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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覆手為雨(五) (1)

在大唐,大多數驸馬都是閑職,官職級別挺高,待遇也十分不錯,但能參與到朝廷大事的驸馬,少之又少,像是周季童的父親周道務那樣兩朝武将,手握軍權在邊關打仗的更是少。

如今除了周道務,還多了個宋璟這樣的特例。

大概是宋璟身家清白,為人正派又有才華,當今太後對他十分贊賞。驸馬平時不休息的時候在禦史臺裏忙進忙出,忙着跟上司禦史中丞一起盯梢太後特別留意的人,看是否有茬可找,以備收集證據彈劾。休息的時候也很少就是待在公主府中,一般不是太後找他閑話家常幾句,就是同僚文士找他喝酒吟詩。

自從先帝駕崩之後,公主好似是忽然愛上了靈隐寺一般,三天兩頭微服私訪,不是去念經就是去燒香,讓她在公主府修個佛堂,她還不幹,說什麽修佛堂那是等上了年紀的時候才做的事情,如今她大好年華,本就該鮮衣怒馬,在公主府裏弄個佛堂算什麽?

永昌公主從前貴不可言,先帝駕崩之後,即便是沒有了父親的寵愛,卻比從前更加尊貴。公主說月亮是方的,那也是對的。于是,公主就這麽三天兩頭跑靈隐寺,若不是她一個公主不好在和尚寺裏住下,她說不定還恨不得在靈隐寺裏住上十天半個月。

近來事情也十分多,公主時不時還到宮裏去陪太後,前些日子公主鬧別扭将太後惹惱了,太後令其回府反思,結果公主沒反思兩天,就往靈隐寺跑。

太後得知,眉頭微蹙。因為公主當真是想要為先帝祈福,大可到感業寺去,三天兩頭跑到靈隐寺去是做什麽?去得也太頻繁了。

一旁的上官婉兒察言觀色,十分隐晦地告訴太後,聽聞靈隐寺的當今方丈十分年輕并且佛法無邊,旁人都說他是佛祖跟前的白蓮花。

太後:“……”

上官婉兒又與太後說其實公主每次去靈隐寺都是男裝私服前去的,頗為隐秘,大概不會像英國公那般有風言風語。

太後武則天掐了掐眉心,覺得自個兒對這個小女兒也太過放縱了,可心底卻也随她。

可不是麽,先帝駕崩,如今屍骨未寒,便有人送了一個名叫小寶的小郎君給太後,希望太後笑納。

小寶何許人也?小寶如今的名字叫薛懷義,他本是街頭小混混,靠賣什麽花容月貌露長生不老丹這些忽悠人的玩意兒為生的,後來機緣巧合,被十分想巴結太後的長公主看中,将他送給了太後。

說起來,太後為了小寶也是費了些心思,先帝屍骨未寒,太後也要注意影響。太後向來篤信佛教,如今先帝去世,為了表示自己心中的哀恸,太後便請了一個大師到宮中念經,為先帝積福修德,那個大師,就是街頭小混混小寶。所謂大師,不過是掩人耳目。太後為了擡高小寶的身份,還讓太平公主的驸馬薛紹認他做小叔叔,取名薛懷義。

太後的這般行徑,驸馬都尉薛紹心中其實十分憤怒的。當初父親被貶房州,便是跟太後脫不了幹系,他追随父母一同前去房州生活,不到一年,母親便在房州病逝。

少年時的薛紹承蒙李治愛屋及烏,将他接進宮中。如今李治駕崩,屍骨未寒,太後竟讓他認個街頭小混混當小叔叔,見了面還得恭敬地喊他一聲叔父?

薛紹肺都快氣炸了,然而他敢怒不敢言,如今太後專斷,他的聖人表兄都沒法子,他又能怎麽着?

