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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故人西辭(四)

可是事情到了這一步,對得起對不起不過都是廢話,母親已經剎不住車,她如今就算是後悔,也改變不了母親将要做的事情。

她如果想要阻止母親,早該在父親身體尚可的時候,就開始大力阻止的。而到了如今,母親已經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唯一能做的,大概便是做些什麽來保全李氏宗親的性命的。可這到底……要怎麽做才比較好?真是白活了十幾年,可她又有什麽辦法,為出降之前在宮中做任何事情母親都是看在眼裏的,如今在宮外設府了,父親撥了一批人給她,才有空間了些。短短幾個月的時間,根本來不及做些什麽。

幸好,如今一切也還來得及。實在不行……李宸想到了自己臨摹的字跡,但這必須得有一件父親的信物才行。

李宸将思緒拉了回來,看向眼前的太平,問道:“阿姐進宮看過父親嗎?”

太平搖頭,輕聲說道:“母親說父親需要靜養。”

李宸聞言,将身後的大枕頭拖到前面來,下巴抵在上頭,忽然問太平:“阿姐,你怕不怕?”

太平聞言,登時莞爾,像是小時候她安撫妹妹一般,揉了揉她的頭發,“為什麽要怕?”即使如今二兄被廢為庶人,還有三兄四兄,不論是哪個兄長最後坐在了天子的位置上,她和永昌依舊是長公主。母親手段再狠厲,終究是她們的母親,她們只要不跟母親作對,怕什麽?

李宸沒有吭聲,阿姐不知道要怕,那是因為她知道以後母親會走上一條怎樣離經叛道的路。

翌日,太平公主和永昌公主一同進宮,向聖人和皇後殿下請安。

李宸站在母親跟前,畢恭畢敬的模樣,嘴還微微嘟着,臉上似乎還有委屈。

武則天廢了太子,又當衆将從東宮馬房搜出的幾百套甲胄當衆燒毀,以顯示她之所謂廢太子,乃是大公無私。如今太子也廢了,甲胄也燒了,宰相中好幾位原本擁護太子的宰相被她這次借題發揮,全部拉下馬,實在是覺得真是再好也沒有了。因此在看着小女兒鼓得快跟包子一樣的臉時,也有心情和顏悅色地跟她說話。

“永昌,怎麽了呢?”

李宸委委屈屈地瞅了母親一眼,“永昌出降了,母親便不再疼我,将我關在公主府中整整一個月,莫非不可以提前幾日放我出來麽?”頓了頓,她又補充說道:“我也是會想念父親和母親的啊,那天晚上即使是永昌不顧禁令跑進宮裏來,也是因為擔心母親和父親啊!”

武則天聞言,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她從來都沒有覺得這個小女兒會威脅她,只是……她将家中兄弟姐妹的感情都看得太重,每個兄姐有事,她就那麽大的小心肝就什麽都想管。武則天讓李宸禁足,不外乎是不想這個小女兒又任性妄為,無心辦壞事般地淨是往她心裏添堵。

如今既然太子李賢的事情已經快要塵埃落定,武則天對女兒的那股寵溺勁兒自然又上來了。

“不過是禁足一個月,還跟母親撒嬌呢?你幾歲啊小公主。”皇後的聲音無奈又帶着幾分寵溺。

李宸理直氣壯,“即便是我白發蒼蒼,我也還是母親的女兒,為何不能跟母親撒嬌?我不能跟母親撒嬌我跟誰撒嬌?”表現得是十分理直氣壯,可心裏卻是不受控制地有種異樣的心情,如今即使是跟母親的親近,也是深思熟慮之後的做戲。

武則天被她一噎,哭笑不得地揮了揮手,“我曉得你也想念父親,你父親如今在含涼殿,你去吧。”

李宸見狀,眉開眼笑,“那我去看父親。”

李宸去到含涼殿的時候,李治正坐在一張椅子上,頭上紮滿了銀針,弄得這個頭就是刺猬頭一樣,而禦醫則在旁守着。

這一幕讓李宸十分驚訝,脫口而出:“父親!”

頭被銀針紮成一對的李治聽到李宸的聲音,揚了揚眉,“永昌?”

李宸走過去,發現一向有着十分好看笑容的父親,此時變成了面癱臉,她登時愣住。

一旁的禦醫連忙說道:“公主莫要擔心,聖人針灸已經好幾次了,此乃助他緩解風疾頭痛,大概也能讓聖人有重見光明的希望。等撤了銀針,聖人便不會這般模樣了。”銀針紮着,限制了李治的面部表情,只能當個面癱。

李宸看着父親的面癱臉,伸手在父親眼前晃了晃,“阿耶能看到什麽嗎?”

