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有匪君子(十)
李宸和母親達成共識,武則天便前去跟帝王說:“我與永昌說了,若是宋璟科舉能進前三甲,我便為他說情。”
李治聞言,眼睛一瞪,就想要發作。
武則天卻眉眼帶笑,像是看個鬧脾氣的小孩子一般看着帝王。李治約莫是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沒被他的皇後殿下這麽看過了,微愣了下之後,硬是板着臉,“你那樣看着我做什麽?”
武則天笑出聲來,“妾在看主上,好似是被人奪了心頭所愛的小孩一般。”
李治:“……”
帝王心裏有苦說不出,他心裏最寶貝的小永昌要出降了啊,從此以後她的家就不在大明宮裏頭了,再也不能向從前那般動辄抱着茶具古琴來找父親了,黃昏日落的時候,小永昌身旁的人再也不是他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道哪個混賬小子了……帝王本來想到這些,就覺得心裏苦,要是人選讓他滿意,也就罷了。問題是他對宋璟也十分不滿意,永昌還沒出降呢,便挖空了心思要替宋璟說話,帝王覺得最好是別讓他見到宋璟,他見到宋璟便要讓他圓潤地滾遠一點!
趁着李治十分無語的時候,武則天放柔了聲音與李治說道:“主上,我朝科舉選拔至今,從沒有年未過弱冠之人中選,更別說是前三甲。若是宋璟當真能進入前三甲,想來也是上天的緣分。”
帝王面無表情,心裏頭只嘀咕:緣分?那是什麽破緣分?萬一上天就真的對宋璟情有獨鐘呢?
帝王雖然不吱聲,板着臉玩自閉。可武則天一看便知他的心思,一時之間也是忍俊不禁,年過半百的人了,沒想到在一些事情上還是這麽孩子氣。
武則天微笑着走至李治身後,擡起雙手替他按壓肩膀,“主上,若不是宋璟,也還是會有旁的少年郎來将您的心肝寶貝領走。”
李治:“……”
“可我對狄禦史所言的少年強則國強一席話印象十分深刻,主上,您的子民不遠萬裏趕赴到長安參加科舉,便是為主上對他們一視同仁,只要有才華有能力,不論出身不論門楣,依然有機會在朝廷之中立足,實現心中所願。既然永昌十分心悅宋璟,主上何不抛卻偏見——”
“誰說我有偏見?”
武則天:“……”
帝王夫妻兩人大眼瞪小眼,夫妻之間誰先不講理誰先贏,武則天退了一步,改口說道:“主上何不趁機看看宋璟是否當真是那般驚才絕豔,有治國之才。若是他進了三甲,主上要招他為女婿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公主之尊,貴不可言,宋璟一介平民,主上卻不在意他的出身如何,卻願将女兒許配給他,這個對天下讀書人都是一件十分鼓舞人心的事情,天下才子都會驚嘆佩服主上的胸襟。國有明君,百姓之幸,天下賢才都會折服于主上,前來長安為主上赴湯蹈火。”
不愧是最了解李治的人,武則天這次順毛摸順得異常順利,李治不管怎麽說,原本挂在眼角那句“談宋璟者滾”,好歹是摘了下來。
武則天見狀,暗暗松了一口氣。
好歹是把第一個關打了下來。
李宸不知道母親是怎麽和父親說的,反正如今父親情緒好了許多,今天大清早她才起床,鳳陽閣外便有人擡了個箱子進來,李宸讓舒芷開了箱子的鎖扣,只見箱子裏靜靜地躺着一套紫色的男式便服。
李宸愣住。
舒芷說:“公主,這是聖人讓人送過來的。”
李宸眨了眨眼,上前去将那套男式便服取了出來,鼻頭一酸,險些沒掉眼淚。父親是疼她,在大唐,只有三品以上官員才能穿紫色,父親這般給她送來紫色男式便服,便是想告訴她,無論她選了怎樣的驸馬,父親都不會委屈了她。不論如何,當父親的會給她所有他所能給予的。
還在長安城外的宋璟不知道自己未來的命運基本上已經被決定了,每天發奮讀書,好不容易到了春節正月的時候,科舉考試開始,聖人親自監考,這就意味着這次科舉所選□□的官員,統統是帝王的學生。
宋璟心無旁骛,考完科舉回家吃飯睡覺等成績。
周季童看着他該吃吃該喝喝的模樣,心中十分佩服。佩服之餘,周季童心中又忍不住嘀咕,先前不是說永昌想要召宋璟當驸馬,怎麽這段時間就再也沒聽說過?莫非永昌那時當真是一時心血來潮?
關于李宸出降的事情,不知是周季童是這麽想的,連宋璟也是這麽想的。以致于到了揭榜時位列第一的宋璟還沒來得及回家報喜,便讓人直接帶到了帝王座前時,他幾乎是一臉的懵逼。
宋璟沒想到自己科舉第一的結果并不是當今聖人多賞識他的才華,而是聖人要招攬他當女婿。宋璟低垂着眼站在帝王跟前,臉上神情實在一言難盡。
李治臉上的神情也十分一言難盡,這個小夥子長得是俊,風度是好,可至于讓他的永昌一見難忘嗎?
