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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覆手為雨(五) (4)

頭,真是慣得他毛病,很想甩手就走不跟他多說。

但想了想,還是猶豫了。

公主心裏頭是裝了許多東西,但也并非是沒有七情六欲,她一腔心血大半放在了父親給她的叮囑上,剩下的幾分,全都牽在了一個宋璟身上。

李宸覺得自己可以退一步,于是她說:“若是你不放心,你大可陪我一起回去。”

宋璟被氣笑了,他如今是禦史臺的禦史中丞,長安又沒什麽大事情發生,太後和聖人也沒有下诏要他回去,他怎麽可能走得掉?

李宸看着宋璟好像不怎麽高興的笑容,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要我怎麽樣?”

宋璟十分頭疼地擡手掐了掐眉心,只覺得這句話應該是他問公主才對,如今被公主惡人先告狀,他也沒法子,又不能跟公主疾言厲色,只好悶聲不吭地往前走。

李宸看着宋璟走在前頭的背影,也不急,就是慢悠悠地跟在後面。

過了廊道的拐角,又看到宋璟長身玉立地站在廊道前,既不回頭也不說話,好像是後腦勺有眼睛似的看到她跟了上來,又往前走。

李宸見狀心頭一軟,上前兩步跟他并肩而行,“我明白你擔心什麽,但不會有事,我保證。”

宋璟沒有搭腔。

“我聽你所言,既然墨家的入室弟子個個滿腹經綸,自然不會是什麽不講道理之人。更何況還有悟雲大師在其中穿針引線,即便是他們曉得我的身份,也不會如何。我只是想弄明白,他們的出現是偶然還是謀劃已久。”

宋璟停下腳步,轉身跟李宸相對而立,“永昌,你想要做什麽,我從未阻止你。我明白你求賢的心情,可墨家蟄伏幾百年,即便當真出現,也不見得能成氣候。”

李宸卻微微一笑,“我不需要他們成什麽氣候,可我想要墨家機關鳥。”

宋璟:“……”

李宸:“墨家弟子若當真出現,只會為了推行他們的主張。如今天下,他們兼愛非攻的信念是好,可我母親不會用的。”

宋璟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李宸站在他跟前,十分坦蕩的模樣,“可我卻覺得也并非是每個墨家的弟子,都希望長年累月在深山野嶺裏伐木種田,總會有人不甘寂寞,出來嘗一嘗這世間的柴米油鹽醬油醋,你說呢?”

宋璟冷笑:“總之你怎麽說,都是有理——”

他話還沒說完,眼前就出現了一只小拳頭。

他也不避開,目光徐徐看向李宸。

李宸跟他對視着,将拳頭放至兩人之間,“你知道這裏面有什麽?”

宋璟不知道李宸在打什麽啞謎,幹脆不說話。

李宸笑了笑,拳頭緩緩松開,在她的掌心中,一個血紅色的玉石躺在其中,定睛一看,竟是一個印章。

李宸将印章遞給宋璟,宋璟接過來一看,以為自己眼花了。那個私章上的兩個字正是先帝的名字。

李宸将玉石拿了回來,“廣平,我幼時父親曾跟我說,一個人的身份便決定了她此生該盡的責任和要做的事情。當初你入仕之時,跟我父親說願為民請命,願為聖主開太平盛世,這便是你身為臣子,該要盡的責任。我身為父親的女兒,也該要為他做些事情。”

宋璟覺得自己有些胸悶,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剛才盡然屏住了呼吸。

他啞聲問道:“永昌,你到底在想些什麽?”他萬萬沒想到,先帝竟然将自己的私印給了李宸,這說明先帝生前不論是對太後還是他的兩個兒子,都并不信任。

可宋璟也想不明白,先帝連太後和當時的太子和相王都不信任,為何獨獨要信任李宸?

李宸微微一笑,伸手過去牽着宋璟的手再度回了書閣,宋璟此時已經被驚呆了,三魂七魄一時間全都不在家,只好任李宸擺布。

李宸将他拉回書閣之後,自己親自磨墨寫字,跟宋璟解釋了一下為什麽李治會将私印交給她,随寫随燒。

宋璟看着已經化作一堆灰的紙張,半天沒緩過神來。

李宸見狀,又拿起筆繼續寫。

“母親野心勃勃,父親生前已經有所察覺,可牽一發而動全身,他怕動了母親便激起三尺浪,新皇無法收拾殘局,只好聽之任之,他将私印交給我,讓我若是遇到解決不了的難題,便去找朝中的元老忠臣。可你也看到了,從前對父親忠心耿耿的大臣全數被母親晾了起來。朝廷諸事我無法控制,但一些旁門左道的事情,我卻還是弄得來的。”

宋璟的目光從紙張上移開,定在她精致的五官上,“為何要跟我說這些?”

