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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佳偶天成(四)

李宸低頭,看着母親的手。

她記得母親手滑膩柔軟,可如今看着已經不像過去那般滑膩了,雖然保養得很好,可外面的一層皮已經有些松懈了。父親剛才又那樣欲蓋彌彰地離開了鳳陽閣……李宸覺得自己的眼眶止不住一熱,金豆子就掉出來了。

“阿娘……”帶着鼻音的嬌俏嗓音,聲音拉長了,像是在撒嬌。

武則天望向女兒,只見她一雙眼睛都泛紅,薄薄的水霧在裏面轉悠着,好似一不小心,就會凝成水珠掉下來一般。

武則天笑了,伸手過去,輕觸了一下女兒的臉,“不許撒嬌。”

李宸才不管,幹脆耍賴,轉身抱着母親。

武則天一愣,随即笑了起來,伸手輕撫着她的後背,“永昌,該要懂事了,日後可不能任性。”

李宸抱着母親不撒手,她心裏是真的舍不得父親和母親。

武則天沒轍,只好讓她抱個夠,而太平和幾個李治的兒媳望着李宸和武則天,眼眶也有些微濕。

可有時候,就是這樣的。

我們不想長大,偏偏歲月無情,不論是你願意與否,它都一直推着你往前走,半點也回頭不得。

傍晚時分,月落西山,而一輪皎潔的明月升起。永昌公主的婚車從大明宮興安門出去,一直往長安縣衙出發。

在大唐,要是女方的身份地位比男方高,婚禮一般都是由女兒一手承辦,這種情況在大唐是十分常見的,男方也不會像後世那般被人看不起,說是上門女婿。

宋家前去迎親的地方,不在大明宮的鳳陽閣,而在長安縣衙。迎親完了之後,便會回到永昌公主府中,再進行迎親之後的婚禮事宜。

男方迎親的地點改在了長安縣衙,那麽帝王夫妻自然也是與永昌公主的婚車一起到了長安縣衙。

宋璟前去接親,傧相不是宋家的堂兄弟,而是周季童。尚公主是何等大事,驸馬接公主的時候,不說過五關斬六将,可萬般刁難是免不了的。而且聖人身邊能人幾許,即便是後宮的女官也是文采風流,譬如說上官婉兒。若是這些人在新郎接親的時候,出幾個難題,做幾首詩要求驸馬對上,驸馬宋璟雖然學富五車,可若是十來八個人來圍堵他一個,也不行。這時候傧相的作用就相當重要了,至少能出來擋一擋。而周季童是臨川長公主的第四子,自幼便常到宮中走動,與驸馬宋璟交情也十分好,由他來當傧相自然是最恰當不過。

大唐婚禮步驟繁瑣,李宸從前見過太子阿兄納妃,幾位阿兄娶妻,還有太平阿姐出降,不管是誰,她全程記得的都是大雁在婚禮上十分重要,被抱來抱去,扔來扔去,然後新郎和傧相一定要會吟詩,會吟詩特別特別重要,如果不會吟詩,新郎說不定想要見上新娘一面都十分困難。

總之李宸到了長安縣衙之後,長安縣衙的大門便是緊閉着,等待驸馬宋璟前來接親。

李宸坐在內室裏,外頭本來就十分熱鬧,忽然一陣人聲吵雜,李宸看向阿姐,問道:“阿姐?”

太平抿着嘴笑了笑,說:“是驸馬來迎親了,別急,先等着。”才到大門外呢,還有好一會兒折騰。

李宸抿了抿唇,說道:“我才沒急呢。”

太平似笑非笑地瞅了她一眼,然後喚來司棋扶她出去看看。舒芷等人見狀,過來問李宸,“公主,可想要喝點熱茶?”

李宸搖了搖頭,她是新娘子,又不能出去看。外頭一陣陣歡呼聲十分熱鬧,她心裏頭又有些癢癢的。這時,楊枝和甘露臉上帶着笑容走了進來,“公主,上官才人正在外頭和驸馬鬥詩呢!”

上官婉兒和宋璟?

難怪一陣陣的歡呼聲這麽大聲,一個曠世才女,一個是日後的千古名相,都是滿腹才華,棋逢敵手自然旁邊的吃瓜觀衆也看得十分精彩。

李宸問道:“誰更勝一籌?”

