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墨家非攻(六)
李宸覺得自己去淮南道那一帶,是有些冒險,兵荒馬亂的。可她要見墨家钜子,就不會怕這一點點冒險,否則人還沒輸呢,就輸了陣勢。
這麽一想,李宸就十分放寬心地帶着自己的人跑去江南道了。
李宸要去淮南道,她從未這般在民間走動,悟雲大師聽到她的打算時,心中捏了一把汗,跟舒晔兩人面面相觑良久,然後悟雲大師說:“不然這樣吧,那便當是和尚要出去雲游,帶着你們幾位長長見識?這樣一路上也好掩人耳目。”否則以公主那紮眼的外形,還要高調出行,總感覺會出什麽意外。
舒晔沒說話,一直站在李宸身後的舒芷問道:“郎君意下如何?”
李宸坐在那兒捧着熱茶,默不作聲。
幾人你看我,我看你,不免有些忐忑。公主從小就養尊處優,就連喝茶的杯子都要精致到什麽一樣的,如今要跟着大師雲游的樣子,大概日子也不會好過。
但如果不是那樣的話,他們一群人在路上就太紮眼了,哪有人會往兵荒馬亂的淮南道跑,只有吃飽了撐着要去普度衆生的悟雲大師才能做出這種事情來,還能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說到這些戰亂的地方看一看衆生皆苦,也是一種修行。
就在舒晔等人以為李宸不會贊同這個辦法的時候,李宸慢吞吞地将杯中的熱茶喝完,說道:“行啊,那就按照大師所說的去做。”
大師雲游,一路随意。
吃沒好吃的,住沒好住的,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幾個人的坐騎。按照悟雲大師的說法,其實出來雲游最好還是慢悠悠地走,走到哪兒算是哪兒,無奈明月郎君是要趕着去淮南道的,因為少了什麽也不能少了坐騎。
其實一行人怎麽看還是怎麽違和的,因為明月郎君即便是一身布衣,一身清貴的氣場依然是怎麽都掩蓋不住。
李宸和悟雲大師等人一起前去淮南道,因為考慮到各種原因,總之平時十分挑剔并且不願意将就的公主這次好說話得很,非常随和,有客棧住客棧,沒客棧住破廟,有時候倒黴連破廟都沒有,居然也能餐風露宿。實在是令人驚嘆,不止是悟雲大師驚嘆,李宸自己也驚嘆。
可見沒有人天生願意吃苦,可是真到了該吃苦的時候,還是可以的。
而且李宸這趟看似自讨苦吃的淮南道之行并不是一無所獲,因為她如今正在淮南道一個空無一人的酒館裏見墨家的钜子。
李宸從前的時候就了解過一寫關于墨家的事情,墨家的人雖然滿腹才學,但都是十分熱愛勞動的,從墨子開始,墨家的人不管有多富裕,他們都會去勞動,并且穿得十分樸素。如果在路上看到一個穿得只比乞丐好一點點的路人走過,說不定那有可能是墨家的人。
還沒見到墨家的钜子之前,李宸腦補的钜子形象應該是一個皮膚黝黑,胡須花白然後又十分有威嚴的老農夫形象。
大概是腦補的形象過于寒碜,導致她見到本尊的時候,被狠狠地驚豔了一把。可李宸到底是什麽人中龍鳳都見過的人,因此即使心中驚豔,表面依然是十分淡定。
舒晔等人一字排開站在她身後,而一身男裝打扮的李宸坐在桌案前,桌面上還放置着一壺熱茶,茶是好茶,看擱在公主跟前的那杯冒着白煙的茶就曉得,散發着淡淡的茶香。
墨家的钜子墨非只帶了兩人前來,一左一右,雖然一身布衣,可十分精神,動作利落飒爽,一看便知都是練家子。
李宸聽到動靜,擡眼看向前方一身素色布衣的墨非,他比她想象中要年輕得多,說他将近而立之年有人信,說他是加冠之年大概也有信,雙目有神,雙手背負在後,看來粗衣素食也不曾削弱他的風華。
李宸朝他做了個手勢:“久仰钜子大名,請坐。”
墨非墨眉微挑,在李宸對面的位置坐下,“閣下是李明月?”
李宸彎着大眼睛,一本正經地扯謊:“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說着,她親自倒了一杯熱茶給對方,“钜子,請喝茶。”
墨非笑了笑,端起茶杯微微聞了一下,微微側頭,“閣下此言似乎少了些許真誠,這讓某如何相信你送來的口信?”