太平公主見驸馬氣得臉都黑了,連忙溫言安撫,得罪了母親可不會有好果子吃,沒見着從前的二兄是什麽下場麽?她是母親的女兒,所有的一切都是母親給的,若是惹得母親不痛快,如今所有的一切或許都會毀于一旦。

薛紹聽了公主的話,雖然心中依然有氣,但也不得不低頭,十分憋屈。

而原本的小混混馮小寶,搖身一變,變成了驸馬都尉薛紹的小叔叔,走路都帶風。他雖然剃度了,但卻并不吃齋念佛,太後累了需要放松的時候,他便是得道高僧飄飄然地進宮,太後不需要的時候,他便在太平公主府中住下。

所謂上行下效,母親是這般,女兒有樣學樣,也并沒什麽好說的。只是可憐悟雲大師,本該是佛祖跟前好端端的白蓮花,如今成了人間富貴花,還是永昌公主專屬的,也是冤。

而此時,有樣學樣的永昌公主正在靈隐寺的禪房中,看着院中朝她走來的驸馬宋璟。

宋璟并沒有走進禪房,只是站在門外,與李宸說道:“我今個兒有事出城,恰好路過此地,想着你的經書大概也快要抄完了,便來接你一同回家。”

公主還沒說話,在院子門外的曉文聽到了自家三郎的話之後,翻了個白眼。三郎睜着眼睛說瞎話的本領越發見長,分明是從禦史臺直奔靈隐寺的,何來的出城辦事?

李宸聽到宋璟的話,眼角微挑,掃了驸馬一眼,便走出禪房。

悟雲雙手合十,與公主送行。

公主微微笑着還禮,跟大師說道:“明月改日再來向大師讨教佛法。”李宸只要是便服私訪,都以明月自稱。

驸馬與公主并肩往外走,只聽得驸馬的聲音響起:“佛音素食雖能靜心,但有時也不可過于沉溺其中。明日賢弟這些日子,到靈隐寺的次數頻繁了些。”

明月賢弟幾個字讓李宸微微一怔,随即想起來自己如今是一身男式常服的模樣。可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感覺宋璟的明月賢弟幾個字帶了幾分惡趣味。

此時天空毫無預警地飄起了雪花,李宸擡手,接住幾枚白色的雪花在掌心,雪白的晶狀物安靜地躺在她的手心,沒一會兒就融化了。

她吹了吹掌心的水珠,面不改色地跟宋璟說道:“佛渡衆生,我有事情想不明白,跑得頻繁了些,佛祖也不會怪我。”

此時,曉文小跑上前,給兩位主子送上了油紙傘。宋璟将傘接過,便示意曉文不用尾随在後,待曉文離開之後,宋璟便将油傘打開,将傘的大半往李宸那邊送。

他一邊走一邊回了句話:“佛不渡我,我自渡。”

李宸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宋璟,他卻是笑了笑,側頭瞅了她一眼,說道:“永昌,今日太後召見我了。”

李宸“哦”了一聲,對宋璟的話并不意外,自從父親駕崩之後,母親不是經常找他麽?

宋璟:“我聽太後的言辭,好似想要提拔武三思。”

李宸從小到大,就從來沒有掩飾過對武家人的厭惡。整個武氏家族,李宸除了不讨厭自己的母親武則天之外,讨厭所有的武家人。武家的人大概也是曉得這一點,見到了永昌公主,都是能躲則躲,能避則避,省得不留神惹得公主不痛快,又是一通告狀,接着便是他們姓武的倒黴。

宋璟對李宸讨厭武家人的事情,也是十分清楚的。今日禦史中丞正在與吏部尚書聊天,無意中說起兵部尚書要告老還鄉的事情,便提到了太後想要将武三思提拔為兵部尚書。

李宸對武承嗣和武三思這兩個人一直是非常讨厭,可他們又是母親的侄兒。母親如今上位,定然是要用娘家親信的,可那兩個人實在太讨厭了。

宋璟望着李宸微蹙的眉頭,揚了揚眉,“明月心中不痛快?”

李宸聞言,擡眼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又不是我,怎麽曉得我心中不痛快?”李宸說着,停下了腳步。

宋璟見狀,自然也是跟着停下。

李宸外頭,看着眼前一身月牙白常服的宋璟,忽然朝他勾了勾手指。

宋璟微微一怔,但也俯身過去。

公主的紅唇湊至驸馬的耳旁,吐氣如蘭,笑着說道:“廣平大概是專門從禦史臺來接我回去的吧?我怎會心中不痛快?我心中——”她微微一頓,站直了身子,那雙明眸帶着無限風情,不徐不疾地将話補全了,“痛快得很。”

宋璟:“……”

李宸銀鈴般的笑聲灑落在小道上,也不顧驸馬錯愕的模樣,徑自往前走。

白色的身姿在漫天的雪花中,愣是生出了幾分翩然世外的感覺。可這個小公主,又怎麽會是翩然世外的呢?

