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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墨家非攻(七)

李宸在見過墨非之後,并沒有馬上回洛陽。她既然說了是要去江南道一帶替母親求藥,就算是個借口,也要做得有模有樣。

就如同她跟墨非所說的,朝堂上的事情她管不了,可旁門左道的這些事情,她算是在行的,加上一個悟雲大師的靈隐寺在各地雲游歷練的弟子那麽多,要找個煉丹仙人還不容易麽?

悟雲大師說江南道的一個煉丹真人法號白蓮居士,本該是在蘇州一帶的,可後來淮南道打仗了,白蓮居士也跑到了淮南道了,聽聞最近活躍在揚州一帶,公主可要親自前往揚州?

李宸有些錯愕:“揚州叛亂才被朝廷平定了,白蓮居士跑去那兒做什麽?”

揚州叛亂縱然聲勢浩大,但到底是一群烏合之衆,武則天處理完裴炎之後,三下五除二派出了大唐李家皇室的一個德高望重的親王親自讨伐。

叛軍說要匡扶李唐,于是武則天就十分幹脆地派出了李唐的親王為主帥,這對叛軍而言十分打臉,原本十分光明正大的口號忽然就變得名不正言不順起來,若當真是匡扶李唐,李唐宗親又怎會親自讨伐?分明是叛軍居心叵測,擾亂大唐江山的安定。于是,叛軍兵敗如山倒,節節敗退,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也就是李宸跟墨非拉鋸談條件的那會兒功夫,就被平定了。

那場叛亂,在周興的主審下,從主帥到謀士全部倒黴,并且還讓周興順勢将朝廷中許多反對武則天幹政的勢力扯下水來,武則天又趁機清洗了一遍朝堂的勢力。

叛亂是平了,可揚州元氣大傷,許多由于戰争而無家無歸的流民都在揚州聚集,揚州并不太平。因此李宸有些不明白一個煉丹藥的家夥,要跑去揚州做什麽?

悟雲大師輕咳了一聲,跟李宸說道:“這些自诩是大師的人,想的東西與旁人總是不一般,和尚也弄不明白。”

李宸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十分随意地說道:“那我們就去一趟揚州。”

悟雲大師早就對公主這般的行徑習以為常,應了聲是,然後出去打點了。

李宸獨自一人坐在院子裏,看着院子中的落葉,她離開洛陽的時候不過初夏,如今已經是深秋了,她想起去年夏天的時候洛水泛濫,宋璟前去洛陽監督赈災鬧了挺大的動靜,兩人家書往來,她還跟宋璟定下中秋之約。今年中秋已過,她不在洛陽的時候,宋璟是怎麽過的呢?

父親駕崩到現在還不到一年,發生的事情這麽多,讓她有種她過去所有的年歲都比不上父親駕崩後的這大半年漫長。

至于墨家之事,李宸與墨非達成共識,墨家不出山,但與李宸各取其利。

朝堂裏的事情李宸有心無力,母親不會讓她插手朝政,墨家重實踐,從前的時候會研究一些怎麽打仗的玩意兒,後來隐居深山,也會折騰一些其他的玩意兒,十分适合民用。

墨非覺得李宸畫的大餅不靠譜,可墨家總院也有蠢蠢欲想要出來的人,于是墨家钜子和公主兩人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李宸可以動用墨家的信息網,但也必須給墨家想要出來歷練的子弟一些必要的支持和幫助,譬如說有個人研究出來個怎麽給幹旱田地取水的玩意兒時,公主要想着法子幫他看是否可行,能否推廣。若是可以推廣,這些玩意兒都要打上個墨字諸如此類的要求。

公主覺得這些都不是事兒,不就是搭把手,若是當真有用,還是利國利民的好東西。于是就十分幹脆地答應,而且李宸還想到墨家弟子既然擅長機關遁甲之術,那設計工具方面的天賦那是無與倫比的,還幹脆問墨非要了兩個擅長設計工具的墨家子弟讓莫子英帶着回了洛陽給宋璟,讓他想法子将這兩個人安□□工部。

至于莫子英,李宸覺得那樣性格的人,學的東西十分正統,是個适合走正道的,跟着她好像也挺憋屈……于是也十分幹脆将莫子英撥給了宋璟。反正她也愁着怎麽将墨家機關鳥這玩意兒教給宋璟,日後她如果有什麽事情,不想讓旁人曉得,直接用墨家機關鳥就好了。

按照墨非的說法,墨家機關鳥就算是被人打下來想要烤着吃還是怎麽着,只要有不知死活的人想要強行将那只鳥開膛破肚,都會誤觸機關鳥的機關,然後機關鳥會十分寧死不屈地……自動爆炸,十分适合做一些不能被人知曉的通敵賣國的勾當。

