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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覆手為雨(五) (2)

東西順心得不得了,如今新皇說要将李思文提拔為宰相,那不明擺着要來分權嗎?

這種事情,換了誰都是不樂意的。

更何況此時裴炎身為中書令,他若是不同意,難道新皇還能一意孤行?

裴炎臉一板,就跟李顯說不行。

“聖人,這李思文才提拔為禮部尚書沒兩天,也不見他做了什麽事情值得獎賞,怎麽又要提拔他為宰相?一國之君,豈能賞罰無度?”

李顯大概是登基之後都沒有碰過這麽硬的釘子,先前無論如何,裴炎即便是手中重權,但也是不敢這麽直接蹭着鼻子上臉的。

李顯被裴炎一反駁,心中無端火氣,怒聲說道:“如今這天下都是朕的,朕提拔一個宰相算什麽?就算是朕要将天下拱手讓給李思文,只要朕樂意,誰又管得着?!你雖然是中書令,但不過也是朕的臣子,竟也敢對我指手畫腳?”

新皇的言下之意,大概是沒有任何人能阻擋他要提拔自己的岳父當宰相的決定的。

裴炎被李顯一噎,氣得也是吹胡子瞪眼睛。

李顯坐在帝位上,冷冷地盯着裴炎,“還不趕緊退下去!”

裴炎不怒反笑,拱了拱手,“臣告退。”

等裴炎離開了之後,李顯站了起來,在室內像是無頭蒼蠅一般轉了兩圈,然後在案桌前停下。只見他盯着案桌,胸膛不斷地上下起伏,好像是在憋着什麽氣一般。

忽然一聲巨響,外頭守着的人都沖了進去,“聖人!”

室內的地面上一片狼藉,案桌上的東西已經被先皇盡數掃到了地面上,他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似是帶着血絲,他擡頭看向沖進來的人,怒聲說道:“誰讓你們進來的?!滾出去!”

李顯心裏憋屈得要命。

他的大阿兄是猝死的,二兄是被母親廢的。二兄被廢了之後,父親的身體一直不好,母親把握朝政。

他安安分分當他的太子,該吃吃該喝喝,父親駕崩他登基。

母親和裴炎趁着他為父親守孝的那個月将朝廷裏裏外外的都安插了他們的人,他如今即使親政了手中也沒有實權,那些母親和裴炎的人誰都不買他的賬。

而和帝王“議事”出來的裴炎原本是要回中書省的,想了想,腳步一旋,不回中書省,改去見武則天了。

而這一切發生的時候,公主正趴在驸馬的懷裏若有所思。

李宸總覺得宋璟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做了很多的事情。

他談論起巴州李賢時的話,說得十分刻薄可是一陣見血,還有如今說起武三思,他說的風淡雲輕可卻十分篤定。

他是不是也在琢磨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李宸覺得自己還沒從剛才打臉武三思的事情裏嘗到一點爽感,就被宋璟弄得愁腸百結。

這家夥,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

宋璟低頭,望了李宸一眼,她模樣十分乖順地趴在他的懷裏,低眉順目,平時挂在眼角眉梢上的那幾分野味兒也沒有了,顯得十分柔和。

宋璟也沒去打擾她,只是這麽安靜地抱着她,若有所思。

這時乖乖地趴在他懷裏的公主忽然擡起頭來,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他。

宋璟十分淡定自若地跟公主對視着:“公主是都有話要問璟?”

李宸正要說話,宋璟卻先她一步擡手,食指和拇指捏着她的下巴,那雙黑眸帶着十分認真的神色看向她,“在公主問璟之前,璟希望公主可以先回答我在靈隐寺時問你的話。”

李宸一愣。

宋璟一雙黑眸直直地看進她的眼底,一字一頓地緩緩問道:“你到底希望我怎麽做?”

宋璟确實是個十分聰明又敏感的人,他先是在周季童那裏挖出了一大堆關于皇室的那些破事兒,消化完之後融會貫通,将李宸過去的許多看似橫沖直撞、好心做壞事的那些行為聯系起來之後,終于開始抽繭剝絲地将李宸的僞裝層層剝開。

她似乎一直在用十分迂回的方法,試圖保全她的兄長。

她也似乎一直都十分清楚母親的野心,她做了許多看似出格但又不觸及母親底線的事情。

她頻繁出入靈隐寺,當真只是去吃齋念佛?