李宸笑了笑,擱筆,将案桌上的那張紙扔進了火盆當中,“因為你是宋璟。”

宋璟:“……”

“廣平,邊境未定,政局不穩,父親希望我做的事情我一件都還沒做到……身負重任,便時刻不敢輕賤其身。如今你也知道這事兒了,你對我有什麽想法嗎?“宋璟神色木然地看了李宸一眼,“我可以有想法嗎?”無論她做什麽,無論他是否知情,她在決定的時候已經不由分說地将兩人綁在了同一艘船上,哪裏還有他想的餘地?

李宸自知理虧,垂下眼不說話。

宋璟覺得自己心中的火氣是一下下地蹭蹭蹭往上冒,他一方面覺得李宸心裏藏着這麽一件事從未提過一句,城府深得可怕,一方面又想到從李敬業開始到靈隐寺諸事,事事都是她從中安排,而他竟也信她真假參半的花言巧語!

李宸望着宋璟鐵青的臉色,心裏終究是忐忑:“廣平,其實我……”

宋璟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什麽?”

李宸迎着他冰冷的視線,心裏微微一沉,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對還是錯。可是不能再拖了,就算是宋璟願意教她朝廷裏的事情,母親也不會讓她參政。

她從前相中宋璟當驸馬,為的不就是他在治國上的天賦嗎?

不管宋璟的想法怎樣,他們都是同一條船上的人,如今這條船在宋璟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開了,不管他願意還是不願意,他都不能回頭了。

李宸沉默了許久,後來幹脆破罐子摔破,“我沒有想過如今便讓母親還政四兄,我要趁着母親在位的時候,試探一下朝中的貴族世家到底是不是一塊鐵板。母親野心勃勃,她擔心李家宗親反撲,必然就會放棄李家宗親,武家終究是小門小戶出身,子弟沒有一個足以頂門立戶,屆時她必然要大量提拔寒門子弟,那些她提拔的寒門子弟終究會成為朝中新貴與舊的貴族世家對持,只要舊的貴族世家不是鐵板一塊,就有可能推行新政。”

宋璟一愣,新政?

李宸握了握拳頭,一不做二不休,不說個痛快她心裏還憋得難過,牙一咬更難聽的話都說出來了:“母親愛怎麽樣便怎麽樣,我才不管她,她将李家人和舊的貴族世家殺光了我更高興!”

☆、152.152:小試牛刀(五)

宋璟覺得自己的太陽xue是突突突的跳,心中火冒三丈,而臉上卻一點多餘的表情都沒有,只是平時面對着公主會不由自主柔和下去的五官此時線條繃得死緊。

什麽叫将李家人和舊的貴族世家殺光了她更高興?!

李宸無視宋璟鐵青的臉色,十分平靜地說道:“你也不必說我怎樣,是非功過自有後世評論,不止是我,母親也一樣。”

成敗蓋棺才定論,如今急什麽?

宋璟覺得這下不止是他的太陽xue在突突突地跳,就連額角的青筋都愉快地跳起了舞來。

他火冒三丈,直想将公主拖過來揍一頓,然而想到他揍公主的一頓的後果大概就是腦袋搬家,只好認慫,心中暗自窩火。

可李宸說的話他也是心知肚明的。武則天上位,首先要對付的便是李家人和舊的世家貴族,這是毋庸置疑的。

可難道李宸不是李家人嗎?

什麽叫李家人被殺光了更高興?!

宋璟心中窩火,李宸心裏有事,兩人在書房中沉默良久,然後不歡而散。

跟驸馬不歡而散的永昌公主跑到宮裏去陪母親散步,順便跟母親說她想回長安的事情。

“你要回長安?”武則天心中也十分詫異。

李宸點頭。

武則天眉頭一皺,“為何?”

