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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故人西辭(二)

父親因為風疾引發雙目暫時失明,長生殿內兵荒馬亂了一整晚,最後一排禦醫得出的結論是:聖人憂慮過甚,導致風疾加重,因此才會頭痛,并且目不能視。

武則天皺眉,“那該如何用藥?”

禦醫說:“用藥這種事情大概也說不準,最重要還是要靜養。”

靜養,又是靜養。

李宸頭一次體會到父親說禦醫就是飯桶的感覺。

武則天有些頭疼地揉了揉額頭,讓禦醫退下,随即看向躺靠在榻上的李治,語氣十分難過,“主上。”

大概是事已至此,李治并未表現得有多焦慮,只話中有話般地笑嘆着說道:“皇後啊,如今政事只是暫時拜托你了啊。”

李宸坐在父親的榻前,心裏十分難過。父親在這個關頭風疾加重,并且目不能視,恰好給了母親一個好機會來清洗朝中的勢力。

李治沒有再往下說,只是淡聲吩咐,“我想安靜一會兒,你們都下去罷。”

衆人離開,李宸看了看父親,又看向走在前方的母親。武則天見她還沒跟上,回頭看向她,“永昌你來,我有話要與你說。”

李宸抿了抿唇,母親大概是想對昨晚的事情興師問罪。果然,武則天先是斥責她既然已經大婚了,便該懂得不應任性妄為,身為皇家公主,不想着以身作則,無視長安夜禁,擅自連夜進宮,該罰。

于是,李宸被母親罰了在公主府中禁足一個月。

李宸擡頭,有些陌生地看向母親:“阿娘。”

武則天對上女兒的目光,無動于衷。她苦苦等了一年多,好不容易逮到了李賢的把柄,而此刻恰好李治風疾加重,雙目失明,國之儲君如今正以謀反之罪收押大牢,而一國之君如今目不能視,萬事儀仗着她。

這時候誰不逮着這個好機會,誰是傻瓜。

武則天好不容易逮着這個機會,不趁機将她看不順眼的一大堆大臣拉下馬,都覺得對不起自己。

如今這樣的好機會,她不允許其中出現任何岔子。李宸昨夜匆匆進宮,關心父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說不準也是想來為她的阿兄說情的。如今她已經出宮設府,她的父親撥給了她好些侍衛,武則天也摸不準到底那些侍衛當中,真正完全受李宸控制的有多少。但她好不容易等到了這樣的好機會,不願意再出什麽岔子。

這個小女兒,與母親感情不差,可與父親的感情好似更親密些。而且她從小便被慣壞,武則天生怕李宸在李賢的事情上生出什麽幺蛾子出來,當下便已李宸昨晚未經傳召無視城中夜禁之事借題發揮,看在她只是初犯的份上,只讓她在公主府閉門思過一個月。

李宸步出大明宮的時候,感覺渾身都被一股冷意包圍着。

明明是夏天,怎麽感覺到那股寒意卻往骨頭縫裏鑽?

李宸從起那一天的傍晚開始一直至今,種種變故種種突發事件,明明不過是一夜的時間,她卻覺得好似已經過了十年八年一般,走出大明宮時,腳步都止不住嗆了一下。

閉門思過一個月,尚未解禁便無法進宮來看父親。

母親是有意将此時的父親和子女們隔離開嗎?

上官婉兒引着李宸往宮外走,她跟李宸十分委婉地說道:“皇後殿下大義滅親,也是迫不得已。公主這些時日,暫且忍耐一下。皇後殿下心中還是十分疼愛公主的,公主莫要惹得皇後殿下寒了心。”

李宸整整一夜未合眼,父親風疾忽然加重,太子阿兄在劫難逃,自己又被母親禁足……她心事重重地往宮門走,一切來得太突然,好似腳跟都不能着地一般。上官婉兒的話她都聽見了,但也不想再搭腔。

惹母親寒心?她怎麽敢。若是父親安好,她尚且有些倚仗,可如今父親病情突然加重,大權全數落到了母親的手中。

可見很多事情很多時候,都不是人力所能控制。母親這回是占盡了天時地利,她還不至于蠢到以卵擊石。

如今被禁足一個月,其實也是自己咎由自取。

可是要她昨天那般好似無事一般待在不羨園中,她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至少,她想看看父親。

李宸一直恍恍惚惚地想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直到她在宮門外看到了宋璟,才回過神來。

李宸:“你怎麽在這兒?”

李宸到了不羨園,可宋璟是有官職在身的人,他的職位也不是閑職,不可能什麽時候都會陪着。

昨天太子的事情發生的時候,宋璟正在宮中,雖然公主和驸馬感情說不上多好,可心裏卻莫名其妙有一些基本的默契。

宋璟覺得在不羨園的李宸時肯定會趕回宮裏的,于是便留在了宮中當值。誰知情況卻比他想象中還要更複雜些,一夜之間長生殿人仰馬翻,他在中書省那邊都被驚動了。

天還沒亮他便至宮門等候,李宸的模樣倒是讓他有些意外,她表現得比他想象中要更好,除了臉色有些蒼白之外,十分平靜。

李宸一出來,他便上前伸手碰了碰她隐藏在寬袖之下的手,皺了皺眉,“怎麽這麽冷?”