旁人都認為李宸前去靈隐寺,是看中了悟雲大師那朵白蓮花的氣質。

可宋璟心裏清楚,李宸平日看着對男女□□并不抗拒,心情好的時候各種甜言蜜語大把大把地說給他聽,可在她的內心,或許對這些東西都是可有可無的。

不抗拒是因為可以帶來身體上的愉悅,而她也需要一個驸馬給她當擋箭牌。而外頭的流言蜚語,不論是李敬業也好、悟雲大師也好,到了她那兒,或許就是一粒棋子那麽簡單。

宋璟忽然想起先帝尚未駕崩之時,他曾經和狄仁傑一起同車,車上狄仁傑說不敢妄測聖意,但有一個人肯定是明白先帝的心意的,那個人便是永昌公主。

先帝駕崩之後,她一直頻繁出入宮中陪伴母親,時常在宮裏過夜。而他也經常留宿禦史臺,兩人好好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他一直沒能問李宸,當初聖人駕崩前的那段時間,她曾經被聖人私下召見,那時候聖人跟她說了什麽?

他表面不動聲色,心裏卻不知道拐過了多少彎彎繞繞,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去了解李宸,試圖撬開她心裏的那道防線。

“永昌。”

宋璟低着頭,打量着她的神色,喊她。

“……我沒有希望你要做什麽。”李宸低聲說道,“廣平,許多事情我不說,你也是心中也是清楚的。我不需要你為我做些什麽,我若是希望你能為我做些什麽,當初便不會不顧父親反對非要下降給你。”

宋璟沉默。

李宸那雙漂亮的瞳孔微微一縮,事已至此,她也無須藏着掖着。

“廣平,自從我父親駕崩後,你大概也曉得如今朝中的局勢了,沒有人能比我更了解母親內心的願望了,她想做的絕不僅于此,以我兩位兄長的能耐,都是被母親拿捏在掌中的。”李宸在宋璟懷裏找了個比價舒服的姿勢躺好,她望着眼前的簾子,聲音很輕,卻沒有什麽感情起伏,“父親駕崩前便想到這個,可父親老了,不能做些什麽,我也不能做些什麽,只能希望日後母親還給李家的,是一個充滿光明的朝廷,是一個四海升平的大唐。可是這樣的願望太難達成了,因此我只好希望國有良臣名将,內能治國外能定邦。”

李宸的手無意識地捏着他攬在她腰間的手,輕聲說道:“你不需要做什麽,我心悅你什麽,在靈隐寺我已經告訴你了。廣平,你只需要做你想要做的事情,便是我最希望你去做的事情。”

宋璟聽着她的話,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要說什麽。

他沒想到李宸會這麽爽快就跟他坦誠布公。

這時外頭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着便是舒芷的聲音在外頭響起。

“公主,宮裏派人來通知驸馬明日一早上朝。”

宋璟起來,步出內室,問舒芷:“有說什麽事情嗎?”

舒芷搖頭,“沒有。”

宋璟眉頭微蹙,先帝從前是每日上朝,後來身體不好之後,便是單日上朝。按理說今日才上了朝,明日便不用上朝,怎的好端端明日要上朝,也還沒說明白到底是為什麽事情?

☆、146.146:覆手為雨(九)

皇帝無道,今奉太後令,廢皇帝為廬陵王。

光宅元年二月,皇帝李顯被皇太後武則天廢為廬陵王,該立相王李旦為天子。

這一廢一立,來得非常突然,滿朝的文武百官都被砸懵了,而李宸得到消息的時候,也是震驚異常。她雖然知道母親會廢了李顯,可是有這麽快嗎?

她的三兄登上帝位不過兩個月,這般便被母親廢掉了?

這其中出了什麽岔子?

李宸被宮裏傳來的消息砸得是嗡嗡直響,而此時宋璟還沒回來。朝中局勢陡變,他如今能回來才有鬼。李宸像是無頭蒼蠅一樣在房中轉了兩圈,有些心浮氣躁。這時,舒芷匆匆前來。

“公主,太平公主來了——”

還不等舒芷的話說完,大腹便便的太平就掀了簾子進來。

“阿妹!”

李宸回頭,見太平臉上都是汗珠,她連忙上前将太平扶着,“阿姐,你當心!”