楊枝笑着說道:“驸馬和上官才人各有千秋,不相上下。婢子進來時,便換了是驸馬的傧相和上官才人房中的另一個女官,估摸這一次是驸馬的傧相更勝一籌。”

李宸笑了笑,估摸着還有好一會兒,就跟舒芷說她有些餓了。

舒芷:“……”她只見過緊張得左立不安的新嫁娘,沒見過新郎在外面過五關斬六将地接親,而新嫁娘卻喊餓的。

但不管怎樣,舒芷确實是給弄了一碗蓮子羹來給李宸。然而還不等李宸吃兩口,禮官之一的女官進來見到公主正在吃東西,默了默,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女官連忙說道:“公主,要出去了。”說着,還瞪了楊枝甘露一眼,“驸馬就在外頭,禮堂中已經設障,你們趕緊瞧瞧公主還有什麽東西需要打點。”

這時,上官婉兒和太平等人也進來了,她如今是皇後殿下身邊的大紅人,如今公主出降,雖然有禮部專門負責公主出降婚禮,可皇後殿下到底不放心,将心腹上官婉兒也撥了過來。上官婉兒上前,扶着李宸,含着笑意的雙眸看向李宸,衷心說道:“驸馬相貌出衆,文采風流,日後定能與公主錦瑟和鳴。驸馬已經進入禮堂,等待公主出去繼續行禮。”

從縣衙大門到登堂入室,那可真不容易。在大唐,若是以為新郎能登堂入室便能見到新娘,那就錯了。

新郎可以登堂入室之後,還有一個請求撤障和雁奠的環節。這個環節,李宸是見識過的,太平出降的時候也是這麽玩的。無非就是她站在這邊,然後等着宋璟那邊的大雁丢過來,等公主這邊的人把大雁接住之後,驸馬還要繼續吟詩……請求撤障,撤障的還必須是一對童男童女。撤障完了之後,新郎還要抱着大雁跪在新娘身前,這個環節就是雁奠。

當時李宸內心深深地覺得在大唐,男子文采不好不會吟詩千萬別成親,不然會很難過。

吟詩就是一向基本技能,凡事需要娶妻的男人都應該要會。真是一個坑爹的要求,讓後世千千萬萬的理科男可怎麽活?

此時李宸由太子妃房氏扶着出了禮堂,隔着屏障,可以隐隐約約看到對面一個颀長的身影。

好不容易,大雁抛過了,詩也吟過了,永昌公主這邊的姑嫂都十分滿意,上官才人也十分滿意,于是撤障。

李宸身穿着嫁衣站在屏障前,看着一對米分雕玉琢的童男童女撤障,心跳忽然加快了。直至這個時候,她似乎才有了一種自己要出降的感覺。

屏障一撤,李宸擡眼便看見了身穿真紅禮服的宋璟。

紅色的大吉禮服,映襯着他俊美無俦的面容,滿屋的燭光仿佛都映進了他那漆黑的眸子裏,顯得流光溢彩。

李宸一愣。

她對宋璟從來都說不上熟悉,只知道他是個十分出色的人。數次見面,不過就是只言片語,根本無從真正了解此人到底性情如何。

如今再見宋璟,李宸發現自己對他十分陌生。

他微微笑着,豐姿俊朗奪目,即便是站在他身邊的傧相周季童,此時都黯然失色。

李宸想,原來宋璟竟是這樣好看,比她從前所以為的,還要好看。、而此時,宋璟也擡眼,看向她。

說起來,如今才是宋璟和李宸第一次正式的見面。是以他是男子,而她是女子的身份,正式見面。

宋璟微笑着朝她微微颔首。

李宸一怔。

而這時,傳來禮官的聲音——

“辭別父母。”

一對新人前去,向坐在堂上的聖人和皇後殿下磕頭。

李治神色溫和,看着女兒在他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頭,本不想做些什麽,後來卻忍不住伸手,想将她扶了起來。

李宸看着眼前的大手,微微一怔,擡眼看向父親,父親臉上神色複雜,十分溫柔地朝她笑了笑,例行要對出降的女兒叮囑一番,可才開了個頭喊一聲女兒的邑號永昌,話音頓住,竟有些說不下去了。

李宸見狀,眼睛霎時間便紅了起來,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父親。”李宸跪在父母跟前,心裏一下子就難過到不行。

她想到自己年幼時生病,母親衣不解帶地照顧她,她喊着要母親,母親也不嫌她煩,将她帶在身邊處理後宮事宜。她想到小時候父親與母親一起在清寧宮陪她練字的場景,想起東封泰山時父親抱着她在駿馬上迎風疾馳,想到每次自己搜刮父親珍藏時他那無奈而又寵溺的目光……往事一幕幕,浮光掠影般閃過她的腦海,她驀地悲從中來,忍不住哭了起來。

她從此以後,就不再只是父親和母親的女兒了。

那些曾經美好而又天真爛漫的歲月,都将變成刻骨的回憶,再也回不去。

李宸跪在父母座下,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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