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覆手為雨(五) (5)
,語氣有禮:“我家公主說許久不曾見狄公,狄公精神氣色更勝從前,實在可喜可賀。早些時候公主得了一批桂花釀,說待會兒讓人送一些到狄公府上去,請狄公千萬不要推辭。”
狄仁傑接過舒晔送來的油紙傘,感嘆着說道:“虧公主還記得我這把老骨頭。”
宋璟見狀,說道:“狄公為國鞠躬盡瘁,功在千秋,不必妄自菲薄。”
狄仁傑擡眼,目中含笑看了宋璟一眼,“我老啦,這萬裏江山,早該是你們年輕一輩大展宏圖的時候了。”說着,自诩是老骨頭的狄仁傑就撐開了油紙扇,在綿綿細雨中離開了禦史臺。
宋璟目送狄仁傑離開,然後看向靜立在旁的舒晔。
舒晔:“驸馬,公主在馬車上等您。”
宋璟一聽到這話,就覺得鬧心。他覺得李宸之于他,實在是有些過于折磨。不見她時鬧心,見到了她就更鬧心,好似怎麽對她都還不合适一般。然而偏偏,還狠不起心來。
舒晔:“請驸馬不要讓舒晔難做。”
宋璟在一些人的眼裏就是一根棒槌,可在許多人眼裏,他是個溫文儒雅的謙謙君子。譬如說在舒晔眼裏,舒晔覺得他們家驸馬是個天生仁義的人,不論心中有多少憤怒不滿,都不會随便遷怒到他們這些做事的人身上,并且時時能讓他們感受到如沐春風般的溫暖。
果然,原本還在糾結着要不要上馬車的驸馬在聽到舒晔的話之後,只是有些無奈地輕嘆了一口氣,随即便走至馬車前,也不知道公主是說了什麽,驸馬先是面無表情地站在馬車外片刻,最終還是撩起了車簾,上了馬車。
☆、154.154:小試牛刀(七)
宋璟上馬車的時候,李宸正靠在馬車上,她的神态帶着幾分慵懶,見到宋璟,眼角微微一挑,便挑出了幾分風情。而在她的手裏,正拿着一壺酒,淡淡的酒香中彌漫着桂花的清香。
宋璟額角的青筋跳了跳,難怪她适才無端端說要送桂花釀給狄仁傑,敢情是她樂樂不如衆樂樂。
李宸微微笑着,“我還以為驸馬不想再見到永昌了,心中正難過呢。”
宋璟坐直了身子,面無表情地說道:“恕璟眼拙,沒看出來公主有多麽難過了。”
李宸聞言,微微苦笑,“莫非每個人都要将心中的難過挂在臉上,旁人才會相信她是真的難過麽?”
宋璟:“……”
李宸側頭,望着宋璟,忽然她站了起來,整個人朝他撲過去,宋璟見狀,大吃一驚,反射性張開雙臂接住她,生怕她摔到木板上了。而大張雙臂要接住公主的宋璟被突如其來的沖力撞得整個人都躺倒在馬車當中,而李宸分毫無損地趴在他的胸膛上。
李宸雙手撐在他頭的兩側,擡起身子看着他。
她似乎是已經有些微醺,眉頭微蹙着看向宋璟,語氣中帶着責備之意,“你真難伺候,對你好不是,對你壞也不是,信任你不對,不信任你也不對,你怎麽這麽難伺候,啊?”