李治駕崩前,太平就已經有了好幾個月的身孕,再過四個月,就能出生了。李宸看着大腹便便的太平火急火燎地進來,被她吓了一大跳。

太平抓住李宸的手,定下神來,“我聽說母親廢了三兄,是怎麽回事兒?”

原先還十分心浮氣躁的李宸見到了阿姐,忽然就平靜下來,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她将太平扶着往榻上坐,然後吩咐舒芷等人去拿一些水果點心來,“阿姐,我也不曉得。”消息是從宮中傳出來的,可是到底是怎樣的事情,誰也不清楚。要打聽,也都只能是等到文武百官都下朝之後,才能打聽。

母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皇帝廢了,改立相王李旦,肯定是謀劃了許久,她既然敢做,肯定是罪名等各種名目都想好了。李宸想,或許她們都不用打聽,母親便将為何要廢李顯的理由告知天下了。

人很多時候,都十分奇怪。

李宸從前覺得一旦遇到什麽十分重要事情的時候,以為人能做的事情很多。譬如怎麽解決?怎麽搭救?是不是要多少人奔走相告?是不是需要她從中做些什麽事情?

可當這些她認為十分重要的事情發生的時候,竟發現人所能做的事情那麽少。

不,或許并不是人所能做的事情那麽少,而是她們所能做的事情那麽少。

她和太平,能做些什麽?

什麽都不能做。

朝廷文武百官自有母親掌握,不論是文臣還是武将,她定然都已經想好後招了。怕且朝廷之上如今膽敢有一個人敢反對相王李旦當皇帝,就要面臨腦袋被搬家的命運。

而她和太平,會因此李顯被廢而怎麽樣嗎?

當然不會,不論是阿兄當皇帝還是母親當皇帝,她和太平都是母親的女兒,都是這個帝國的公主。母親不需要擔心她們有奪權的野心,只會更加寵愛她們,讓她們風光無限。

或許哪天惹得母親不高興了,或許她們會淪為母親手中的一粒棋子,可是依舊尊貴。

誰敢嫌棄她們?

誰敢說她們半句不是?

誰都不敢。

李宸雙手捧着熱茶,在這種時候,她竟然還能十分淡定地看着窗外的飛雪,然後慢悠悠地喝一口茶。

李宸面無表情地想道:我真是淡定得自己都佩服自己。

就在李宸天馬行空亂想一通的時候,太平的聲音幽幽響起。

“阿妹,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兒,我最近總是夢到父親。夢中的父親有時候十分震怒,有時候又十分悲傷,我昨晚夢到父親忽然出現在我的榻前,跟我說,當日為你取名太平,可惜如今難以太平。他還跟我說——”

太平語氣一頓,擡眼看向李宸,抓住李宸的那只手都不知道用了多少氣力,弄得李宸的手腕都有些疼,太平的聲音帶着幾分恐懼,“阿妹,父親還跟我說,薛家會有血光之災!”

李宸:“……你做的都是什麽夢?”

太平微微搖頭,“我也不知道,可不是說去世的人若是心中有牽挂,便會托夢給還在世的人嗎?永昌,我總是害怕——”

李宸打斷了太平的話,她伸出另一只手覆在太平抓住她的那只手背上,“阿姐,那只是夢。”

太平擡眼望向她。

李宸迎着她的視線,輕聲說道:“父親已經駕崩了,人死如燈滅,若是真有西方極樂,又或者是有另一個世界,他也早該去投胎了,還牽挂這些許多事做什麽?不嫌累嗎?”

太平:“……”

李宸看着太平有些錯愕的目光,笑嘆一聲,“阿姐,我總覺得父親駕崩了之後,我們的日子是一天也過得不踏實。可是再怎麽不踏實,也比兩位兄長要好一些。如今三兄被廢,四兄立為新皇,估摸着他心中也不會多快活。”

太平看着李宸風淡雲輕的模樣,忽然覺得自家阿妹變得有些陌生。可她說的,是大實話。

大概自小就在宮廷裏耳濡目染長大的孩子,道德底線各方面都會比旁人更低一些。父親駕崩,屍骨未寒,母親便有了玩物,那個養在太平公主府中的薛懷義,就是她為了讨好母親的結果。

太平從來就是個聰明人,她隐隐覺得風雨欲來,可她覺得無論怎樣的風雨,都不會波及到她,畢竟,她不可能會跟母親有任何立場上的敵對。

父親駕崩了,屍骨未寒,又能怎樣?