李宸跟母親說:“洛陽有阿娘,這很好。可如今阿娘每天忙得沒空見永昌,阿姐腹中的孩兒出生後我就沒見過她,她如今獨自一人在長安,不是太寂寞了嗎?我想回去看看阿姐,而且廣平也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很少得閑,我自個兒在洛陽閑得有些發慌。”

武則天側頭望了她一眼。

李宸笑意盈盈地扶着母親在花園裏走,說道:“母親從前陪着外祖父行萬裏路,我十分羨慕。我不止想回長安,我還想沿途游玩,慢慢回去。”

武則天皺眉輕斥:“胡鬧!”

李宸聽到母親的話,臉上神色微微收斂,目中七分迷茫三分難過,她跟母親說話的聲調很徐緩,但又能讓人聽出她言辭中的難過,“阿娘,我不想待在洛陽。”

武則天:“……”

“不止阿姐夢到父親,阿娘,我最近也時常夢到父親,心中十分難過。事到如今,永昌不想多說些什麽,不論是四兄還是阿娘,都不會虧待永昌。我心中清楚阿娘不可能會再退一步,可我……需要時間。”

武則天聞言,臉上神色看不出喜怒。

李宸繼續說道:“悟雲大師曾與我指點迷津,他說如今人總是困在一隅當中,自然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和煩惱都會困擾着我。若是能出去走走,天地無窮,海納百川,心胸開闊了便會明白如今的這些事情,不過滄海一粟。”

武則天:“倒是沒想到悟雲大師有這般見解,什麽時候讓母親也見他一見。”

李宸:“悟雲大師身在長安,我到洛陽之時便讓他跟随我前來,可他不願意。”

“哦?”

李宸輕嘆,“他說他受師兄所托,要将靈隐寺發揚光大。如今他師兄遺願尚且不能完成,又怎可為一己之私,不管靈隐寺的事情。”

武則天笑了笑,掃了李宸一眼,心裏約莫也有底了。

在太後的心中,公主在洛陽待膩了大概有幾方面的原因,一是驸馬宋璟真的太忙了,沒空陪她,從小就喜歡往外跑瞎折騰的小公主心中寂寞了;二是如今她察覺到母親正拟要上位打壓父親家族的宗親,心中也确實難過,幹脆眼不見心不煩,離開一段時間再說;三是小公主和阿姐太平從小感情深厚,如今想念阿姐也是人之常情,以及……她還想念那個佛祖跟前的白蓮花了。

這麽一想,武則天也就随她去了。

如今初到洛陽,她需要做的事情還有許多,永昌這個小女兒在洛陽,有時候确實能讓她比較安慰,她防的是兒子不是女兒,加上女兒的夫君一身才華還願意為她所用。可在太後心中,宋璟這個驸馬留在洛陽比李宸留在洛陽重要多了,如今女兒嫌驸馬太忙跟母親埋怨,當母親的自然是得讓她放放風。

于是,太後思考了片刻之後,十分爽快地答應了讓李宸回長安的打算。

太後心情很好的時候,從來都是很好說話的,她如今不能寵兒子寵孫兒,自然就是寵女兒了。從前李治在世的時候将女兒寵得是要星星不給月亮,太後如今也有變本加厲的趨勢。想要得到的馬上就唾手可得,心中自然就看什麽都順眼。

然而太後答應了讓公主回長安之後,發現自己還是答應得太早了。

因為公主說她要私服回去,不擺公主儀仗。

武則天斷然駁回她的意見,“不行,你是一國公主,在路上若是有什麽差池,誰能還我一個小永昌!”

李宸聽着母親的話,彎着大眼睛,心中卻在嘆息,母親太會說話了,雖然她也不知道這話中有多少真假,可聽得心中真是暖洋洋的。

暖洋洋歸暖洋洋的,可是該要任性的時候依然要任性,李宸搖頭,“不,擺了公主儀仗還有什麽好玩的,一路上都吃好喝好,端着架子讓人奉承麽?”