宋璟還沒從被公主“撲倒”的驚吓從回過神來,就被公主這麽不分青紅皂白地指責一通,實在覺得對方完全是惡人先告狀,劍眉微擰,“公主莫要——”
驸馬的“公主莫要惡人先告狀”才開了個頭,就被公主用唇封住了口。
宋璟:“……”
淡淡的酒香在兩人的唇舌間泛濫,驸馬原本十分理智,他心中明白不到迫不得已的時候,李宸是不會放下公主的架子前來找他的,既然來了找他,她下一步肯定又是會讓他火冒三丈的舉動。可懷中溫香軟玉,公主又以前所未有的主動和熱情投懷送抱,驸馬的理智尚且掙紮,可身體已經先行一步将公主抱緊了,唇舌也開始回應,并且在片刻之後将主導權奪了過去。
年輕的男女對上了心的人好似總是硬不起心腸,宋璟也是這般,當李宸整個人撲進他懷裏的時候,他本就緩和了不少的心,此時幾乎要軟成一灘水。尤其是在他前腳才從狄仁傑透露給他的信息當中,推斷出李宸在先帝駕崩前後所做的事情後,他心中一方面氣到不行,另一方面又心疼得要命。
心中感覺五味雜陳,既有想掐死她的沖動,又想要将她緊緊地護在懷裏,再也不讓她那般逼着自己面面俱到地為父兄的江山謀劃。
年輕的男女糾纏在一起,分開的時候,李宸的唇已經被啃得有些微腫,還泛着水潤的光澤。
宋璟望着她的紅唇,細長雙眸瞬間染上了幾分情|欲。
他整個人平躺在馬車上,而他的公主則坐在他身上,衣衫稍微有些淩亂,可氣勢不減,她十分倨傲地看着他,“你是我的驸馬,永遠不許你跟我生氣!”
宋璟望着她的紅唇,心中十分貪戀與她唇齒相依的感覺,可臉上神态卻是冷冷的,“公主原來是想要一個隊您言聽計從的驸馬,既然如此,當初何必非要下降宋璟?”
李宸聽到他的話,微微一怔,那雙因為酒氣又因為□□而顯得有些迷蒙的眸子此時閉上了,再張開的時候,變得一片清明。
她看着身下的宋璟,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問:“你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你心心念念要為民請命,要開太平盛世,如今你有了這樣的機會實現你的抱負,有什麽不好?”
宋璟頓時語塞,是啊,有什麽不好?
那時他尚公主之時,想着的不過也是尚公主自然不是什麽好差事,可驸馬的身份讓他在朝廷辦事之時,少了許多阻礙。旁人或許想要為難他,卻或多或少忌憚于他的身份,他也仗着自己的底氣夠足,辦了不少人。
可什麽時候開始,他竟然對這樣的事情感到不滿?
大概……就是從他發現自己開始對她心動的瞬間開始。
世間情之一字,害人不淺。
他原本所思所想,不過是與李宸兩人相安無事,她當她受盡寵愛的公主,而他自有自己的理想抱負要實現。可當他開始對她有所求的時候,他原本的想法就開始發生改變。
宋璟被自己的想法驚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看向坐在他身上的李宸,忽然頭大如鬥。
李宸可不知道宋璟心裏頭才經過了一場怎樣的風暴,反正她現在整個人都感覺很不好。她覺得宋璟這個棒槌實在是太難伺候了,不管母親如何,日後她的兄長如何,他的仕途不會因此而受到任何影響,他想要為民請命也好,為天為地請命也好,統統都随便他,他還有什麽不痛快的地方?
李宸想着就火冒三丈,于是她幹脆俯下身,雙手揪住宋璟朝服的衣領,“我對你還不夠好嗎?從前你在中書省,愛折騰多久就折騰多久,後來到了禦史臺,天天頂着一腦門的官司回公主府,我還擔心你天天想着彈劾旁人想得腦子都壞了,還想着法子為你排遣煩惱。你心中不痛快,跑到禦史臺過夜不回公主府,我都親自到禦史臺接你了,你還有什麽地方不滿意?啊?”
“就給你天天往外跑,我就不給嗎?”
“我是不是太慣着你了?慣得你——”
公主一聲驚呼,然後就被驸馬長臂一身,手掌按在她的後背将她按了下來,接着他使了個巧勁,兩人翻了個身,位置立即颠倒。
李宋璟雙手撐在她的身側,細長的雙眸鎖在她精致的五官上,他微微挑眉,語氣十分輕柔,“您接着說。”
李宸:“……”
宋璟十分難得見到公主好似舌頭被貓叼走了的模樣,笑了笑,“你确實很慣着我,可是……你為什麽要這麽慣着我?”