李治:“略微有些影子。”

李宸聞言,大感驚喜,安安靜靜地在旁邊等着。

等禦醫撤了銀針,李宸便扶着父親出去走走。李治當了一個月的瞎子,如今出去什麽地方該有臺階什麽地方該轉彎都心中有數,泰然自若地全然不像瞎子。

他一邊走一邊問李宸,“在公主府關了整整一個月,都反省過了?”

李宸心中嘀咕,有什麽好反省的。心裏這麽想,嘴上卻是不能這麽說的,隔牆有耳,回頭有人悄悄跟母親告狀,她又吃不完兜着走。

于是李宸無甚誠意地說道:“反省過了,日後一定不會再犯。”

帝王笑嘆了一聲,又說道:“永昌,要沉着,要冷靜。”

沒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皇後,說起來,武則天能走到今天,一方面跟她的性格才能有關系,一方面也是由李治一手培養出來的。

對幾個兒女,一開始帝王的滿腔心血都傾注在了嫡長子李弘身上,李弘果然也沒讓他失望,家事國事天下事,拿捏得當,朝廷上下,即便是遠方前來朝拜的使者,都對李弘稱贊不已。

嫡長子猝死,那就換次子。

李賢和李弘是兩個類型的人,李弘穩重端方,是個謙謙君子,李賢才思敏捷,更懂得變通,可到底是後來居上的,在大事面前的表現遠不如嫡長子。

如今兩個帝王比較滿意的兒子,一個死了,一個廢了。剩下兩個,一個鬥雞走狗荒誕度日,一個軟弱成性遇事就縮。

李治心裏也在發愁,即便不論長幼有序,這兩個兒子中挑哪一個當太子,他都不放心。

李治覺得自己這些年來都變成一個病秧子了,從前是一個動辄就頭痛難忍的病秧子,如今是個動辄就頭痛難忍的病瞎子。

而且也實在說不好病秧子和病瞎子哪個更好一點。

不過眼睛瞎了之後,大概是沒有什麽亂花漸入迷人眼那些玩意兒,總之李治覺得如今心裏頭好似又看清了一些東西。

李顯和李旦,不論是哪一個當上了太子,甚至日後當了皇帝,只要武則天不滿意他們,有的是讓他們下臺的手段,這麽一來,武則天手中的權力就太大了。李治眉頭微蹙着,禦醫天天叫他靜養,可這大唐江山這麽多事,哪一件是可以讓他靜養的?

想到這兒,李治就想起了一件事情,他跟李宸說道:“你母親想将你二兄遷往巴州。”

李宸腳步微微一頓,然後笑了笑,說道:“也好。”

李治沉默,憑着感覺慢慢地往前走,李宸也沒有扶着,只是這麽看着父親。父親似乎将路都記得很熟,可是她卻明白,父親這般,是不想變成一個無用之人,不用事事倚仗他人。

李宸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李治察覺到她跟了上來,微微一笑,輕聲問道:“你當真覺得這樣好麽?”

李宸輕輕點頭,随即想起來父親如今看不見,于是“嗯”了一聲,随即,她一只手牽起了父親的手,将父親的掌心攤開,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總比在長安好。”

李治聞言,揚了揚眉,“說給我聽聽看。”

事情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也沒必要再揣着明白裝糊塗,李宸在父親的掌心中寫道:“長安各種紛争,二兄若是留在長安,恐怕會被某些有心人士利用,有生命之危。雖然二兄已經被廢為庶人,但也是一個威脅的隐患,他遠離長安,遠離紛争,對他來說是再好不過了。”

面對女兒的這些話,李治并沒有覺得太驚訝,皇家子女,哪一個都不簡單。但李治對女兒這般坦蕩,心中卻是有所觸動的。她到底,是站在父親這邊,為李氏和父親着想的。

幾個兒女,他誰都不苛責,無論他們做什麽,都是情有可原。唯有這個小女兒,他一直最鐘愛最放縱。

她也一直沒讓父親失望。唔,除了選驸馬的事情上,他很失望,其他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

李治笑嘆:“你二兄去巴州的時候,父親大概是不能送他了。”

李宸聞言,微微一笑,跟父親說道:“阿耶放心,永昌會去送他。即便他如今是庶民,也依舊是我的二兄。”

血濃于水,要說真正沒感情,怎麽可能呢?

母親對二兄再不滿意,也不會阻止她們去送行。太子被廢為庶人,可幾位公主皇子依然手足情深,前去送行,不正顯得皇後殿下教導有方嗎?這還能為她博得個好名聲呢,母親當然是不會阻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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