如今母親大權在握,她蟄伏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熬到父親駕崩,這樣的天賜良機,母親能不出手嗎?

死人是管不了活人的事情的,至少太平是這樣想,因此她也不遺餘力地讨母親的歡心,順着母親總是不會錯的。

可即便是心中這麽想,午夜夢回,心中還是覺得十分愧對父親。

父親心中最寵愛的女兒确實是阿妹,可對她也是沒的說的,當年她和薛紹大婚,父親還為她大赦東都洛陽,即便是當年的太子李弘,立太子妃的時候,不過也是大赦晉州。

太平想着,低頭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擡手放了上去,“阿妹,你信神佛嗎?”

李宸默了默,說道:“我敬畏生死。”但不皈依神佛。

太平低着頭,嘴角勾出一個牽強的弧度,輕聲說道:“敬畏生死又能如何?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在這片土地上每一個人的生死都可以由王者決定的。”

李宸的心微微一顫,她知道太平說的話一點都沒錯。

太平輕嘆了一口氣,然後擡頭,當她擡頭的時候,臉上的神情已經相當平靜。

李宸:“你今日要在我這邊住下,還是回去?”

太平整個人歪在榻上,有些失神地看着空中的某一點,“我想待在這兒。”

李宸看着有些失魂落魄的太平,心中沒有由來地覺得憋屈。

不論三兄四兄如何,他們都是父親的骨肉,天潢貴胄,為何到如今卻成了一個傀儡?母親尚未正式登基尚且如此,日後母親登基,豈不是過着跟喪家狗一般的日子?

父親說,永昌,無論你的兄姐們做錯了什麽事情,你都不要嫌棄他們。

父親還說,你應該先是大唐的公主,後才是母親的女兒。

那麽,身為大唐公主的她,是不是也有權力做一些事情?莫非她千辛萬苦,只是為了保全兄姐,然後繼續由這皇權至上的制度源遠流長嗎?

李宸心中忽然之間,生出了一個大膽的念頭。

她想,我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我日後或許要走上一條任何人都無法理解的道路。

但沒關系,人到世間,不能白走一遭,無論成敗,總得放手一搏。

萬一不小心,她就贏了呢?

宋璟回到公主府的時候,天色已經盡黑。長安城中主幹道禁行,他得了太後的令牌才得以回來公主府。

回到公主居所的時候,李宸尚未入睡,昏黃的燭光之下,她長發披落在身後,手執着一本書在燭光下看。宋璟微微一怔,他想自己在尚未察覺的時候便将李宸放在心尖上,也是十分有理由的,這世上,誰也沒有她這般可以如畫的眉目,也沒有誰有她這麽變幻多端的性子。

她總是将自己僞裝得很好,天家之女的身份給了她理所當然的任性驕縱,因此她不畏懼任何人的目光,衆目睽睽之下,不斷地試探母親的底線,先是李敬業,接着又是悟雲大師。

宋璟想,如今太後廢了李顯為廬陵王,又立了相王李旦為皇帝,接下來他的公主,又要折騰出什麽事情來?

他正想着,那個手執書卷的人目光便已經看向他。

“回來了?”

宋璟默然無聲地将朝服換下,然後走向她,“嗯,你都曉得了?”

宋璟的話沒頭沒尾,可李宸卻是聽懂了。

她輕輕點頭,“我都曉得了,三兄想将大唐江山送給李思文,因此母親将他廢為廬陵王,另立四兄李旦為新皇。”文武百官散朝,宋璟身為如今太後所倚重的親信之一,不可能下朝了便将他放回去。

政權交替,即便是毫無實權的帝位交替,也是國之大事,稍有差池,便會落人話柄。

宋璟揚眉,走了過去,“你看起來十分平靜。”

“不然呢?莫非我要哭?”李宸将手中的書卷放下,懶懶地靠在身後的大枕頭上。

宋璟微微一哂,他有時候覺得自己與李宸的距離很近,有時候又覺得與她相差了太遠。她面對這些宮廷政變的時候,面不改色,其實不止是李宸,太平也是這樣的。

宋璟想,難怪最是無情帝王家,即便是嫡親的兄妹,聽到噩耗的一剎那,頂多不過一聲嘆息。

☆、147.147:覆手為雨(十)

“李顯廢為廬陵王,太後令其七天後離開長安。新皇登基,下個月初前去東都洛陽。”

宋璟手中端着李宸遞給他的溫茶,聲音徐緩。

“也不知道是為何,母親向來便不喜歡在長安待着,父親還在的時候,一年也有好些日子是在東都過的,如今父親不在了,母親想要去哪兒就去哪兒,誰又能管得着她?只是——”說着,李宸語氣一頓,沒有再往下說。

宋璟掀起眼皮,看向她,“嗯?”