李宸望着他,有些說不出話來。
宋璟卻好似帶着十分的耐性,目光似乎能看進她的心底,再次問道:“永昌,你到底為什麽願意這樣慣着我?”
李宸一直在想,自己身為公主,心中再怎麽喜歡宋璟,在旁人眼裏看來,他不過也是公主的臣子,理所當然是該對公主言聽計從。
可在她心裏,卻并不只是将宋璟看做是一個臣子。從兩人大婚後至今,她從來就沒有端過公主的架子非要宋璟怎麽樣,甚至每天晚上的掌燈她後來嫌麻煩,都直接取消了。雖然成為公主之後,她覺得自己将近二十年的人生差不多是活到了狗身上去,可總是比宋璟多了那麽一輩子,因此心态上也常以長者自居,只要不觸及底線對宋璟那是什麽都說好,什麽都順從。她覺得自己願意這麽慣着宋璟,沒有什麽原因,就是她願意。
如今面對着宋璟灼灼的目光,李宸實在說不出來我就是願意,沒有其他理由的,反正不慣着你的話大概就會換個人來慣。可是要她向從前那樣花言巧語免費大放送,此情此景,話就好像是哽在了喉嚨一樣,不上不下,總之就是說不出來。
于是李宸進退維谷地僵在了原地,只能這麽傻傻地看着宋璟。
宋璟卻好像是看穿了什麽一樣,意味複雜地笑了笑,明亮的眸子黯淡了下去,語氣也說不上高興還是不高興,就是淡淡的:“不是因為我是宋璟,只是因為我符合你期望中的那個模樣,所以你才這樣,對不對?”
如果今日在馬車上的人不是宋璟,可只要他符合李宸心中的期望,李宸也會這麽慣着他,順着他,給他好像自己得到了大唐最尊貴的永昌公主的情愛這樣的錯覺。
“不,不是這樣的。”李宸下意識辯解。
宋璟看着她,李宸覺得他的目光實在是讓她太過有壓力,擡起一只手捂在了雙眼上,語氣有些含糊,“不是你想的那樣。廣平,難道男女之間的這些事情,非得要說得這麽明白嗎?”
宋璟沉默着看了她一小會兒,然後緩緩起來,在旁邊坐直了身體。
李宸還躺在原地上,先前難得的片刻清明如今又不敵酒意,她覺得自己的腦袋又有些發暈,可是她和宋璟之間的事情已經不能再拖下去了,拖下去她會感覺自己像是個玩弄感情的混球,太不是東西了。
李宸腦海裏亂七八糟地想着各種各樣的事情,微醺的腦子有些不聽使喚,她狠狠地皺了一下眉頭,然後捂在眼睛上的手放開,好似一汪秋水的眼睛就對上了宋璟的,“即使我說得明白了,你心中若是不信我,我說了有用嗎?”
宋璟卻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神色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公主總得說說看。”
李宸沒轍,朝他伸手,示意他拉她起來。
宋璟揚了楊眉,向她搭了一把手。
李宸坐在他身側,笑了笑,語氣也有些漫不經心:“廣平,你知道像我這樣生在天家的人,是不願意談什麽真心不真心的。你如今身在朝廷,莫非看不明白嗎?我母親處心積慮,利用父親留下的遺诏将三兄廢為廬陵王,又将四兄扶上帝位,這其中盡是算計。”
李宸沒有看向宋璟,她組織語言好像是有些吃力一般,說說停停,“母親從前說她所思所想,不過都是為了父親,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後來她廢黜三兄,将四兄扶上帝位,說的也是這樣的話。既然是這般,那麽如今她在洛陽為武家祖先建廟,改旗易服,難道也是為了我的父親和大唐的江山社稷嗎?”李宸說着說着,就好像是要豁出去了一般,“你心中也比誰都明白,我母親想要什麽。可是你和狄仁傑等人為什麽還要對她言聽計從?”