她處心積慮,心中都不知道有多少彎彎繞繞,宋璟至今都無法捉摸透她心中所思所想。

可他确實是專門從禦史臺到靈隐寺來的,他明顯感覺到自己最近一段時間對李宸追得有些緊了,他隐隐感覺這樣是不對的,可說哪兒不對,也說不上來。

他的一生原本應該按部就班,可一個永昌公主讓他的生命橫起波瀾,讓他舍不得放不下。可如今除了兒女私情,還有家國天下橫在其中,他們又處于政治的漩渦中心,宋璟縱然表現地十分淡定,在揣測李宸心意時說的話也是一針見血,可他到底還是從未聽過李宸到底是什麽想法,難免有些患得患失。

☆、143.143:覆手為雨(六)

心中患得患失表面還十分淡定的宋璟見李宸走遠了,大步追了上去,在她身邊不徐不疾地走着,十分配合她的步伐。

李宸抿着唇,側頭瞥了他一眼。

公主有色,若是有心撩撥,時常能将驸馬撩撥得心猿意馬,只是驸馬向來冷靜自持,即便是十分願意沉溺在公主的美色當中,也是平常私下兩人呆一起的時候。

可今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公主一身男裝的緣故,驸馬覺得公主的一颦一笑都有毒,撩他于無形之中,幾乎是有些口幹舌燥的感覺。

驸馬擡手揉了揉太陽xue,覺得自己好似有點瘋。

李宸打量着宋璟,忽然問道:“我這麽穿好看?”

宋璟面無表情,點頭:“好看。”

李宸:“你喜歡?”

宋璟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上上下下掃了公主的身段一圈兒,應得十分含蓄:“唔,還可以。”

李宸聞言,笑了起來,她瞅了瞅小道上除了曉文和舒晔尾随在後便沒有了旁人,幹脆整個人靠近了宋璟,雙手環上了他的脖子。

跟在後面的曉文和舒晔兩人微微一怔,兩人對視了一眼,然後十分有默契地停下了腳步,一人看天一人看地,就是不看公主和驸馬,再看他們擔心自己的眼睛會被閃瞎。

宋璟身體微微一僵。

李宸察覺到他微微僵硬的站姿,笑得更歡,“啧,真沒想到,廣平兄竟然喜歡我這樣的打扮。”

宋璟:“……”

李宸瞅了一眼不遠處的舒晔和曉文,然後又看向驸馬,眼角微微一挑,便挑出了幾分風流意味,“唔,回去你替我更衣?”

宋璟眸中神色微微一動,正想要說什麽,李宸卻松開了他,打算撩完就跑。然而驸馬眼疾手快,空着的那只手伸出,扣住了公主的胳膊肘,“想去哪兒?”

李宸低頭,看着抓在她胳膊肘上的那只大掌,擡頭看向他。

宋璟的目光中帶着幾分不贊同:“你心中明明不痛快,為何要與我顧左右而言他?”

李宸一愣。

宋璟跟她對視着:“其實你希望我怎麽做,都是可以的。”

李宸微微動了一下手臂,“你弄疼我了。”

宋璟望了她一眼,怎麽會不清楚她不過是在耍賴,他又不是習武之人,即便是有幾分蠻力,可如今大冬天的,隔着幾層衣裳,他又怎麽可能會弄疼她?心中雖然是明白,可他也松了自己掌中的力道。

李宸趁機将自己的手掙脫開,宋璟看着空空如是的掌心,心裏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失落。

宋璟看着眼前一身男裝的李宸,其實只要是她,不論是怎樣的裝扮,他想自己都是十分喜歡的。公主似乎是繼承了太後善于修飾容貌的天賦,她換了男裝的時候,那雙隐隐透着英氣的眉毛會畫得十分好看,好像是劍眉一般,似能沒入鬓角。

女裝的公主好似牡丹一般雍容華貴,可一旦換上男式的白色常服,便像是冰天雪地中的冰蓮一般,宋璟從未見過有人能像李宸将這兩種矛盾的氣質集于一身,并且都發揮得淋漓盡致的。

世上許多東西便是這般,姣好的皮囊把一切的心機陰謀都隐藏了起來。

宋璟覺得眼前李宸,也是這樣。

宋璟也并不是沉不住氣的人,只是近來橫生出來的變故太多,半點容不得他再慢慢推敲李宸的态度。新皇權力已經被架空,太後要提拔武家子弟,庶人李賢又瘋了,李宸三天兩頭往靈隐寺跑,宋璟不是笨蛋,很清楚這是風雨欲來的節奏。