李宸天南地北亂想一通,然而坐在這深秋的院子當中,心中卻莫名地有幾分失落。李宸想,等我去完了揚州就回洛陽吧,她自己跑了,将宋璟擱在洛陽一撂就是半年,心中還是覺得有些對不起他的。

公主想天想地想學許多本來不該她想的事情,等到事情稍一安定,只需要想着怎麽搞到丹藥回去洛陽的時候,大概是因為腦子空了,驸馬就無孔不入,公主發現原來對一個人的思念也可以這麽綿長。

有點酸澀,又有點甜蜜。

公主就帶着對驸馬的思念跑到揚州去,琢磨着趕緊找到了蓮花居士就要回洛陽一趟,然而還不等公主進入揚州城,就在揚州城外的官道上跟從洛陽而來的朝廷命官碰了個面。

聽說揚州的叛軍雖然都已經料理地差不多,可是許多事情還需要打點,聖人和太後對叛亂後的揚州諸事十分重視,派了朝廷禦史臺的人前來監督。李宸開始一聽禦史臺,心中不受控制地升起幾分期盼,可想了想,無軍國大事,禦史中丞不會輕易離開禦史臺,揚州就算是因為叛軍亂成一鍋粥,可如今叛軍沒了,該收拾的不該收拾的全部都收拾了,禦史中丞還要親自前來那就是殺雞用牛刀了。

李宸理智想得很明白,可心裏就是有些失落。她帶着舒晔和舒芷等人其實并不算紮眼,紮眼的是她還帶着個一派高人風範的悟雲大師,于是一行人就難免有些引人矚目。李宸這一路都十分習慣了,因此也覺得沒什麽。

李宸帶着悟雲一行人越過一個車隊往前疾奔的時候,又毫不例外地收獲了不少目光,李宸十分習以為常,還能嘴角挂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勢要将長安城中世家公子的那套潇灑又不是貴氣的範兒擺出來。

然而就在她越過其中一輛馬車的時候,很耳尖地聽到了一聲“咦?”

接着就是一匹比她身下坐騎更出色的駿馬追了上去。

“郎君,請留步!”

李宸心想,你叫我留步我就留步?偏不。

公主充耳不聞,手中缰繩微微動了下,坐騎便好似明白主子的心思一般,嗖了一下竄出了數丈遠。

然而對方的馬好像比她的馬要更好,沒兩下就又追了上來,只聽到那人問道:“我家主子特地派我前來詢問,閣下是否明月郎君?”

李宸一聽到“明月郎君”四個字,本能就已經先理智一步,手中缰繩一拉,馬兒叫了一聲,前蹄提到了半空中又落下來。馬兒噴着氣在原地走了一圈,李宸回頭,“你說什麽?”

來人皮膚黝黑,朝李宸露出了八顆牙齒,大概是他人黑,于是顯得牙齒特別白。

“我家主子從洛陽而來,适才郎君走過驚鴻一瞥,說您十分像他的一位兄弟,因此特讓某追上來一問。”

兄弟?

李宸眨了眨眼,她唯一一次被人稱作兄弟好似是在某個下雪天的靈隐寺外,某人去靈隐寺接她的時候。

這麽一想,心跳就忽然快了起來。

是他嗎?

跟在李宸身後的舒晔等人也微微一怔,李宸在外一概男裝打扮,自稱李明月。可是她一路從長安過來,七八分的心思都放在了墨家身上,再有兩分大概就是想着邊疆的程務挺和李敬業有沒有作妖,并沒有跟外面的人有太多的接觸。

舒芷和舒晔對視了一眼,然後看向後面跟上的車隊。

車隊緩緩上前,只見馬車的車簾被一只手撩開。

李宸福臨心至地看過去,只見一個穿着杏色常服的人坐在馬車當中,他本是面無表情的,劍眉入鬓,一雙狹長的眼顯得漂亮又無情,可當他看到前方的李宸時,臉上神情先是一怔,随即眼睛微彎了下,明明并沒有在笑,可五官的線條卻瞬間柔和了。

李宸愣在了原地。

不會這麽巧吧?她剛好想到了他,然後他就來了。

這時,一直跟在馬車旁的莫子英策馬迎上去,難得向來穩重的臉上露出幾分高興,“明月郎君!”

李宸眨了眨眼,終于算是回過了神來,可大概是因為太過驚喜,反而顯得這驚喜變成了驚吓,這導致公主內心有些發懵,然而她僞裝得十分好,坐在馬背上望着馬車裏那個本該在洛陽的禦史中丞,嘴角本能地牽起了一個弧度。

“原來……是廣平兄來找小弟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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