她說着,看向宋璟,話語說得一針見血,“因為你們清楚,我母親不願意用貴族世家出身的大臣,即便她如今做的事情是挂着羊頭賣狗肉,可你們依然願意追随她,因為若是她執政,衆多寒門出身的文士才有更多實現自己抱負的機會。”
宋璟迎着她的視線,不答反問:“你在顧左右而言他,你不願意談真心,卻要旁人對你将真心交付嗎?永昌,這并不公平。”
李宸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可你這樣逼我,到底是想要怎樣的答案?我以為我做的已經并不隐晦了,我連自己的底都起了給你看,甚至還親自到禦史臺來等你,你還嫌我做得不夠?”
宋璟:“……”
李宸:“你若是只希望我說些好話來哄你,我大可以說給你聽,可那些話說了你願意信嗎?”
李宸覺得自己和宋璟到了這一步,好像說什麽都不對。她想要對他做出一些承諾,不管是怎樣的承諾,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又被她原封不動地吞回了肚子裏。所謂山盟海誓不過一句話,可她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她對宋璟心中有情有牽挂,十分珍視,因此在這些關頭之時,就更不願意用言語去糊弄他。
宋璟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李宸怎麽做,他要尚公主的時候由不得他選擇,而公主也确實是個十分容易讓人動心的女子,他将自己的一腔真心和耐性都透支給她之後,發現公主越發讓人看不明白。他每靠近她一步,就會發現自己與她的距離更遠一些,而這種認知讓想抓住李宸的他有些不安,而這種不安在李宸将先帝的私印亮給他看時達到了頂點。
李宸看着宋璟的模樣,覺得真麻煩。
她幹脆眼不見心不煩地将宋璟的腦袋轉到另一邊去,還在自我糾結的宋璟被她的舉動弄得哭笑不得,“永昌,你是要做什麽?”
李宸皺着眉頭,語氣也十分不愉快,“你煩死人了,我不想見到你。”
宋璟:“……”
他都還沒嫌她煩,她一個先來招惹人的倒是來嫌他了?
宋璟将他的手抓了下來,轉頭看向她,劍眉擰得死緊:“誰先前天天纏着我要教她東西?我每天在禦史臺忙得腳不沾地,回府還得被你奴役,你竟還敢嫌我煩?”
李宸的耐性徹底告罄,“為什麽不敢?母親說的對,你有時候就是一根棒槌!”
宋璟被她弄得既生氣又無語,整想要身體力行地告訴她棒槌可不會像他這麽好應付,公主就又說話了,“我明日便要回長安了,你一定要跟我弄得這麽不愉快嗎?”
宋璟前兩天跟李宸不歡而散,壓根兒就沒回公主府,自然是不知道李宸這兩天都在打點着要離開洛陽的事情。而且他在禦史臺忙進忙出,就是公主府的人前來找他報信,也不見得能找得見他的人影,給他遞了紙條又被壓在桌案的不知道哪個角落等着忙完的驸馬抽空臨幸,哪能知道公主是打算明日就要走的。
宋璟覺得自己的心跳了一下,原本一般生氣,如今變成了十分生氣。果然他先前覺得李宸放下架子來禦史臺找他,肯定又是有讓他火冒三丈的事情發生的預感是對的。他一生氣,握着李宸的手就沒輕沒重地加了力道,弄得李宸的手有些疼。
李宸不樂意了,想要抽出被他握住的手,抽抽抽,然而還是被抓得死緊。她一生氣,幹脆低頭對着他的手啃了上去。
宋璟吃痛,眼角一跳,他疼得直抽氣,可手中的力道還是沒有放輕。他一邊抽氣一邊說:“我說公主,您是小狗嗎?”
李宸嘗到了一陣血腥味,愣了下,然後緩緩松口,看向他。
宋璟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牙印,眼角抽搐了一下,緩緩看向李宸,“明日便走?”