李宸自小在宮廷長大,無論她表現得多麽無害,都是冷眼看着這些政治鬥争長大的,她心中定有想法。

宋璟想要更加貼近她一些,可每每往前多走一步,便越是驚覺得自己與李宸之間,原來差了那麽遠。

可只要她願意敞開一點點的心扉,自己便能慢慢朝她靠近。可惜,宋璟發現他透支了前世今生的所有耐心給公主,公主的嘴巴依然是緊得跟蚌殼一樣,縫都撬不開一丢丢。

原來還是不行嗎?

宋璟望着李宸的目光變得黯然,他自嘲地想道:我果然還是高估了自個兒。

就在宋璟黯然将手收回來的時候,忽然一只略顯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掌心。

他微微一愣,看向李宸。

李宸站在原地,那雙總是漂亮清澈到讓人覺得無情的眼睛此時變得十分複雜,她朝宋璟笑了笑,想說些什麽,但是猶豫了半晌,最後到嘴邊只變成一句她自認是比天邊的浮雲還不靠譜的話:“我心悅廣平,是因為你情牽天下,意濟蒼生。”

宋璟:“……”

李宸認為是十分浮雲的話在宋璟聽來卻全然不是那樣。因為驸馬什麽都沒聽清,只聽到公主說心悅他,這簡直宛如一聲驚雷一般炸在了他心裏。

他原本有些黯然的目光在聽到李宸的話之後,驀然亮了起來,宛若晨星一般。可他還是有點反應不過來,因為他原本是想着李宸肯定又是含糊其辭的,她向來都是這樣,頂着十分真心真意的模樣往他跟湊,好似什麽事情都願意順着他,身為驸馬,永昌公主除了跟英國公的那點破事兒讓他覺得憋屈之外,其他的已經是不能更好。

可宋璟既不是傻瓜也不是蠢材,他當然明白公主樂于順着他,面子裏子都給足了他,不過是因為那些事情還沒觸及她的底線,她也不想節外生枝而已。

如今宋璟聽到李宸說心悅他,心裏先是高興得翻起了跟頭,可還沒高興一會兒,就想起公主向來喜歡哄着他的事情,心中的歡喜之情頓時褪去了大半,即便是褪去了大半,可依然是覺得歡喜。

李宸看着宋璟好似有些懵的模樣,不由得有些莞爾,可心底又忍不住微微嘆息。宋璟天生仁愛,又一身才學,是治國的賢才,她當初選了他當驸馬,就已經不能回頭了。他的這輩子,都注定了要和她糾纏的,如今他話說到這個份上,她若是還在模棱兩可,甚至是連一句心悅他這樣的話也不能說出來,也太不像話了。

她對宋璟,确實是喜歡的。

這樣一個芝蘭玉樹般的人物,誰不喜歡?

李宸覺得自己給不起沉重的山盟海誓,可坦白自己喜歡一個人的心情,卻還是十分可以的。可永昌公主卻沒想到,自己平時私下跟驸馬相處的時候,大概總是覺得自己比他多了一輩子打底,除了少數時候會比較不随和,其他時候因此對宋璟總是格外縱容,各種甜言蜜語好像不要錢似的大放送,如今真坦誠了心意,驸馬還心有戚戚然,覺得說不定公主又是在哄他。

李宸忍不住擡手刮了刮宋璟的下颚,湊上前去逗他:“怎麽?傻了?”

宋璟此時總覺得自己好似在做夢,公主有時候說話難分真假,自己若是将假的當成真的來聽,那可就太過自作多情了。可即便是假話,也十分動聽,讓人樂意将假的當真。

他這麽一想,覺得自己大概也是真的傻了。于是就這麽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格外幽深地注視着李宸。

李宸:“……”

沒想到宋璟這根棒槌也會有這麽蠢萌的時候。

李宸轉身,不想再理這個跟傻子一樣的宋璟,“走了,下雪了,再不走是等着被困在山裏喝西北風麽?”