言下之意是:別再裝神弄鬼了,墨家钜子可不會赴摸不清對方底細的宴。
李宸聞言,忍不住笑了起來,“钜子快人快語,我乃當今天子的嫡親妹妹永昌公主。”
墨非抿了一口杯中的熱茶,然後将杯子擱下,“公主大費周折要見某一面,到底意欲何為?”
別說什麽可以采納墨家的主張,墨家是蟄伏了幾百年,可也不是與世隔絕,他自知當今天下不複過去那樣文士可以到處游走,推行自己的主張。如今天下儒學獨尊,墨家的兼愛和儒家的仁愛雖有相似之處,卻有着質的不同。
李宸坐在位置上,樸素的酒館中,那破舊的椅子硬是讓她坐出了好似寶座一樣的氣勢。
她一雙明目閃着些許狡黠的光芒望向墨非,“如今大唐境內已有亂象,雖然比起先秦時期大概只能算是小打小鬧,可總歸是害苦了百姓。墨家弟子既然以天下為己任,何必拘泥于非要推行你們的主張,若是有人能依仗墨家之勢,為這天下蒼生做些許事情,與墨家而言,不也殊途同歸嗎?”
墨非掀了掀眼皮,看了她一眼,卻并未說話。
李宸一見對方默不作聲,就知道大概有戲。如果沒戲,墨非不會來見她。
說起來,天下之人,熙熙攘攘,皆為利來皆為利往,誰也沒有比誰更清高一點。
李宸不知道墨非對揚州叛亂之事怎麽看,可是聽莫子英所說,每十年墨家钜子都會帶着年輕的入室弟子出來游歷。無端端的為什麽出來游歷,除了增長見識,或許更重要的,是想要謀求機會吧?每十年一次的游歷當中,歷任的墨家钜子曾經想過要求見天子諸侯嗎?
有沒有想過對李宸而言都并無區別,如果他們有将自己的想法付諸行動的話,也不至于她要查墨家的事情費了這麽多心思。
李宸沒好意思直接跟墨非說她看上了他們家發達的情報網,她先是說了一下如今天下大勢,大的戰亂不可能會發生,偶有交戰可墨家也做了不了什麽。她聽說過墨家之能,承認墨家有能耐,可再有能耐不過也是墨子一書裏記載的,墨家盛極的時候,是能救史書上宋國那個小國,但此事到底是真是假還有待考證。
然後李宸十分委婉地表示如今銷聲匿跡幾百年,如果不是悟雲大師肚子餓了将墨家機關鳥打了下來,又恰好曾經救了個墨家的聯絡人,墨家或許還是繼續默默無聞,在墨家總院歸隐深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既然如今墨家再度進入了皇家的視線,何必拘泥于俗物,非得要君主推行他們祖祖輩的主張才願意出山呢?
當然,李宸嘴裏所謂皇家僅代表她自己,無法代表李唐,更無法代表武則天。
墨非钜子在聽到公主一席十分大膽的話之後,先是氣笑了,可看着公主那十分坦誠的神色,卻又慢慢地冷靜下來。
“墨非,墨家的兼愛非攻,我覺得是沒有法子推行的。可墨家的每個人都是文武全才,又擅長機關之術,卻無法為民所用,你竟不覺得可惜嗎?”
“如今大唐邊境不穩,一将功成萬骨枯,不知有多少年幼孩童失去了父親,也不知有多少婦孺失去了依仗,若是墨家機關鳥能在其中起作用,通報軍情,也算是造福萬千子民。”
“天子坐明堂,可萬裏江山,總有地方的人在遭受苦難。或許天災,或許*,上天一個不高興,便十分任性地降災百姓,為官不正,便又可能為禍一方子民。墨家人才輩出,何以甘願在深山野嶺當中無聲無息地終老,卻不能出來有一番作為?”
墨非無聲無息地聽着李宸的話,連個回應都沒有。
李宸當了一輩子的公主,不管是在長安還是在洛陽,都是被人奉承的對象,她說什麽,別人就是覺得有十萬個不對,也不會說她不對。于是李宸僅有的一點聊天的天賦都用在了跟父親和母親身上,至于其他人,一概沒有那個殊榮可以感受到她這方面的天賦。
包括……墨非。
墨非覺得他聽李宸說一席話,可以氣死個幾回,然而氣死了又活過來之後,又覺得她只是說得太過一針見血。
李宸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布衣郎君,慢條斯理地将一杯茶喝完,然後說道:“唔,大概意思我說完了,你意下如何?”