李宸做賊心虛,雖然剛才啃人家的時候勇氣十足,惡人先告狀的時候也十分理直氣壯,可當她面對宋璟的時候,總是沒有由來地覺得愧疚。
宋璟面無表情:“我在禦史臺忙着晉州赈災的事兒,我的公主卻在府中盤算着什麽時候離開洛陽,這很好。”
李宸:“……你不要這麽陰陽怪氣的。”
宋璟“哦”了一聲,然後說道:“行,公主還真是無情,上一刻還在跟璟交付真心,下一刻就要一腳将璟踹開,自個兒跑回長安去逍遙快活。虧我适才聽您說的跟真的一樣,敢情公主又是在哄我高興呢。”
李宸很是心累地看了宋璟一眼,她覺得自己這回是搞不定宋璟了,幹脆直接放棄。這根棒槌,真是慣得他毛病,愛信不信,他再胡攪蠻纏她就留在長安不回洛陽了,真是煩死人。
宋璟卻好似是知道公主心中的盤算一般,又說道:“你若是敢留在長安不回洛陽,那便等着我給你送上的大禮。公主,你可是有把柄留在璟的手中的。”他說着,側頭看向李宸,語氣還是十分的不讨人喜歡,“我與公主,本該是誰也不該越雷池半步的,可公主卻總喜歡在雷池邊上玩火,如今過界了,便想着溜之大吉不用負責嗎?”
李宸眨了眨眼,她覺得宋璟說的每個字她都聽得懂,可連在一起,卻有些不太懂。于是她将宋璟的話放在腦子裏嚼了嚼,終于恍然大悟。她笑着整個人撲進了宋璟的懷裏,于是原本正襟危坐的驸馬又再度被公主撲倒了,撲倒的那一刻也沒忘雙手環住她的身子護着她,免得她沒輕沒重的“噗通”一下撞到馬車的木板上。
李宸雙手勾在他的脖子上,臉上是開懷的笑意:“你不生氣了?”
宋璟繃着臉,怎麽可能不生氣?只是再生氣也無法對她狠得起心。
他的公主他看不見的地方,承受了許多他不曾想過的壓力和煎熬,說到底許多事情也由不得她選擇。事到如今,她也将自己手中的籌碼和打算盡數亮了給他看,這本就是李唐江山,即便她不由分說将他綁上了船,可于他而言這些所有的事情并未造成任何後果,而他從前的心願抱負也因此得到了更多實現的機會。
李宸先前的話沒有說錯,不管她暗中在籌劃些什麽,可是對宋璟而言,一直都是利大于弊,他有什麽不滿意的?
宋璟想了想,或許他心中唯一意難平的 ,還是至今無法從她嘴裏掏出一句交付真心這樣的話來。
☆、155.155:墨家非攻(一)
長安城外的靈隐寺經過了寒冬暖春,如今已經步入夏天,山間溪水叮咚作響,蒼柏蒼翠。此時,一個身穿着白色常服的青年郎君從山間的小道上緩緩而行,在她身旁,是一個穿着白色僧服的和尚,常來上香的女香客們只要定睛一瞅,就定能認出那個和尚乃是當今靈隐寺的主持悟雲大師。
而在兩人身後不遠處,長相幾乎是一模一樣的舒晔舒芷不緊不慢地跟着他們。
公主是一個月前離開洛陽的,她雖然在墨家的事情上留了個心眼,卻也不緊不慢。她既然跟母親說了,自己是散心的,急匆匆地往長安趕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麽?于是就真的放寬心,到處走走看看,走了一個月,才慢悠悠地到了長安。
到了長安之後,公主并沒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跑去了太平公主的府邸,跟太平阿姐秉燭夜談了好幾個晚上,也見了好幾波在長安的貴婦貴女,等終于消停了一會兒之後,她才撥冗去了靈隐寺。