武則天被她一噎,看向她。

她臉色十分平靜,卻透着幾分倔強。

太後此時忽然想起從前先帝跟她的埋怨:永昌平時看着貼心,可真要犯起倔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氣死我了。

先帝說着氣死了,可是到最後還是擰不過她,只能随她去。

武則天想,難道我也要跟先帝那樣,她想幹什麽都随她嗎?想着,瞥了一眼李宸,她低垂着着眼,側臉看過去好看得令人發指,駝峰鼻看着十分倔強。

她已經沒有了父親寵愛,如今母親多寵她一點,多順着她一點,也是應該。太後這麽想着,輕嘆了一聲,“你要私服回長安可以,但是一定要沿途送信回來洛陽,你可別想着胡鬧,但凡是你有些許差池,你身邊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李宸聞言,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間明亮起來,宛若星辰,她朝母親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我就知道阿娘對我最好了!”

武則天好氣又好笑,這麽多年了,她還是跟幼時一般,母親答應了她什麽事情,便歡呼着說就知道阿娘對她最好。知道阿娘對她最好,那就別總是出那麽多難題給她啊,太後想起被公主撂在洛陽的驸馬宋璟,打算在李宸不在洛陽的時候,要把宋璟忙得團團轉,絕對讓他累得沒有機會當“閨中怨夫”。

李宸才出宮,太後就跟上官婉兒閑話家常般地說道:“永昌幼時,十分貼心,生怕她父親寵愛後宮的妃嫔忘了母親,總是想方設法要将她的父親綁在我的清寧宮。如今她長大出閣了,卻越發地任性起來,我總擔心她這般性情日後會吃苦頭。”

上官婉兒站在武則天身後替她捶着肩膀,溫聲說道:“太後多慮了,公主如今不想待在洛陽,何嘗不是對太後的貼心。太後今非昔比,聖人深居宮中從不單獨會見大臣,皇室宗親如今已有懷疑的聲浪。公主自幼便比旁人通透,于她而言,不管是太後還是聖人以及皇室宗親,都是血脈相連,割舍了誰心中都難過。她不想留在此地,大概便是不想到時候心中難過,忍不住要跑進宮中跟太後您頂撞。”

武則天聞言,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語氣也十分奇怪,“你對永昌倒是十分了解。”

上官婉兒神色如常,跟武則天說道:“當日公主将婉兒從掖庭中帶出來,婉兒服侍公主之時,不曾有二心。如今婉兒服侍太後,太後的牽挂便是婉兒的牽挂。公主是性情中人,有時候難免被情感左右,她心中既惦記着從前先帝對她的好,可又不想忤逆太後,一時任性,也是人之常情。”

武則天聞言,笑了起來,“婉兒可真是能說會道。”

上官婉兒見武則天神情,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氣。

崇拜權力的人不可避免地會依附于最強者,她們在依附強者的同時,又目觀四方耳聞八方地尋找下一個可以依附的潛在對象,上官婉兒也不例外。

她追随武則天,确實忠心耿耿。可與此同時,她也不敢得罪李唐宗室。

雖然如今的太後已與坐在帝位上無異,可終究已經是花甲之年了,即便如今太後建武氏期廟,易國旗顏色改朝服,甚至日後她也有可能要改朝換代,可終究她不會再有別的繼承人。

上官婉兒想,她獨自在後宮,一無勢力二無依靠,太後看中的是她的才華能力,可她也就是一顆棋子,太後想要将她放在哪兒便是哪兒,絲毫沒有選擇的餘地。甚至連武三思那樣粗鄙的人,她都要曲意逢迎。

武家的人雖有太後扶持,可與李家之人相比,簡直天泥之別,難成大器。

上官婉兒想,她如今暗中拉了永昌公主一把,他日太後還政李唐,她或許還可以依附永昌公主。

李宸得了母親的允許,心中自然是高興,可是才回到公主府就想到白天跟宋璟的不歡而散,一個頭兩個大,滿懷心緒地回去,卻發現宋璟不在府中,召來人一問,才知道晉州地震,在公主回府的路上,驸馬已經進宮議事去了。

李宸只好作罷,恰好此時舒晔回來,說悟雲大師送了信前來,信件提及那群疑似是墨家弟子的人如今落腳在離靈隐寺五十裏外的一個小村莊裏。

李宸這下顧不上驸馬的心情到底是如何了,注意力迅速就轉到了墨家的事情上。

李宸先是送信給悟雲大師,說無論如何要留住那群人,若是不行,務必要留意他們的行蹤,不能失了蹤影。接着就交代舒晔兄妹他們要回長安之事,反正事情零零碎碎,等公主打點好随時可以回長安的時候,已經兩天之後的事情,然而驸馬也不知道是脾氣格外大還是真的忙,總之連續兩天都留在了禦史臺裏沒有回公主府過夜。

