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有匪君子(九)
周季童确實是為永昌小表妹的事情而來,他聽母親說永昌為了宋璟居然好幾次跟聖人舅父不歡而散。周季童聽着都有些心驚膽戰,即便是父親,那個也是一國之君,換了他,是不敢這麽在父親面前倔的。
永昌在聖人面前有恃無恐,聖人舅父辦不了永昌,就來辦了宋璟,那可怎麽好?
周季童快被自己的想法吓死了,于是趕緊出城到梅莊來找宋璟。
誰知遇見宋璟個天生不緊不慢的性子,也是愁掉了好幾根頭發。
當天晚上,宋璟和周季童用過晚膳之後,客客氣氣地送周季童去他住的小院。
“我說廣平,你好歹長點心。你心裏明白得很,明月就是永昌,她是家中最小的,可沒什麽子虛烏有的阿妹,她看上你了,想讓你當她的驸馬。”周季童覺得自己嘴皮都快說破了,可是宋璟依然是一副不痛不癢的模樣。
宋璟腳步一頓,好似是在想些什麽。
周季童也跟着停了下來。
兩人旁邊是一株跟成人差不多高的桂花樹,桂花也有四季開花的,宋璟心不在焉,很順手地扒拉下幾朵桂花來把玩。
周季童:“……”
月光下,青年面無表情,周身都是冷清的氣場。
周季童終于是沒忍住,嘆息着問道:“你到底是什麽想法?”
宋璟卻搖了搖頭,一言不發地帶着周季童緩緩朝他所住的院子走去。
其實宋璟沒想法,首先他弄不明白永昌公主是怎麽看上他的,單憑好幾年前她到梅莊來溜達打發時間時的幾面之緣?他當時就知道明月是永昌公主,心裏頭也并未有什麽特別高興的情緒,幾年之後,他跟随叔父浪跡江湖,心中所想所思,比從前不知多了多少,難道就會因此而感到殊榮麽?
并沒有。
他很明白自己只是一個平民出身的讀書人,科舉是他唯一的出路。
公主出身貴不可言,可與他這些布衣子弟又有什麽關系呢?
他既高攀不起也配不起。
宋璟沉默良久,擡手掐了掐眉心,跟周季童說道:“明月為何會選上我?”
周季童實話實說:“……大概,是被下降頭了吧。”
宋璟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
即便是周季童與他交情甚好,靠的也是朋友引薦。無緣無故,他宋璟既無功名在身,又不是高門士族,身為長公主的兒子又怎麽會無端端要與他結識。
周季童當初與宋璟相識之時,不過也是抱着姑且看看這個被人捧得十分高的宋璟到底有何能耐的态度。後來一見其人,光是長相已為他加了不上分,也确實是才華橫溢,難怪他在長安城中出身不算高,可卻在年輕的文人圈子中有一席之地。
可是宋璟的這些好,都是要與他接觸過後,才能體會的。
永昌又怎麽會只是跟他下了一盤棋,就對他傾心了呢?
周季童想來想去,覺得唯一他能接受的解釋就是永昌被下降頭了,不然怎麽就這麽執着于宋璟呢?這會兒的宋璟甚至連科舉都沒還沒考,即便祖上官宦出身,可到了他這一代,已是一介平民。
周季童和宋璟算是至交,卻不代表他心中并非沒有門第觀念。
這是一個動辄就要講究門第的時代,尤其是這種天生貴胄之人,更是如此。
因此周季童無法理解小表妹為何會看上宋璟,宋璟也無法理解。
而此時被下了降頭的李宸正賴在清寧宮裏委委屈屈地跟母親撒嬌。
“我惹父親生了天大的氣,他在也不想理我了。”李宸躺在母親宮中的榻上,看着正對鏡子拆開發髻的母親。
武則天看着銅鏡中的自己,頭也沒回,語氣不輕不重:“既然你曉得惹父親生了天大的氣,便該乖巧一點。你父親本就有風疾,近日頭疼難忍,還要為你出降之事發愁。”
鏡子中那個不怒自威的女子雙鬓斑白,眼角的細紋已經是怎麽也遮掩不住了。
李宸垂下雙眼,咬着下唇不吱聲。
武則天伸手,屏退了身後的上官婉兒,緩緩起身走到塌前。
她從感業寺回來之後,李宸對母親的依戀比從前明顯了許多。這個小女兒,從小及懂得賣乖,跟父親生氣的時候會跟母親示弱尋求安慰,跟母親鬧別扭的時候又跑到父親那裏去撒嬌,是标準的牆頭草。
可不論是武則天還是李治,對李宸這般行徑都是覺得好氣又好笑。
身為父母,理應是孩子的庇護。
她心中覺得委屈難過,向父母尋求庇護乃是天經地義。
李宸爬了起來,跪坐在榻上。她的頭發已經散開,披在身後,燭光下的少女身上曲線玲珑,臉上神情有幽怨,有自責,也有倔強。
“永昌也希望可以讓父親開懷,可是出降的事情,讓父親開懷了便是永昌一輩子不開懷。”
武則天瞅了女兒一眼,沒搭腔。
李宸咬了咬下唇,問母親:“為什麽不可以是宋璟?”
