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佳偶天成(一)
宋璟科舉進士第一,甚得聖人和皇後殿下青睐,入朝為官。
永昌公主不愛長安城中的勳貴之後,偏愛平民出身的宋氏廣平,皇後殿下見其雖非高門大戶出身,可風度不煩,驚才絕豔,特地為此向聖人勸谏。聖人舉賢不論出身,公主選驸馬也應當如此。
聖人一聽,合該也是這般道理,于是特地将愛女永昌公主下降給宋璟,也顯示皇恩浩蕩。
李宸終于得償所願,覓得心中良婿,一切看起來似乎都已塵埃落定。
自從聖人下令讓宋璟兩個月後與永昌公主大婚之後,原本在鳳陽閣裏無所事事的永昌公主忽然忙碌起來,要試嫁衣,要準備各種各樣的東西,公主邑思拿着厚厚的幾本大冊子給公主過目,那些都是公主出生以來名下所有的財物。李宸翻了幾頁就不想翻,還有父親早就為她在宮外物色好一處地方,早兩年前就已經開始在建了,只是帝王沒有明言那邊是給永昌公主的公主府。
如今永昌公主下降,帝王最疼愛的幼女出降,好似便是整個大唐的大事一般,街頭巷尾都在讨論,朝中大臣偶爾也會跟帝王建議幾句公主的婚禮該要如何如何舉行。而最讓人津津樂道的,還是公主為何會選中了宋璟這個平民驸馬。
關于宋璟和公主的八卦衆說紛纭,據說比較高風亮節的一種是公主不愧是天子之女,選驸馬也跟聖人一般,只論德才,不論出身;而最為大家接受的一種,是公主見慣了勳貴子弟,大概也是審美疲勞了,如今見到個跟滿城貴族相比幾乎是兩袖清風的宋璟,驚才絕豔又一身傲骨,公主便一眼相中了他,大概就是圖個新鮮。而且公主出身夠好了,她的驸馬出身再高再好,到了公主府還不照樣是公主的臣子,所以出身好壞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公主大概是看上了宋璟的男色。
李宸聽舒芷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好似裏面八卦說的不是自己一般,聽得津津有味,弄得公主身邊的侍女楊枝甘露等人十分無語,甚至還想伸手去探探公主的額頭,看公主是否在發燒。否則,又怎會這般事不關己的呢?
李宸自從執意要選宋璟當驸馬之後,跟父親來了一場拉鋸戰,最後雖然是父親妥協了,實則父女兩人都傷得不輕。
于是,在父親賜婚後,李宸就變着法子去讨父親歡心,好讓他忘記先前女兒為了出降一事,傷了他的心。最近每到傍晚的時候,李宸都會準時去長生殿報到,父親如果是在批閱奏折,她就在一邊磨墨遞奏折,還見縫插針地給父親斟茶遞水,如果父親倦了,她就陪父親出去走走,父親的風疾需要靜養,傍晚時分她也不好煮茶跟父親一起消遣,有時候就抱着古琴過去,給父親聽聽她又新練了什麽曲子。
李宸看着時辰差不多,就抱着古琴去父親的長生殿報到。去到長生殿的時候,李治正揉着額頭批複奏折,見她到來便朝她招手。
“永昌,過來。”
李宸依言走了過去。
李治屏退了左右,然後看向李宸。
李宸有些不解,“阿耶?”
李治:“父親記得你從前臨摹過我的字跡,讓父親瞧瞧如今可有退步。”
李宸早些年的時候,因為喜歡父母陪着練字,因此經常在母親所在的清寧宮練字。後來父親為她找了個琴師學琴,她就移情別戀跑去練琴了,字是不怎麽練了,倒是突發奇想找了許多父親的字來臨摹,後來都到了能以假亂真的程度。
李宸一愣,而李治已經起身,将位置讓了出來。
李宸:“……”
她記得幼時父親批閱奏折的時候,她經常被父親抱在腿上,她喜歡扒拉奏折看看都是些什麽人,趁機來跟自己腦袋裏記得七零八落的唐代名人對號入座。那時候這個位置對她并不陌生,可都沒有直接坐過父親的這個位置,感覺坐在上面,十分大逆不道。
李治雙手背負在後,站在椅子後看着她。
李宸眨了眨眼,過去坐下,拿起了毛筆在一張紙上試着寫了幾個字。不是李宸吹牛,她一直臨摹父親的字,對父親每個時期的字都可以分得清清楚楚,她甚至已經到了一眼就能分出那是父親什麽時候寫的字。
“父親口述,你執筆,替我寫幾個诏書。”
李宸點頭。
李治站立在後,徐聲說道:“門下:第五女永昌公主,性賢淑,自幼聰穎好學,今公主出降,特賜食邑三千戶……”
李宸愣住,回頭看向父親。
李治揚了揚眉,“怎麽?”