李宸:“我們也要去東都嗎?”

宋璟微微颔首。

母親想要改朝換代,自然是不願意再長安裏待着的,長安這邊也太多父親的宗親了,她在這邊行事多有不便,這麽一去洛陽,再回來,或許都不曉得是多久之後的事情了。

就李宸而言,她自然是比較願意待在長安的,畢竟,靈隐寺也好悟雲大師也好,許多事情她都在長安這邊安排好了,如果跑到洛陽去,多有不便這是肯定的。李宸忽然想起日前母親忽然讓人傳令修複白馬寺的事情,那個白馬寺到時候大概就是讓薛懷義那個家夥待的。

宋璟:“你不想去洛陽?”

李宸望了他一眼,語氣不喜不怒:“你想多了。”

可宋璟怎麽聽都覺得她是十萬分的不願意,最終只是笑嘆一聲,俯身在她的額頭親了一下,就跑去書閣忙活去了。

李宸沒有想到如今忙着向帝位沖擊的武則天還有閑暇見她。

“你三兄平日荒唐便算了,身為一國之君,便該慎言慎行,他竟因為與中書令裴炎意見不合,便想要将大唐江山拱手送給他的岳父,你父親若是地下有知,也不能安心。”

李宸扶着母親在大明宮的花園中緩緩而行,低眉順目的模樣,似乎先前因為庶人李賢而頂撞母親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父親駕崩前留下遺诏,想必是料到了三兄難脫重任,幸好如今有母親主持大局,否則朝廷後宮如今都不曉得要亂成什麽樣。”

武則天笑了笑,側頭瞥了李宸一眼。

“永昌。”

李宸擡眼望向母親,“阿娘。”

“你心中,可會責怪母親?”

如今在母親跟前,什麽事情都要做到恰到好處,李宸端着一副略顯難過的模樣,語氣也十分複雜,“父親駕崩,阿娘便是永昌和阿姐的庇護。永昌心中只知道無論母親做什麽事情,都不會讓永昌和阿姐受委屈。”

李宸的表現讓武則天頗為滿意,若是說她這麽大的動作李宸和太平還是毫無所覺,那一看便知是騙人的。武則天并不想掩飾自己的野心,如今新皇登基,可每日上朝的時候,新皇甚至都不在皇位上,只是在皇位後拉了一道簾,皇太後在簾後聽政。

如今誰不明白,新皇不過是個傀儡。

他甚至已經被太後軟禁,任何大臣都不能單獨前去拜見新皇,而新皇的妃子子嗣盡數幽禁在後宮,除了太後以及兩位公主,其餘的人都不能前去探望。

武則天看着眼前的李宸,說道:“永昌,不論母親做什麽,你和太平,都會是這個帝國最尊貴的公主。”

李宸:“阿娘最疼我和阿姐了,我曉得的。”

武則天見狀,微微一笑,與她一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說道:“下個月便要去東都了,你自然是要去的,至于太平,她有孕在身,長途跋涉對她也不好,等她腹中孩兒出生了之後,再說要不要去東都。”

李宸扶着母親走下階梯,長長的裙擺順着臺階而下,“阿姐前些日子,還在我那兒住了幾天。說她近日時常夢到父親,我安撫了她幾句。”

武則天:“說起來,太平如今已經是第四個孩兒了,永昌,你的阿姐都為薛紹生下三個活潑可愛的小郎君,為何你與宋璟卻遲遲不見消息?”