宋璟這才勉強回過神來。

李宸男裝出來直接是騎馬的,宋璟從禦史臺直奔靈隐寺,要是用轎子的話估摸天黑長安城裏要禁行了還沒到,也是直接騎馬出來的。李宸覺得騎馬也有這樣的好處,至少在路上回公主府的這段時間,她可以想想到底要怎麽跟宋璟談一談如今的這些事情。

公主和驸馬二人,兩人帶着舒晔和曉文,一行四人往長安城裏趕,然而還沒回到公主府,李宸就跟武家的人在長安城西市外的街道上狹路相逢了。

李宸從前的時候喜歡穿着代表身份的顏色,譬如紫色這種三品官員以上家屬才能穿着的顏色,一則方便顯擺,二則若是有人找茬,也會對她退避三舍,誰也不想輕易得罪權貴。如今李宸三天兩頭往外跑,已經曉得何謂低調了,雖然舒晔兄妹都不覺得公主換了上一身白色常服便是低調了,可總歸是沒有紫色那麽引人矚目。

如今低調的公主和驸馬在回府的路上,與太後的侄兒武三思狹路相逢。

從前武三思與武承嗣兩人雖然在朝中有官位,可都是虛位,并無多大實權。可這樣的情況在先帝駕崩後,就迅速地發生了改變,聽聞如今太後正拟要讓武三思擔任兵部尚書的位置呢。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如今太後武則天把持朝政,武家的人簡直是走路都帶風,聽說前幾日武三思的轎子恰好與當今中書令裴炎的儀仗碰上,中書令裴相公還主動讓武三思先過去,而武三思竟也好不謙虛地大搖大擺地過去了。

而如今武三思的轎子遇上了幾個騎着馬的人,見對方不避讓,武三思的随從便眉頭一蹙,大聲說道:“前方何人?竟不避讓?”

☆、144.144:覆手為雨(七)

李宸覺得自己讨厭除了母親武則天以外的所有武家人,并不是沒有理由的。就像眼前的武三思,不過就是一朝得志,就拽得跟個二五八萬似的,誰也不放在眼裏。

可武三思的随從這些日子大概是得意慣了,連中書令裴炎都對他們讓三分,前面的幾個公子哥兒後臺再怎麽硬,莫非還能比中書令後臺還硬嗎?

于是自然也不将李宸一行人放在眼裏。

李宸冷眼看着轎子前那個飛揚跋扈的随從,并不吭聲。而她身下的坐騎則是跟主人一般,十分高傲,仰着馬頭噴了一下氣,仿佛十分不屑。

随從:“……”

但他也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厲聲說道:“轎內乃當今朝廷命官,你是何人,竟敢擋路?還不速速退開!”

李宸揚了揚眉,嘴角勾着一抹笑正想要說話,卻聽得宋璟冰冷無情的聲音響起——

“某倒是不曉得,朝廷命官便可如此橫行霸道。”

宋璟在面對外人不說話的時候,眉目間有種說不出的冷清傲慢,此時他板着俊臉,淩厲的目光直直看向武三思轎前的随從。那随從被他的目光一掃,後背脊愣是冒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而此時轎內的武三思等了半晌,也不見停下來的轎子起來,皺了皺眉,冷聲問道:“怎麽回事兒?”

随從随即點頭哈腰,小心翼翼地撩開轎簾的一角,賠笑說道:“郎君別急,就是遇上幾個不長眼的,某這就将他們打發走。”

李宸望着前方的轎子,她這輩子除了多年前跟李顯的第一個英王妃趙氏有過這樣當街碰上的時候,就再也沒有嘗試過這樣的感覺。多年前她的公主儀仗遇上了趙氏的縣主儀仗,也是這般的,只是那時趙氏只是裝蒜所不曉得她是公主,可最後也是被她趕到了一邊去等着。如今遇上個武三思,李宸眨了眨眼,暗中琢磨着逮到武三思的痛腳倒底是要紅燒還是清蒸,表面上依然巍然不動。

其實也不需要她動,因為驸馬和舒晔都擋在了她前面,架勢擺得很像是打算要跟武三思好好談談人生。

舒晔冷笑:“誰打發誰?”

那随從眼睛一瞪,手中也不知道是怎麽的變出一條皮鞭來,上前幾步,一鞭抽出,便要打中舒晔的坐騎,可皮鞭到了半空中眼看就要落下,卻被舒晔卷在了手中。舒晔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手中使力,皮鞭已經從随從那裏脫手而出,到了舒晔的手中。

随從瞠目結舌。

宋璟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眉頭微蹙了下,回頭看向李宸,只見他的公主坐在馬背上,居然還有工夫朝四下的圍觀的一些帶着帷冒的小娘子們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宋璟:“……”

這都什麽跟什麽,她怎麽到了哪兒都要這麽撩人?!