墨非:“……”
這位公主怎麽就這麽會聊天呢?聊到他在心中默念了上百遍的清心咒。清心咒念完了,墨非心裏頭的不痛快才松散了些許,有心情擺出一個十分游刃有餘的姿态了。
他擡眼看了公主一眼,也十分氣定神閑,“我意下不如何,總之墨家不會出山。”
其實墨非的回答,一點都不讓李宸驚訝。
她也很明白自己不過是個公主,再怎麽受盡寵愛,也就是一個公主。母親不可能讓她參政,所以她跟墨非說的,無非就是畫了個大餅。
他答應了畫的餅有可能會變成真的,如果不答應,那就連假的也沒有。
要是墨非答應她,李宸才覺得那有鬼呢。
于是見墨非那樣,便彎着大眼睛笑了笑,“我不勉強你,但你可以再想想。”
李宸這麽随意的态度,讓墨非有些錯愕。對方費盡周折跟他搭上線,難道就是為了給他畫個餅,然後他說我不願意要這個餅,于是對方就十分随和地說你不要就不要吧,我們就各回各家,你看好嗎?
他以為李宸再怎麽着,至少是不是也得強買強賣一下的……吧?
對方不按套路出牌,墨非也有些摸不着頭腦。可他既然來見李宸,心中肯定也有想法的。自從他成為墨家钜子之後,一直在想他帶着墨家的入室弟子隐居在深山大院中,每天勞作,盡管精通機關之術,可墨家總院要那麽多機關做什麽?隐居了幾百年,早就裏三層外三層都是機關了,他有時候還擔心自個兒不小心忘了山裏哪個地方的機關,不小心觸動了,然後自個兒就成刺猬呢。
再說了,也并不是每個墨家的入室弟子都認同這般隐居深山的生活。明明富可敵國,日子也是過得苦哈哈的,出來一看儒家的那些個人,一個個入朝為官,錦衣玉食,屍位素餐的着實不少,為禍一方的也并不是沒有。
墨家钜子對入室弟子的威信已經不入從前了,人活一輩子,所求的不就是要實現自己的抱負嗎?墨家子弟已經等了這麽久,他們還能等嗎?
于是有的人蠢蠢欲動,認為一直蟄伏在深山也不是出路。可到底怎樣,才算是真正的出路?
只有君主推行墨家的主張時,才算是出路嗎?
墨非心中隐約覺得大概不是這樣的。他這些年來,一直想弄明白這個問題,然後李宸出現了。
他不知道該說這位公主是從錦衣玉食裏養出來的豬腦袋好,還是該說她只是一個美麗的花瓶好,她拿着一只看不見的筆,給他畫了一個大餅。然後說你要是信我,大概以後真的會有大餅,但我不能保證。如果不信,抱歉,那就什麽都沒有?
到底是什麽給了她這樣狂妄的資本?
墨非輕飄飄地扔下一句墨家不出山,正等着對方氣急敗壞呢,誰知李宸只是笑了笑,十分随和地說不勉強。這就好似他一個拳頭打在了棉花上,對方不痛不癢。
墨非有些意外地看了臉上帶着微微笑容的公主,她已經站了起來,一身素白男裝穿在她身上也不顯女氣,略比一般女子高挑的身材還讓她一身清貴中透着幾分英氣,這麽一看,她倒是身體力行地展現了何謂金玉其外這四個字。
李宸居高臨下地瞥了墨非一眼,笑道:“唔,我為了見钜子一面,可是專門從長安到來淮南道一帶的,若說誠意,也十分心誠了。不過凡事都講究你情我願,你們墨家人想要入朝為官,我沒那個能耐,但若是一些旁——”
她話還沒說完,身後的悟雲大師就重重地咳了一聲。
李宸笑了笑,旁門左道幾個字才說了個頭,又默默将後面三個字吞回了肚子裏,話鋒一轉,徐聲說道:“若是墨家人希望自己學有所用,在一些旁的地方,我大概是可以搭一把手的。”譬如說他們的機關啊種田技術啊之類的,要是能為百姓所用,不也照樣青史留名嗎?
墨非看了她一眼,不作聲。
李宸見狀,也随他,示意身後一字排開的保镖團跟上,是時候回家了。
可不能李宸走出門口,墨非就忽然說道:“公主請留步。”
背對着室內的姣好背影腳步一頓,臉上徐徐露出一個笑容,看來就算是畫大餅,對方還是感點興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