公主皺着眉頭,她回去長安,如果不高興回洛陽,說不定還會順道跑到其他地方走走,下次再見驸馬說不定都是一年半載之後的事情了。而且如今兩人這樣的局面,總歸是她理虧在先,先低頭也沒什麽。

于是公主一邊暗惱自己慣得宋璟毛病,一邊只好放下架子,親自去了禦史臺外面等候宋璟。

☆、153.153:小試牛刀(六)

禦史臺裏,宋璟正在為晉州地震的事情安排人手前去監督赈災事宜,才安排完沒一會兒,如今的戶部尚書狄仁傑便已前來禦史臺,說要找驸馬喝茶。

永昌公主煮茶的功夫十分好,分得一手好茶,先帝在時,便時常贊譽說永昌公主的分茶之術若是天下第二,那麽無人敢稱天下第一。

狄仁傑以為宋璟身為驸馬,時常跟公主花前月下,閑時煮茶吟詩,對永昌公主的分茶之術沒學到七八成,至少也有個五成的。誰知他到了禦史臺,宋璟卻拿出了一個十分簡易的茶壺,讓人燒了一壺熱水進來,然後在茶餅上掰了一小塊往壺裏一扔,然後注入熱水,就完事了。

狄仁傑:“……”

他在想自己是否還應該慶幸宋璟還記得頭一個步驟是洗茶?

宋璟好似看穿了狄仁傑的心思,自嘲笑道:“狄公見笑,公主好茶,可在璟看來,不管粗茶還是好茶,不過都是提神之物,平日也沒花什麽心思在上面。”

狄仁傑笑了笑,端起茶杯,好似兩個人來唠嗑家常一樣,“我記得從前的時候,那時候大概公主還是——”狄仁傑抿了一口茶,然後将茶杯放下,手在空中比劃着,“那時永昌公主還是這麽一點高的時候,我與孝敬皇帝前去晉州赈災回來,由于孝敬皇帝表現讓先帝十分滿意,先帝高興之下給了孝敬皇帝許多賞賜,我沾了孝敬皇帝的光,先帝賞賜了我一堆兒說是永昌公主不羨園采摘的茶餅,那會兒茶道還不像如今這般興盛,我對着一堆茶餅愁眉苦臉,生怕暴殄天物,幸好那時永昌公主也貼心,竟然想出了一套簡易的煮茶法子,先帝要賞賜茶餅給我們時,還附屬賞賜一個小本子,好讓我們這些粗人學學怎麽煮茶。”

宋璟微微挑眉,看向狄仁傑。

狄仁傑一本正經:“茶道易學難精,我等都是天生勞碌的命,學不來也十分在情在理。”

宋璟:“……”

他覺得狄仁傑不是安慰他,而是來挖苦他的。

狄仁傑笑着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着茶,看樣子好像真的是來找宋禦史喝茶順便唠嗑家常的。

宋璟可不管狄仁傑是來做什麽的,反正他也正好有事情要請教狄仁傑。

宋璟:“狄公,我想跟你打聽一件事。我記得先帝駕前,你曾與我提過,我們不敢妄自揣測聖意,可有一個人肯定是清楚先帝的心意的。你當時為何那麽篤定,那個人是永昌?”

狄仁傑:“這事情已經過去許久,為何此時重提?”

宋璟不好跟狄仁傑說李宸手中有先帝私印的事情,他只是覺得當時狄仁傑認為李宸清楚李治心中所想,心中知道的事情必定比他更多。

狄仁傑笑着說道:“不管怎樣,先帝已經駕崩,如今新皇都換了兩位,再說起此事也于事無補。”

宋璟卻正色說道:“無論如何,我也想弄明白此事。狄公,永昌雖深得先帝和太後的寵愛,可不過是一位公主,何以當時的英王和相王甚至是太後都不清楚的事情,你卻認為她清楚?”