武則天卻反問:“為什麽非得要是宋璟?”
“因為他長得好看,我從前就見過他,他小時候也好看的,但性情十分古板,像個小老頭。如今長大了,性情卻比從前讨人喜歡許多。”
武則天挑了挑眉,語氣十分懷疑:“是嗎?”
李宸被噎了一下,其實她也不知道宋璟如今的性情到底是怎樣的。
武則天坐了下去,伸手輕撫着女兒的秀發,喟嘆着說道:“永昌啊永昌,你到底在想些什麽?你可知道那宋璟身無旁物,你父親堅決不同意也十分正常。”
“可他會參加科舉考試。”
“你能保證他一定會考上?”
李宸沉默。
武則天看着滿臉郁悶的女兒,笑了笑,說道:“不然這樣,若是科舉考試宋璟此人可以進入前三甲,我便替你在你父親面前美言幾句。”
當初武則天和李治之所以改革發展科舉,為的便是打擊貴族政治。朝廷中大量的官員通過科舉選拔,有利于聚集各方的有志賢能之士。武則天也有些摸不透李宸在想些什麽,但她從小就特別與旁人不同,十分跳脫。武則天有時候除了暗嘆她是被慣壞了之外,也找不到別的解釋。
少女如今大概也是因為父親向來對她千依百順慣了,忽然有一次不順着她,一下子便執拗起來。
那股倔強勁兒,真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女兒在倔強的道路上越奔越遠,好似下降給宋璟才是她人生的終極目标一般。而父親也是氣得呼呼的,一提起這事就橫挑鼻子豎挑眼,毛怎麽都順不過來。
李宸擡眼,看向母親,語氣有些不信任,咕哝着說道:“可我覺得阿娘會幫着父親。”
武則天聞言,也不是該氣還是該笑。
李宸說:“阿娘向來将父親放在首位,父親若是不樂意宋璟當永昌的驸馬,阿娘大概也是不樂意的。”
武則天沒好氣地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真想看看你腦子裏是裝了什麽,是不是将你腦袋剖開了,裏頭的腦漿也是宋璟兩個字的形狀?”
武則天沒見過宋璟,倒是聽了不少。從臨川公主到李治再到狄仁傑,反正每個人提起宋璟的時候,态度都不一樣。李治的态度武則天是抱着十分懷疑的态度的,但狄仁傑和臨川公主,她心中覺得是靠譜的。臨川公主認為宋璟是個難得一見的人才,出身是唯一的敗筆。而狄仁傑那一番少年強則國強的言論武則天早就聽說,狄仁傑對宋璟明貶實褒,也是十分贊賞的。
在武則天看來,如果她是想要放長線釣大魚,那麽李宸選宋璟當驸馬,也并非是不可以。
李宸是大唐天子李治的親生女兒,血濃于水,李治和小女兒的感情是十分深厚的,若是有朝一日,武則天真的想要□□,她甚至沒把握說女兒絕不會和她作對。在這種情況下,李宸選了一個沒有什麽家族力量的宋璟當驸馬,對武則天而言,也算是為她解決了一個長遠的隐患。
宋璟如今還不到十七歲,年紀輕輕,若是能中了科舉,也是萬裏挑一的人才。如果宋璟科舉還能進前三甲,那也算是前無古人了,不用李宸開口,武則天都會主動為宋璟說情。
畢竟,草根驸馬背景比出身勳貴的驸馬單純得多,即便是給了他實權,也不怕他在政權的事情上翻出什麽浪濤來。
李宸輕嘆了一口氣,嫁人怎麽就這麽難?
偏偏她還不能不嫁。
真是煩死個人了!
李宸想着想着,就十分生氣,跟母親說:“我寧願像阿姐從前那般當個女道士,也不想出降,阿娘和父親非要我出降,我願意出降了,你們又不喜歡我選的驸馬,你們到底是想永昌怎麽樣嘛!”她大概是越想心裏越不平衡,直接遷怒。人人都會遷怒,但一般人沒她那麽大膽,遷怒到了帝王夫妻身上。
武則天淡瞥了李宸一眼,純粹當她無理取鬧。
李宸幹脆整個人躺平在床上,十分有氣無力地說道:“我不管了,阿娘跟永昌說好的,只要宋璟科舉中了前三甲,就要替我向父親說情的。科舉之前我都不想再提出降的事情了,實在太煩人。”
武則天:“宋璟進了前三甲我替他說清沒關系,若是他沒進呢?”
李宸默了默,咬了咬牙,“若是他沒進前三甲,父親想讓永昌下降給誰都可以!但宋璟考試之事,必須要公平公正,不許任何人從中作梗。”
李宸只知道宋璟是少年進士,他到底是考了多少名,她是一點印象沒有。但凡能青史留名的卓越之輩,肯定是學霸。
李宸賭宋璟就是學霸,所以趕緊科舉完!
父親的身體就是她的致命傷,她一直希望父親能夠開懷,可以靜心養身體,可是如今自己所做的事情卻是跟自己的本意截然相反。她心中每天都十分自責內疚,可又要擺出一副我任性我有理的模樣跟父親唱反調,實在傷不起。
這個拉鋸戰,她也打得很傷,所以速戰速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