李宸站了起來,眼睛泛紅地看向父親,“阿耶不必再三為永昌破例,永昌從小就有父親給的許多賞賜,有不羨園,還有許多其他的珍寶。阿姐到如今不過也是食邑一千五百戶,父親這般太偏心了。”
李治目光有些複雜地看了她一眼,說道:“唔,太平不一樣。”太平下降的是薛紹,當年城陽公主薨于房州,留下幾個子女。薛家可不是宋家,薛瓘還沒到地方的時候,已是宮中三品大臣,後來被貶至地方,也是五品官員。後來城陽公主和薛瓘夫妻相繼在房州去世,可薛家家底還是相當可觀的。
後期李治只剩下城陽公主一個嫡親妹妹的時候,還給她的每個孩子都封了食邑。
李宸:“怎麽不一樣,我和阿姐都是阿耶的公主。”
李治皺了皺眉,說道:“你們的驸馬不一樣。宋氏一族能和薛氏一族相提并論嗎?”
李宸默默地瞅了一眼父親,心想為什麽不能相提并論?就算是宋家沒有薛家有錢,可宋璟并不比姐夫薛紹差啊。可是這種話一說,父親肯定又是要生悶氣的。
李宸想了想,跟父親說:“阿耶的兩個女兒出降,當初阿姐是在萬年縣舉行的婚禮,如今永昌是在長安縣舉行婚禮,這些都很好。為何要額外給永昌加封邑食?阿耶這般做,到時候定然會有大臣勸谏,說長幼有序,您這般讓永昌的邑食封戶多于阿姐,于禮不合。”
李治聞言,臉黑了。
帝王很心塞,這些年來孩子們一個個都長大了,兒子都出閣在宮外設府成婚,女兒也要出降。這兩年就只有一個小女兒在宮中陪着,好歹還有些歡顏笑語。
可如今小女兒也要出降了,他能不心塞嗎?
而且在帝王眼裏,宋璟就是個窮光蛋,女兒向來錦衣玉食、養尊處優,到了個窮光蛋家裏能習慣嗎?
雖然說宋璟是進士第一,也封了官,再怎麽封如今不過也是個從七品!當年蕭淑妃的兩個女兒從掖庭出來,嫁了兩個親衛,兩個親衛還能仗着祖蔭,封了個四品的地方刺史。可宋璟呢?他的祖父和父親都是五品以下的官員,雖然祖上世代為官,在魏的時候祖先還當了宰相,可那宰相祖先墳前的草都比一個人還高了,不,應該是都不知道墳墓在哪兒了,他到哪兒去找個名目給宋璟的官再封高一點?
女兒非窮光蛋不嫁,非平民驸馬不要,他沒法子,只好變着法子給女兒添點嫁妝居然還不行!李治心裏堵得不要不要的,他的女兒下降給這麽個宋璟……他都替女兒委屈,偏偏她還樂意喜歡,李治心裏真是說不清到底什麽感覺。
李宸見父親臉色又黑,連忙湊過去跟父親撒嬌:“阿耶不必給永昌增加食邑,永昌如今已經有食邑一千五百戶,已經比從前許多公主都多了。而且永昌還有阿耶,難道逢年過節永昌要回宮裏看望阿耶,阿耶還不給永昌賞賜了麽?”
李治:“……”
李宸眼角微微一挑,流露出幾分驕縱的任性來:“可說好了,每次永昌回宮裏來,阿耶都要給永昌賞賜,都要是父親能看上眼的哦!”
最後一句話,讓李治想起了女兒自幼就喜歡搜刮他的收藏,那時候的女兒才多大的,米分米分嫩嫩的一團,會抱着父親的脖子撒嬌任性,天真可愛得讓人心都化了。一轉眼,女兒長大了,要出降了,還是十年如一日地喜歡搜刮父親的收藏。
李治想了想,也罷,長幼有序,他是不能對永昌偏心太過了,只好板着個臉,半是斥責半是放任一般地說道:“永昌啊,你是來跟父親讨債的吧?”
李宸見狀,知道是過了父親這一關,嘻嘻笑了起來。
“阿耶,走啊,永昌今個兒帶了古琴來,您上回不是說編了個舞,說給永昌聽聽,永昌跳給你看。”
大唐貴族男子,個個都會跳舞,大宴賓客的時候主人家高興了,喝酒喝得高興時,也會跳舞,不止自己跳,還會帶着客人跳。大唐的女子也會跳舞,一般宴會上跳舞的那是舞姬,像高門大族家的女兒,也能歌善舞,但一般都只在家人面前展示。
李治擅長音律還會編舞,李宸為了讨父親高興,時常會拿父親編的舞曲來練。
父母愛子女天經地義,可身為子女的,也該要學會反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