狄仁傑看向宋璟,沉吟了半晌,才斟酌着言辭說道:“先帝生前最後一次去九成宮時,我負責安排先帝的沿途住宿諸事,那次恰好永昌公主沒有陪伴聖駕,先帝在一次閑聊中與我說起,永昌公主總讓他想起當初的晉陽公主,當年太宗皇帝心中有許多煩惱苦悶時,旁的子女都不能發現,唯獨晉陽公主心思敏捷,知曉父親心中所煩所憂,因此晉陽公主當初病逝之時,太宗皇帝悲痛得不能自已,有好幾個月食不下咽,甚至不能看到與晉陽公主有關的東西,生怕睹物思人更傷心。”

宋璟:“……”

對宋璟而言,從他開始和李宸熟悉的時候開始,李宸就好像是進入了叛逆期一般,十分任性,最直接的體現便是在選驸馬的事情上。先帝一見宋璟就瞪眼睛吹胡子,宋璟十分難以想象那樣一意孤行的李宸,竟會有那樣體貼聰慧的時候。

狄仁傑目中帶着幾分深意地看向宋璟,“你可曾聽說,永昌公主幼時與幾位兄長的感情如何?”

宋璟:“我聽子熙說過,永昌幼時十分維護孝敬皇帝,後來在庶人李賢入主東宮之後,也曾誤打誤撞地替他解決了一些十分敏感的難題。”譬如說當年盛傳的李賢并不是皇後嫡出的傳言,便是李宸解決的。

狄仁傑斟酌着說道:“你我身為臣子,本不該談及天子家事。如今這些話,從我口出,你耳入,不傳第三人。當年孝敬皇帝猝死之時,先帝曾找我暗中調查此事。可是查到一半,便再也查不下去了,因為當時很關鍵的一個人物枉死。”

宋璟皺眉,問道:“什麽人?”

狄仁傑定定地注視他片刻,随後才低聲說道:“那是我恩師閻立本的侄兒,他當時是孝敬皇帝的家令,孝敬皇帝的衣食住行幾乎都經他過問,就在我調查孝敬皇帝的死因時,他卻無端端地犯了大案,被太後從重從嚴從快地處理了,從事發到問罪行刑僅用了三天時間。”

宋璟微微蹙眉,所以一直以來,周季童暗示他當年李鴻并不是簡單的猝死也不是毫無根據。

狄仁傑:“孝敬皇帝猝死後,先帝風疾病犯,幾位子女,唯獨永昌公主被先帝特許,每日晨昏定省,去長生殿陪先帝看書練字撫琴。後來庶人李賢立為皇太子,與太後勢同水火,永昌公主也試圖從中調解,可後來庶人李賢被太後以謀反定罪,廢黜了太子之位流放巴州。自此之後,永昌公主便再也沒有再為她的兄長們頂撞過太後,直至廬陵王登基,庶人李賢得了瘋病的消息從巴州傳回,她再度頂撞太後。”

宋璟看向狄仁傑,眉頭皺得死緊。狄仁傑的意思其實已經很明白了,李宸之所以維護她的兩位兄長,大概是以為先帝也十分屬意他們當接班人,而後來的李顯和李旦,在李治看來并不及格,因此李宸也明白父親的心思,從未為了那兩個兄長跟太後起過争執。

宋璟想着,腦海裏忽然浮起了一個大膽的念頭,他猛地擡眼看向狄仁傑。

狄仁傑卻十分淡定地給了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先帝駕崩前,我曾收到一封加蓋了先帝私章的信。”

宋璟:“……”

那時候先帝都病了不知道多久,自個兒都不曉得自己身在何處了,哪裏還能提筆寫信?狄仁傑收到的加蓋了先帝私章的信,怕且也是出自李宸的手筆。

狄仁傑笑道:“說來也十分奇怪,那時先帝早就病得不知道天南地北了,怎麽還會給我寫信?可那筆跡,卻是先帝的無疑,又有先帝私章加持,我不得不信。”

宋璟忽然又很不合時宜地想起公主府的書閣裏,李宸收着各種各樣的先帝字帖,每一個年齡段的都有。他忽然覺得心好累,他的公主竟然暗地裏背着他做了那麽多的事情。宋璟十分心累地掐了掐眉心,問狄仁傑:“敢問狄公,先帝信件中可有說什麽事情?”