其實公主在去靈隐寺之前,還收到了一封來自驸馬宋璟的信件。公主與驸馬兩人如今雖不能說彼此之間已經一點秘密都沒有,但也算是知根知底。宋璟知道李宸此次離開洛陽,大概是會有一年半載不會回去的,除了暗中咬牙切齒也沒有其他的辦法。而且李宸還明晃晃地告訴他,她這趟去長安,雖然是看望太平公主,可是她還要去找墨家機關鳥的,她為了那個所謂的墨家機關鳥,在太後跟前那是扯了不知道多少鬼話,總之太後也十分心寬地放公主離開洛陽了,還願意讓她到處走走,游山玩水,只要每到一個地方就給宮裏送個信就成。
宋璟無奈,他知道李宸想要網羅墨家的勢力,在李宸看來,不管墨家的勢力成不成氣候,他們從先秦至今,信奉的是非攻息戰的理念,而且墨家弟子個個都是能人巧匠,用李宸的話說,就算他們只有寥寥幾十人,可一身才學,不能為國效力,多折騰出幾只像是機關鳥那樣的東西方便百姓也是好的。
于是,她在聽宋璟分析了前去找尋墨家钜子的種種風險,“嗯”了一聲之後,十分淡定地将宋璟的反對駁回。宋璟徹底沒轍,只好派了曉文快馬加鞭前去蜀地找尋那個老者,看那位老者是否曾是墨家的弟子或是與墨家有什麽淵源,誰知曉文風塵仆仆地跑到蜀地幾經轉折,找的是老者的墓地。
驸馬日前送給公主的那封書信,就是告訴公主那個老者的墳頭的草現在都長得老高了,墨家的事情無從查起,如今唯一的線索就是悟雲大師曾經救過的那名劍客。
“我已派人前去打聽,不确定那群人是否墨家弟子,他們雖然人數不少,但頗為自律,對領頭之人言聽計從。”悟雲大師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音量跟李宸彙報他們一直在追尋墨家弟子的蹤跡,“他們如今已經離開了長安,一路往南走,我想他們大概是要一路走到江南。”
“江南?”李宸有些狐疑,“他們跑去江南做什麽?”
悟雲大師微微搖頭,說道:“這個我暫時也弄不明白,可聽說一個月前在揚州,曾有不少曾在朝中為官後來貶至地方的文人武将相聚。”
李宸微微一怔,看向悟雲大師。
悟雲大師:“或許揚州要有戰事,因此墨家的弟子才會前往江南方向。”
李宸:“你如何曉得?這是你曾救過的那名劍客所言?”
悟雲大師點頭。
李宸想了想,看向悟雲:“那名劍客,到底是不是墨家的弟子?”
悟雲苦笑,“這個和尚也不清楚,他對墨家諸事頗為了解,可也并非是知無不言,和尚不過是讨了曾經搭救過他性命的巧,才得以了解這些事情。”
“我能見他一見嗎?”
悟雲微微點頭,“他如今便落腳在靈隐寺之中,和尚也是料想公主到來之後,定然有事情想親自問他,因此便将他留在了靈隐寺。”
“那名劍客姓甚名誰?”
“莫子英。”
“為人如何?”
“深明大義,忠實可靠。”
李宸聽到悟雲大師對莫子英的評價,腳步一頓,似笑非笑地瞅了悟雲大師一眼,說道:“既然如此人才,大師竟不能讓他為你所用,實在是有些可惜啊。”
悟雲大師被公主那麽涼涼的一句話噎得心裏也拔涼拔涼的,苦笑着說道:“公主說的是,和尚也十分慚愧。只是世有千種人,并非是每種人都與我們是同道中人。”悟雲大師說着,忽然話鋒一轉,“又譬如此刻遠在邊疆的英國公李敬業将軍,公主待他不薄,明裏暗裏為他謀劃了許多,先帝駕崩前後都放任他在邊疆這許久,甚至廬陵王被廢黜帝位,英國公的叔父李思文一家人被流放嶺南,可英國公卻毫發無損。公主待英國公,和尚認為已經十分親厚,可英國公至今尚且不能認清與公主是否同道中人,更甭論和尚與莫子英不過萍水相逢。”
李宸覺得許久不見,悟雲大師這個假和尚學會了拐彎抹角地諷刺人,她笑着接過悟雲大師的話,“大師想說我在英國公之事上失策了,只需直言便是,何須這般拐彎抹角的?”