一旁的上官婉兒說道:“公主一宿未睡,約莫是太累了,回去歇息一下大概便會好。”

宋璟長臂一伸,将李宸納入了懷中,回頭朝上官婉兒微微颔首,“多謝。”

上官婉兒微微笑了笑,目送兩人離開。

李宸不發一言地讓宋璟領上了馬車,一到馬車,忽如其來的疲憊便排山倒海地朝她襲來,她整個人靠在身後的軟墊上,面無表情。

宋璟打量了一下她,随即倒了一杯溫水給她。

李宸雙手捧着溫水,也是一點想要說話的意思都沒有。

宋璟見狀,蹙了蹙眉,忽然伸手過去摸了一下她的臉。

李宸這才回過神來,頭微微一偏,下意識地想要避開對方伸過來的手,可惜沒來得及。

宋璟:“怎麽臉也這麽冷。”

李宸:“……風吹的。”

宋璟坐在她身側,也有滿腹的疑問,卻不宜在這個時候問。

李宸似乎是知道他的心思一般,将捧着手中的溫水一飲而盡,跟他說道:“你不用擔心,我沒事。父親病情毫無預警地加重,眼睛暫時瞧不見了。

自從李治登基以來,只要他身體尚可,都是每日一朝。卧病在床的時候,便令太子監國。

如今太子被關押,今日的早朝取消,皇後殿下也不見出現,只說聖人身體不适,取消早朝。群臣議論紛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當臣子的,也生怕當今天子有個三長兩短。

宋璟聽到李宸這麽一說,嘆息一聲。

李宸聽到他的嘆息,側頭看向他。

天家的事情,宋璟能了解多少?他不是勳貴之後,宋家一門家風算是少有的純粹,兄友弟恭,他從小被叔父照顧長大,按照宋世钊那樣的為人,宋璟見識過大戶人家的明争暗鬥嗎?

李宸想大概是沒有的,因此這個以科舉入仕的男人才會這麽純粹,朝堂之上,他居然連迂回一下都懶,可見心裏對什麽明槍暗箭是一律不在意,認為身正不怕影子斜。

李宸不會認為宋璟的一聲嘆息是為了太子或者是為了誰,他不過是為了她的父親而嘆息。

或許在宋璟心裏,覺得太子落得如此下場,也是咎由自取。

國家法度,不允許任何人藐視。

即使身為太子,也不該以身試法。

李宸心裏亂哄哄的,覺得鬧心又疲憊。她将放在宋璟臉上的目光收了回來,緩緩地閉上眼睛,不管了,先睡一覺再說。

然而大概是因為心中有事,又疲憊太過,人明明倦到不行,可閉上了眼睛也睡不着。

李宸覺得身旁的男人一會兒碰碰她的手,一會兒又碰碰她的臉,擾得她真是連睡覺都不能安生,想跳起來揍他一頓的心都有,可也不知道是怎麽的,眼皮都睜不動。

到了公主府,舒晔上前撩了車簾。

宋璟下了馬車,俯身探進馬車,“公主,到了。”

可是那個緊閉着雙目的人動不動一下,宋璟無奈,吩咐舒晔:“去後門,讓舒芷拿件披風出來。”

車到了後門,舒芷拿了披風來,宋璟将馬車內的李宸包進披風中,小心地用兜帽遮住她的相貌,才将她橫抱下車。

李宸也并非是聽不到宋璟在喊她,可她連手指頭都不想動一下。她甚至在想:要不我這樣睡死得了,那就什麽煩惱都沒有。

于是一向十分熱愛生命的永昌公主難得裝死一回兒,驸馬無奈,見她眼底下的陰影,原本的冷硬心腸便軟了七八分,也顧不上什麽禮法不禮法,得體不得體,先把人抱回去再說。

宋璟将懷裏的李宸放置在寬敞的榻上,她哼唧了一聲眉頭微微皺着,似乎是并不好受。宋璟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摸了摸她的手,跟随在後的楊枝甘露見狀,對視了一眼。

最後還是楊枝站出來說道:“驸馬,聽說公主昨個兒是與舒晔舒芷兩人一起騎馬進宮,一路風沙,又一宿未歇下,想來身上有些難受。不如驸馬先讓婢子替公主換身衣裳?”

宋璟一愣,站了起來,将位置讓了出來。

李宸被楊枝折騰得勉強睜開眼,低聲說道:“叫舒芷過來。”

一旁的甘露見狀,一溜煙兒地跑去找舒芷了。

李宸又跟宋璟說道:“驸馬辛苦,這裏有舒芷和楊枝便可。”

宋璟十分平靜地望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我去裏間換個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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