李宸微微笑着,跟母親打太極:“阿娘,大概母親和孩子之間,都是需要緣分的。永昌和孩子的緣分,還沒到呢。”

說起這個,李宸就十分煩惱。

李宸本人對孩子并不是那麽喜歡,她不喜歡孩子,嫌棄得要發瘋,幾位兄長的孩子也好,太平的孩子也好,她都沒有特別的感覺,一見到那群聚在一起就是群魔亂舞的熊孩子,她感覺自己是腦子都快要炸了。

然而她不喜歡,不代表宋璟不喜歡。

以宋璟如今的年齡,他在這個時代,是該要當父親了。

武則天掃了李宸一眼,“你平日裏胡鬧歸胡鬧,可也懂得分寸,母親向來不擔心你,宋璟再怎麽着,莫非還敢嫌棄你麽?”

李宸聞言,笑着跟母親撒嬌:“他若是敢嫌棄我,阿娘替他罰他。”

武則天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你啊,就是事兒多!”

李宸跟母親強詞奪理:“永昌哪有事兒多,分明是這些事情總不遂人願,永昌能有什麽辦法!”

武則天:“……”

李宸在出宮的時候,遇見了薛懷義。

如今的薛懷義即便是剃了光頭,依然是個英俊帥氣的光頭,若是不與他說話,光看其表,确實是十分好看。李宸向來對賞心悅目的男色不抗拒,因此見到了薛懷義,即使心中十分不喜,但也不得不承認他長得好,難怪母親要養着他。

“見過永昌公主。”

李宸瞥了他一眼,淡聲說道:“薛師不必多禮。”

薛師是如今宮裏內外的人看到薛懷義給他的敬稱,武則天要修複洛陽的白馬寺,并且任薛懷義當白馬寺的主持。人還沒到洛陽呢,到洛陽該要在什麽地方落腳都已經打點好了,李宸想在母親的有生之年,大概都不會再有回長安的念頭了。

李宸本想着母親如今正要施展拳腳,她得罪了母親不止對自己不好,對宋璟也未必有好處。

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只是……心中覺得有點對不起父親。

這麽一想,李宸又覺得沒必要對薛懷義客氣,于是又端着冷豔高貴的模樣,看薛懷義的眼神就像是睥睨蝼蟻一般的眼神。

薛懷義原本是個街頭舌燦蓮花的小混混,時常遭人白眼,後來被太宗的某個十分谄媚的長公主看中,獻給了武則天。他從街頭小混混搖身一變,變成了薛師,自然是洋洋得意,可也明白這些天生貴胄的人心中并不那麽看得起他。

他即便是在太平公主府中住下,與太平公主也是甚少話說的。

可如今永昌公主是太後最寵愛的女兒,薛懷義想着多讨好總是沒好處的,于是也不知道從袖中的暗袋中掏出一個瓷瓶,十分恭敬地遞給李宸。

李宸一怔,示意身旁的舒芷将瓷瓶收下。

“這是什麽?”

薛懷義睜着眼睛說瞎話:“公主有所不知,先帝駕崩後,太後确實精神不濟了好些時日,某看在眼裏急在心裏,早些時候,我便練了一些調理身體和養顏的丹藥,太後用了之後便有所好轉。公主前去請安,便知太後雖然身心俱疲,可看上去容光煥發,可見這小藥丸還是管點用的。”

這些從小就在石井混跡的人,向來是心眼多多又十分圓滑的。可在李宸的生活環境裏,什麽牛鬼蛇神沒見過,薛懷義這樣的人在她跟前,心裏有多少個竅,她都是能看得穿的。

自從父親駕崩之後,母親如今也越發地想要留住歲月,母親如今也開始讓人練什麽丹藥來吃了。薛懷義的那些什麽花容月貌露長生不老丹恰好能派上用場,又會甜言蜜語,也難怪短短時日就讓母親這麽喜歡。

李宸似笑非笑地睨了薛懷義一眼,“竟是這樣,那便多謝了。”

薛懷義在永昌公主跟前刷了一把存在感,十分志得意滿,神清氣爽地朝李宸拱了拱手,說道:“公主不必客氣,某先行一步。”

身穿着白色僧衣的薛懷義進了宮門,一路衣衫飄飄好似騰雲駕霧般地走遠,李宸望着他遠去的背影,笑了笑,朝舒芷伸手,舒芷立即會意,将适才薛懷義給的瓷瓶遞上。

李宸接過打開湊至鼻端聞了一下,一股芳香撲鼻而來。

“舒芷,你說這個丹藥,真能讓人容貌常駐嗎?”