驸馬壓下心中想要将明月小郎君打包塞進懷裏的沖動,皺着眉頭十分不悅地看向那個随從,“若論身份,尚且輪不到你前來問我是何人,告訴你的主子,此路非他開,我愛讓不讓,他若是不服,大可出來理論。”

随從瞪大了眼睛看向宋璟,覺得此人大概是他見過最猖狂的人沒有之一。他撸起袖子,想跟宋璟理論,然後迎着對方冷厲的視線,無端端地就慫了,果斷去搬救兵。

而原本在轎內想事情的武三思見外頭良久沒有動靜,不等随從前來,便撩起了轎簾,語氣十分不耐:“怎麽回事?”

随從見主子眼看有要冒火的跡象,趕緊告狀,回頭指向坐在高頭大馬之上的宋璟,說道:“郎君,便是他非要說此路并不是咱們的,他非不讓開。”

武三思眉頭微蹙,擡眼看過去,不看還好,一看心中就暗喊了聲糟。無端端的,就招了宋璟這個瘟神了?

然而前頭的瘟神宋璟好似是嫌武三思的模樣不夠震驚似的,高頭大馬十分恰當地往旁邊移了移,驚鴻一瞥地讓武三思看見他那個女扮男裝的小表妹。武三思乍一看,沒看出來是李宸,然而當他的視線迎上對方時,眼睛暴睜,對方一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裏的倨傲模樣十分理所當然,她先是淡瞥了一眼武三思,然後露出一個十分微妙的笑容。

不知道是不是武三思的錯覺,總覺得對方的笑容裏帶着幾分不屑。

他眉頭皺了皺,莫名覺得對方的神态十分像某個人,正想要再細看的時候,瘟神宋璟的馬又擋在了那人跟前,好似那人是個什麽寶貝一般,非得要藏起來。

武三思的眉頭皺得更緊,然後目光落在宋璟旁的舒晔身上,然後愣住。他或許記不得宋璟身邊的跟班是什麽樣的,可永昌公主的跟班那還是化成灰他也是會記得的。

電光火石間,武三思已經曉得自家的蠢随從剛才是做了什麽樣的蠢事了。

他暗咒了一聲出門不利之後,連忙除了轎子,臉上堆滿了笑容,與宋璟客氣說道:“沒想到竟是宋禦史,适才多有得罪,您先請,您先請。”

宋璟掃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說道:“周國公府的這些個随從們,未免也太過狂妄,何時一個小小奴仆,竟也敢在大街小巷這般橫行霸道?”

武三思心中苦笑,臉上依然堆滿了笑,“宋禦史說的是,等某回府後,定然好生管教他們。”說着,武三思板着臉怒斥身邊的随從,“你們還愣着做什麽,還不趕緊讓路!”再不讓,是等着讓永昌想好用什麽名目告狀,又要挨太後的一頓訓斥和處罰嗎?!

面對武三思這樣的表現,李宸倒是毫不意外。

巧言令色,善于逢迎是武三思的特點。李宸覺得武家的人,武三思也好武承嗣也好,都是巧言令色的人,只是相比之下,相貌略勝一籌的武三思好似在這些方面,也比武承嗣高明那麽一代弄點。

武三思一聲令下,他的儀仗隊都十分訓練有素地退到一邊。

宋璟見狀,十分高傲地朝武三思微微颔首,然後帶着李宸揚長而去。在與武三思擦肩而過時,李宸的目光落在了武三思身上,還朝他露出了一個迷之微笑。

武三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感覺永昌公主的那一笑,似乎十分有深意。

李宸和宋璟在街上跟武三思狹路相逢的事情,李宸覺得暫時可以不用急着跟母親告狀。武三思是個人精,給足她面子,她也沒興趣如今這個節骨眼跑去找母親,要母親将武三思這些個人處理掉。母親如今正在向皇位發起沖擊,她才沒心思管女兒和侄兒在外面狹路相逢的那些破事兒。

回到公主府的李宸頭發披了下來,整個人歪在榻上,想着今天發生的事情。

宋璟進了內室的時候,一眼看到的便是公主懶洋洋地歪在榻上的模樣,她的發冠是拆了,一身白色的男式常服卻還沒換,宋璟非常合時宜地想在靈隐寺的山上,公主跟他說那一身男式常服,要等他來伺候更衣的事情。

宋璟輕咳了一聲走過去,李宸見到他過來,露出一個微微的笑容,然後繼續發呆去。

宋璟見狀,十分無奈,上了榻十分随意地将她摟了過來,問道:“在想什麽?”