悟雲大師雙手合十,眼觀鼻鼻觀心,“和尚不敢。”
其實悟雲大師不說,李宸也早就意識到了,李敬業這條線好像被她玩脫了。只是早前的時候事情太多,一件接着一件,她都還沒來得及騰出手來去管一管李敬業。可再怎麽管,李敬業如今也是在邊疆,他既不回長安也不回洛陽,想要出什麽幺蛾子還是有難度的。可即使是這樣,也不能再這樣放任李敬業,再這麽下去,肯定會出問題。
說起李敬業,李宸就不可避免地要操心一下已經許久不曾過問的庶人李賢如今情況如何。悟雲大師說廬陵王還在帝位的時候,太後還派了不少人前去盯梢,可自從那個誰親自去試探李賢是真瘋還是假瘋,卻被李賢提劍在院子裏追了十幾圈,差點頸上人頭都被李賢削掉之後,太後好似便已經接受了李賢瘋了的事實。
李宸想了想,跟悟雲大師說道:“李敬業此人,自幼便反對女子幹政,因此他對我母親也諸多意見。如今我想要他跟我一般是同道中人,未免也有些強人所難。”
悟雲大師看向公主:“敢問公主高見?”
李宸卻笑了笑,“高見沒有,但二兄還是皇太子的時候,李敬業便表現出十分願意追随他的意願,他們兩人私交也不錯,我二兄還曾想讓英國公教導他的幾個兒子射騎之術。你讓安插在巴州的人帶一封我二兄的親筆書信給李敬業。”
悟雲大師一聽,便知李宸的打算。李敬業跟她不是同道中人,那麽跟李賢總該是同道中人了。如今太後攝政,聖人李丹雖在帝位,可毫無實權,若是李宸拿李賢來做文章,李敬業這個人肯定是可以網羅到他們的陣營的。但——
“公主可別忘了,如今二郎是瘋子。”悟雲大師提醒。
李宸腳步一頓,似笑非笑的眸子掃了和尚一眼,“瘋子又如何?大師莫要忘了,瘋子偶爾也是會清醒的。而且他早不瘋,晚不瘋,非要選在先帝駕崩前就瘋,真是有着說不出來的蹊跷,不是嗎?”
悟雲大師:“……”
确實是說不出來的蹊跷,不然太後又怎麽會派人前去試探虛實呢?可公主說這個,也不怕自個兒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麽?
李宸興致勃勃地繼續跟悟雲大師說道:“或許英國公會認為,我二兄之所以瘋,是為了保全自個兒。要明白,若是他不瘋,先帝駕崩,我母親接下來要收拾的便是他。他沒法子,于是只好認為我二兄是裝瘋,雖然裝得跟真的沒什麽兩樣,但肯定在暗中謀劃着什麽時候可以翻身。”李宸說着,原本一直讓她煩惱的事情忽然之間就豁然開朗了,她真是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有像現在這麽機靈過。
雖然一開始的時候李敬業這條線被她玩脫了,可還是能扯得回來的。
李宸想,幸好還有救,沒有徹底玩脫,不然可就太對不起自己這些年來的處心積慮了,她一定會因此而吐血而亡的。
大師無語凝噎,覺得公主這樣睜着眼睛說瞎話的本事凡人已經自嘆弗如了。
可是表面上裝瘋賣傻,暗地裏發展勢力,确實是個很好的僞裝,不是嗎?
而不久之後,遠在邊疆的英國公李敬業收到了一封來自長安的家書,收到家書後的英國公一個人在帳篷外站了許久,心事重重地吃了一晚上的沙子。軍營裏的将士們見狀,都以為将軍在長安的阿妹發生了什麽事情,正想等天亮之後去旁敲側擊一下,誰知還沒等天亮,将軍忽然就像打了雞血一般,對着冉冉升起的一輪紅日練了半個時辰的劍,然後帶了兩隊輕騎興高采烈地去打土匪了。
留守軍營的将士們面面相觑,不明白李将軍忽然吃錯了什麽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