一直靜立在旁的舒芷眼觀鼻鼻觀心,十分平靜地回答:“某從未聽說過世間有良藥能讓人容貌常駐。”

李宸聞言,笑了笑,“你倒是不糊塗。”說着,她将手中的那個瓷瓶扔給了舒芷,“讓人去查一下,這丹藥裏都有什麽東西。”

薛懷義的表面功課倒是做得挺足,就沖着剛才她聞到的一股清香,這丹藥就有幾分靈丹妙藥的感覺。

舒芷接過李宸抛過來的瓶子,應了聲是,将瓶子收好後便扶李宸上了在宮門外守候的馬車。

回到公主府中,李宸才換下衣裳,舒芷便進來了內室,朝行過禮後便問:“公主,阿兄問廬陵王離開長安,公主可有安排?”

舒芷問話的時候,李宸恰好拿起了一支她的驸馬宋璟早晨給她送來的春梅,她找來了一個花瓶,将春梅放進了瓶中,一支高高的梅花在瓶子中伸出來,十分好看。

她端詳着那枝顯得有些孤傲的梅花,淡聲說道:“不需要安排。”

舒芷一愣,看向李宸。

李宸跟她解釋說道:“廬陵王與我母親向來沒有什麽沖突,即便是他如今被廢為親王,我母親也沒有一絲一毫要為難他的意思,不過是讓他別在長安待着了而已。”

在母親看來,不論三兄李顯還是四兄李旦,都是不成氣候的,不需要花費太多的心思。而需要花費心思的那個,如今又已經瘋了。

李宸吩咐舒芷:“廬陵王那邊只要讓人暗中盯梢,确保他們平安抵達房州即可。”

舒芷應了聲是。

李宸:“沒事你退下去吧,我想安靜一會兒。”

舒芷聞言,依言離開,然而在她還沒跨出門口的時候,李宸又喊住了她。

“讓舒晔來見我。”

☆、148.148:小試牛刀(一)

李宸心中郁結,跑回公主府就把自己關在了書閣裏。

公主府裏的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半天不敢去敲門。楊枝甘露兩人看着站在書閣前等候的舒芷,兩人交換了一個憂心忡忡的眼神。

連最得公主歡心的舒芷都沒讓進去,楊枝的眉頭微皺了下,問甘露,“驸馬什麽時候回來?”

甘露:“我怎麽會曉得?”

楊枝:“可你平常跟曉文更多話一點,他又時常陪在驸馬身旁,我以為你會大概曉得驸馬什麽時候回來。”

甘露朝楊枝翻了個眼,沒好氣地說道:“可驸馬那種忙起來就沒日沒夜的性子,曉文又怎能摸得準他大概什麽時候回來!”

楊枝正想要說什麽,忽然一個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你們在說我?”

楊枝和甘露兩人吓了一跳,回頭,只見是一身朝服的宋璟站在她們身後,神色十分淡定。

被吓了一跳的楊枝和甘露見到是宋璟,連忙行禮。

宋璟擡手示意:“不必多禮。”

然後他的下巴朝書閣方向示意了下,“怎麽?公主在裏頭?”

楊枝點頭:“回驸馬的話,公主從宮中出來之後,便将自個兒鎖在了書閣裏頭,誰也沒讓進去。”

宋璟墨眉微挑了下,“今個兒她進宮了?”

甘露:“是驸馬去了禦史臺之後,宮裏來了人說太後想見公主,讓她進宮的。”

宋璟微微颔首,揮了揮手,示意楊枝甘露退下去,随後便往書閣走去。

守在書閣門前的舒芷見到他,朝他行了禮之後,就退下了。

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公主心情不好或是煩躁的時候,只要有宋璟在,公主府的人都會十分安心地将空間留給宋璟,也不需要向李宸報備。

這大概也是跟李宸一向對待宋璟的态度有關系,雖然她是公主,可她對宋璟是沒得說的。就連太平有時候也會說阿妹你小心慣得宋璟毛病,但李宸對這些話向來便是聽過就算。

其實從宮裏見過母親回來的李宸,先是見了一趟舒晔,跟他交代了一下李顯去房州的事情,又寫了一封信讓他送去靈隐寺,就進了書閣。

書閣中的李宸正看着她曾經臨摹過許多次的字跡,那些都是從前父親和母親離開長安,又不能帶她一起時,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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