男人的氣息瞬間籠罩了過來,李宸順從地靠在他的胸膛,微微阖上了眼睛,說道:“我在想武三思。”

宋璟:“……”

她腦袋裏一天到晚都是在想些什麽玩意兒?!

就在宋璟十分無語的時候,李宸心中已經飛快地琢磨起武三思受母親青睐的原因,讓他當兵部尚書,那可不是小事。

李宸經常是表面上笑吟吟的,心裏都不知道拐了多少個彎。宋璟都不必問她為什麽忽然在想武三思,就知道她心裏肯定又在琢磨些什麽不能擺在明面上說的事情。

軟香溫玉在懷,她身上的衣裳還是白色的男式常服,公主的模樣擺明是要驸馬伺候她更衣的。

宋璟擡手,修長的指沿着她的衣領劃了下去,然後落在她的腰間,他并沒有要做什麽,只是将她摟在了懷裏,摒除心中的遐思,慢吞吞地說道:“武三思有那麽重要嗎?”

李宸微微一愣,擡眼看向宋璟。

宋璟一雙黑眸迎着她的視線,“嗯?”

李宸別開了眼,笑着說道:“沒那麽重要,可我看不慣他那趾高氣揚的模樣。”

宋璟“哦”了一聲,然後說道:“這個事情可以不必管他,長安就這麽丁點兒大,稍有風吹草動都是滿城皆知。武三思今日這般在街上放任随從,他日朝堂之上,定然有人拿此事來做文章。”

李宸聽到宋璟的話,眨了眨眼,感覺十分新奇。

宋璟:“太後想要提拔他你不是不痛快麽?經今日一事,他的提拔之路或許要慢一點。”不會是他告狀也不會是李宸告狀,不論是武三思還是武承嗣,靠的都是太後的勢。而如今這倆堂兄弟,還不是武則天主要信賴和依靠的勢力,朝廷之中一旦有對他們不好的聲音,太後也不會一意孤行。

☆、145.145:覆手為雨(八)

大明宮中,新皇正在召見中書令裴炎。

李顯:“朕要提拔兵部尚書李思文為中書門下三品。”

裴炎一愣,看向李顯。

李顯坐在座位上,睨了他一眼,“怎麽?愛卿有話要說?”

裴炎拱手,說道:“不錯,臣有話要說。”

李顯冷着臉,看向他。

裴炎卻無視新皇的冷臉,直接說道:“聖人登基,便冊立了皇後,如此甚好。李尚書是皇後的父親,皇後貴為一國之母,聖人想要替皇後殿下幫襯娘家也無可厚非,可如今李尚書才掌管禮部沒兩個月,聖人便要将他提拔為中書門下三品,是否不妥?”

裴炎想起這些日子以來,新皇登基就沒怎麽安分過,就三天兩頭要提拔岳父家的人,先前怎麽琢磨也就是琢磨着六部的空缺,才提拔上去沒兩天,他倒是想一出是一出,如今要提拔李思文同中書門下三品,也就是說,他要李思文當宰相。

裴炎聽到李顯的話,當然不樂意。

廢話,換了誰都是不樂意的。

先帝駕崩,裴炎是顧命大臣。可這個顧命大臣到底是有多大的權力,先帝的遺诏沒說,當今的天子李顯又不是個溫順聽話的主,他一登基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嘗一把皇帝瘾,可一看,母親武則天和裴炎兩人趁着他守孝的那個月把朝廷裏裏外外都控制了,去哪兒都是母親安排的人手,他是連個縫都插不進去。

李顯無人可用,幹脆直接提拔外戚。

李思文還不好提拔嗎?他的父親李績是從太宗時候就為大唐立下汗馬功勞的将軍,後來太宗駕崩,就成了父親的顧命大臣,從前還是太子太師,何等的地位?就沖着祖蔭,李顯就能将提拔李思文的事情做得理直氣壯。

李顯理直氣壯,可裴炎不願意。他好不容易投靠了武則天,替武則天控制了朝廷,如今武則天也在回報他,讓他當上了中書令,就連他的女婿周季童如今也給分配了個好職位,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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