狄仁傑笑着搖頭,說道:“先帝什麽都沒說,只說如今邊境不寧,境內天災人禍,太子李顯不堪重任,故特令太後可以參政議政,軍國大事不決者,均聽太後意思以決之,與先帝遺诏并無多大差別。但——”

任何事情,但凡有轉折,即必定有旁人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于是宋璟再度側起耳朵,聽狄仁傑下文。

狄仁傑說道:“但先帝在信件中,提起了你。”

宋璟沉默。

“先帝說如今朝中老臣劉仁軌可信任,武将裴行儉程務挺忠心為國,并無二心,若是他日兩位将軍遭遇不白之冤,請務必對太後動之以情,又說朝中年輕一代宋璟李敬業假以時日,可獨當一面,讓老夫在适當時候,可搭一把手,以免日後朝廷武将賢臣青黃不接。”

宋璟還是沉默。

狄仁傑笑嘆着說道:“廣平,這些許多事情,先帝或許都不知在多久前便在謀劃了,不止是我,大概是許多從前先帝曾信任過的大臣,都收到過類似的信件,因此在如今太後要改天易地之時,朝中反對的聲浪并不大。或許大夥兒心中都想着,這些事情先帝駕崩前便已想到,新皇登基的時候過于尴尬,外憂內患,他擔心新皇無法控制局面,因此讓太後掌權也無可厚非。太後與先帝二聖并尊多年,不管是朝中大臣還是大唐百姓,都已習慣了這位太後執政。”

宋璟聞言,揉着太陽xue笑了起來。

他先前有許多事情想不明白,如今總算是明白了。難怪他成為了驸馬之後,一路平步青雲,直至如今的禦史中丞,他在短短的三年之間,達到的高度比許多人花了一輩子爬到的高度還要高,這并不是因為他真的能力十分出衆,而是李宸明裏暗裏都在為他開了道。

明裏暗裏開了道的不只是他,還有李敬業。

宋璟說不上此時心中的感覺如何,自從去年秋天之時周季童在公主府酒後失言,被他抓住了把柄卡出了許多他從前不曾了解的事情之後,他早做好了李宸并不如她表現的那樣毫無城府的準備。可此時聽到狄仁傑的這些事情,他心中感覺十分複雜,她本該是受盡寵愛的公主,被帝王夫妻以及大唐子民捧在心尖上,可因為父親生前囑托,她竭精殚力,硬是将自己逼成了一個面面俱到的人,表面上任性妄為,沒心沒肺,實則過得比誰都更加不容易。

他只要一想到這個,就不知道自己對李宸是惱怒多一點,還是心疼多一點。

就在驸馬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麽面對公主的時候,忽然有人進來通報,說公主的馬車就在禦史臺外面等候。

原本還和狄仁傑進退有度的驸馬在聽到公主在禦史臺外面等候的事情之後,整個人就忽然變得拘謹起來。

他不可避免地想到那天跟李宸不歡而散,因為心中實在是十分生氣,而公主又是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樣,真是将他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但凡是他狠心一點,此時就應該跟通報的人說他尚且有事,讓公主先回去。可話到了嘴邊,怎麽也不說出來,于是驸馬之後有些不自在地端起茶杯,欲蓋彌彰地将那杯冒着熱氣的茶牛飲了下去,差點沒被燙出了眼淚。

狄仁傑有些奇怪地看向宋璟,青年在一身官服的映襯下,十分俊美無俦。而且宋璟此人,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學回來的本事,總是有幾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顯得他的氣場神秘又強大,如今這般坐立不安的模樣,倒是他頭一回看到。

狄仁傑想,難道宋璟做了什麽對不起永昌公主的事情,因此在聽到永昌公主在外頭等他時,才會這麽神色不安麽?然而回頭想了想,又覺得宋璟這人從來自律,做什麽對不起永昌公主這樣的事情,大概是“心向往之”都不會有的。

可他就不回話也不出去是怎麽回事兒?狄仁傑想了想,恍然大悟,這不是自個兒還在禦史臺喝茶麽?!

于是特別有眼力勁的狄公呵呵笑着站了起來,跟宋璟說道:“廣平啊,我先回戶部了。”

宋璟站起來,将狄仁傑送至門口,然後毫不意外地看到停在禦史臺前的公主的馬車。

宋璟:“……”

狄仁傑笑容可掬地看着前方的馬車,與宋璟說道:“許多事情你我都不必多慮,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哪有那麽多的顧慮。廣平請留步,我自個兒回去便可。”

宋璟微笑着超狄仁傑拱手,而此時恰好天空飄起了小雨,公主的侍衛舒晔手中拿了一把小油紙傘過來,十分恭敬地遞給了狄仁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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