李治為了挑宋璟毛病,把他的考卷都拿來了,橫看豎挑,還是得承認這小子有點能耐,寫得一手好字又言之有物。在吏部尚書定下科舉選□□的官員之前,李治除了主考的時候露一下臉,其餘全程沒有插手。從閱卷評分結果出來後,便是考核的身言書判幾個環節,宋璟不止卷面分數第一,面試分數也得了第一。
最後吏部尚書給宋璟定的是鳳閣舍人之位,從七品。當年的李敬業,憑着祖蔭又有多年在宮中當親衛,李治将李敬業從親衛中分出來之時,給李敬業的不過也是從七品。而且鳳閣舍人負責起草帝王的各種诏令并且兼管中書令,是個十分重要的官職,可見這一批當考官的大臣們對宋璟是十分贊賞。
想要挑毛病發現沒法挑,李治本該覺得十分欣慰,然而等待了許久,心中并沒有任何欣慰之感。相反,他看宋璟,還是怎麽看怎麽不順眼,越看越礙眼,巴不得他身旁的皇後武則天趕緊跟這小子拉完家常,然後讓他滾蛋。
倒是武則天,那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順眼。
武則天是這麽認為的:李宸既然不願意下降到武家那邊的表兄們,那麽下降給眼前這個宋璟也并無什麽不好,總比她下降給父親那邊的親戚要好。
帝王夫妻兩人坐在堂上打量宋璟,那是神色各異。
宋璟心裏頭十分納悶,但他早就練就了一套不管是面對什麽事情,心裏沒底也要裝作十分鎮定自若的本事,于是也就十分淡定地站在堂前,靜候聖人和皇後殿下發話。
說起來,這是宋璟第二次見到聖人。第一次是科舉考試的時候,不過科舉考試的時候聖人當主考官,不過驚鴻一瞥,誰都看不真切。這回算是看得十分清楚了,聖人坐在堂上,雖然雙鬓斑白,可一身清貴儒雅的氣質,要是沒板着臉就更好了。
李治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施舍了宋璟一眼,然後開了金口:“宋璟是嗎?”
宋璟拱手:“正是。”
李治:“你科舉進士第一,心中有何想法?”
宋璟一怔。
這時皇後殿下在旁和顏悅色地補充解釋道:“你将來想要做些什麽?”雖然吏部給他定了官職,但也是雖是可以調整的。
宋璟擡眼,看向那高高在上的聖人和皇後殿下,說道:“璟願跟随聖人鞍前馬後,為大唐子民請命,為聖主開太平盛世。”
武則天聞言,笑了起來,看起來十分高興,她與李治笑道:“恭賀主上得此賢才,若我大唐千千萬萬的少年郎都如同宋璟這般,那是國家之幸啊。”
這話擱在平時,李治聽了心中是會十分高興的。可惜他原本就是帶着挑剔的眼光看宋璟,于是聽到宋璟一席話,心中毫不客氣地給人家按上了巧言令色的罪名。
李治一臉高深莫測地“唔”了一聲。
武則天知道李治的別扭心情,心中也是啼笑皆非,臉上卻笑得一派溫暖優雅,她問宋璟:“不知你如今可有婚配?”
宋璟一聽感覺不對勁,試圖含糊其辭:“這兩年一直在為母親守孝。”
武則天微微笑着将話挑明了,“竟是為了母親守孝而沒有娶親,果然是至孝之人。”
“此乃為人子女該盡的本分。”
武則天聞言,側頭看向李治,帝王的臉色還是不太好,卻也沒說什麽。這幾個月,武則天那是不放過任何一個可以為宋璟說情的機會。即便不是為宋璟說情,也是在跟李治說世家出身等等諸多事情,不過是外物,最重要是女兒喜歡。
永昌是公主之尊,當今天下,有誰的身份會比她更尊貴?既然都是不如她,多少又有什麽關系呢?
這大唐日後的天子,不是她的父親便是她的兄長,委屈了誰也斷然不會委屈了永昌。
……
巴拉巴拉,如此雲雲。
李治其實心中也明白這些道理,他也并非是真覺得宋璟樣樣不好,他就是……哎,要明白身為一個父親,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心肝寶貝投向別人的懷抱,心裏總是酸溜溜的。
好不容易養大的呢……感覺被宋璟領走就像是被豬拱了一樣。
宋璟要是表現出十分稀罕領走公主的樣子也就算了,可宋璟這家夥腰板挺得比誰都直,他沒有很稀罕就是沒有很稀罕。
當然,沒有表現出嫌棄大概是宋璟不敢。
因為他要是敢嫌棄他就等着腦袋搬家好了。
李治內心滋味十分複雜,不想多說什麽,也犯不着跟個少年郎啰嗦什麽,反正該要了解的該要說的,他的皇後肯定會事無巨細地了解清楚,唔,大概還會連宋璟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個遍也是有可能的。
如同武則天很了解李治一樣,李治也很了解武則天。
武則天将宋璟的事情了解得清清楚楚之後,見帝王并沒有表現出任何愠色,便直接跟宋璟說道:“永昌公主年十五,正是要出降的年紀。她從小便與旁人不同,不愛勳貴之後,偏愛單憑自己力争上游之人,我瞧你相貌堂堂、才華出衆,年齡又與永昌公主相仿,有意将永昌公主下降于你,你可願意?”
李治:“……”
宋璟:“……”
李治是心疼得說不出話來,他的小永昌居然真的被宋璟領走了。
宋璟是震驚得說不出來來,明月在周府的時候說想要将阿妹嫁給他居然不是玩笑話也不是一時興起,她居然是真的要嫁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