是見仁見智。

“見仁見智?”帝王緩緩擡眼,看向前方恭敬站立着的狄仁傑。

狄仁傑微笑着點頭,“少年意氣,也有人認為那是毛躁不穩重,宋璟此人,臣以為他身有傲骨,但亦會有人認為他不識擡舉。”

李治一聽便知狄仁傑的話中乾坤,冷笑道:“哦?這個宋璟莫非還認為永昌公主不夠好?”

狄仁傑連忙拱手說道:“聖人誤會,宋璟并不知出現在周府與他對弈的明月小郎君便是永昌公主,聽他言辭,似乎是永昌公主與他對弈時,便說要将家中的阿妹許配給他,但宋璟認為自己出身寒微,只怕會委屈了對方,因此已經婉拒了。”

不知道還有這一出的李治聞言,咬了咬牙,好個周季童,竟敢私下帶着小表妹去跟宋璟下棋,看他回頭怎麽收拾他。

此時遠在臨川公主府的周季童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也不知道是誰在念叨着他。

帝王面沉如水,并不說話。

狄仁傑捉摸不透帝王在想些什麽,幹脆就直接在旁邊當壁畫。

說實話,帝王嫁女兒這種事情,旁人多說一句都是錯。

嫁吧,心中其實舍不得,覺得全天下的小郎君沒有一個夠資格将女兒帶走。

不嫁吧,又到了出嫁的年齡,女兒還是大唐的公主,若是再留個兩年,百姓也跟着效仿可怎麽好?大唐以農為本,個個女子不嫁人,人口不旺國家何以興旺?

好不容易說還是讓她嫁吧,她還選一個一窮二白空有傲氣的少年郎。

帝王覺得自己上輩子如果不是欠了小女兒很多錢,就是造了很多孽,不然她如今怎麽敢這樣來忤逆父親呢?

狄仁傑看着帝王變幻莫測的神色,忽然笑着說道:“恭喜聖人。”

李治擡眼,“何喜之有?”

狄仁傑:“少年強則國強,聖人所治理的大唐,四海升平,少年意氣風發,雖出身低微不比旁人,可傲骨铮铮,不行那攀龍附鳳之事。他自知出身低微,卻婉拒了讓旁人十分眼紅的親事,這豈不是正說明在這些少年心中,聖人所舉行的科舉考試,比謀得一門好親事要重要得多麽?國之少年,依靠自己的才華力争上游,是國之希望啊,聖人。”

千穿不穿,馬屁不穿。

不管狄仁傑的這番話裏是不是有邏輯硬傷,總之李治聽着頗為順耳。

狄仁傑見帝王臉色稍緩,再接再厲,說道:“宋璟此人,并非覺得永昌公主不好,只是覺得自己不配。臣倒以為不論如何,少年郎君不被外來的榮華富貴所迷惑,有自知之明,亦不失為君子之德。”

帝王擡眼,波瀾不興地瞥了狄仁傑一眼,擺了擺手,說道:“朕心中自有決斷。”言下之意,不管怎麽說,朕心裏頭還是有些不痛快,沒你事了,跪安吧。

狄禦史十分有眼色,當下便幹淨利落地跪安。

帝王的家務事,身為臣子的,心中都是巴不得有多遠離多遠,誰願意操這個閑心呢,又不是吃飽了撐着的。

狄仁傑想主持科舉選官的是吏部,可最後入選官員名單是要帝王過目的。可別到時候宋璟既沒當上驸馬都尉,考上了科舉聖人還嫌他不識擡舉要劃掉他的名字吧?若當真是這樣,旁人也無可奈何,就是有點可惜了宋璟那根可愛的棒槌。

而這廂跟狄仁傑聊完天的宋璟慢吞吞地沿着小道回去,在路過酒肆的時候,發現自己雙手空空的,想起來剛才臨走的時候硬是将手中的那壺竹葉青給了狄仁傑身邊地随從,那叫什麽名字來着?哦,對了,李元芳。

狄禦史似乎十分喜歡說完一件事情之後,便看向那李元芳,問道:“元芳,你怎麽看?”

宋璟想:這年頭有怪癖的人真多。

想着,覺得路過酒肆不帶一壺竹葉青回去的宋璟渾身不自在,為了自在,他又跑進去打了一壺竹葉青。

等他打完酒慢吞吞地回到梅莊的時候,太陽都已經下山了。

書童曉文見到他,松了一口氣的模樣,“三郎,你可回來了,周郎君等了你許久呢!”

宋璟将手中的竹葉青丢給書童,“子熙來找我?”

曉文點頭,說道:“可不是,我說了讓郎君明日再去找他,可他說事情十萬火急,非要在莊裏等你。”

曉文所說的周郎君,便是周季童。

宋璟了然地點了點頭,然後不慌不忙地走了進去。

跟在他身後的書童曉文見狀,無語凝噎,他們家三郎果然是天生不曉得什麽叫着急。

宋璟才踏進大門,在裏頭的周季童就已經聽到動靜,火燒火燎地跑了出來,“廣平,我跟你說——”

話音戛然而止,因為他看到宋璟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覺得自己這樣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好似有什麽地方不對。

宋璟:“嗯,你說。”

周季童沉默。

宋璟見周季童無語的模樣,笑了笑,笑問:“子熙是為明月的事情而來?”

周季童又是一愣。

宋璟:“我在外頭才見過狄仁傑狄禦史,他好似也是為了明月的事情來找我聊天。”說着,他看了看天色,說道:“如今長安城裏已經關閉城門,你回不去了,今夜便在梅莊留宿罷。”

周季童還是沉默。

宋璟看向還站在原地的周季童,劍眉微揚,“你今晚想要吃什麽?”

周季童看着宋璟那若無其事的模樣,忍不住唾棄了一下自己,皇帝不急太監急,呸,他下次要是再替宋璟操心他就是孫子。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