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千古女皇(二)
李宸覺得在後世一提起唐代,就會想起盛世,她也不例外。可自從她成為公主之後,發現她想象中的唐代盛世并未來臨。她的阿翁太宗在世時,英明神武,傳下了貞觀之治。李宸問過父親阿翁貞觀年間的一些事,貞觀之治,政治昌明,官員廉潔,也國泰民安,最突出的是政治作風上的成就,尤其是由房玄齡親自主持的精簡中央官員的舉措,即使是李宸這個後世之人,看了也佩服不已。
後來到了父親在位的時候,天災*,還沒緩過來勁兒,又來一場□□。總之百姓的生活怎樣,全靠老天爺心情,它一個不高興,東破一個窟窿,西漏一個縫,朝廷每天就忙得團團轉去救災,百姓就得倒黴。
李宸想從前自己為什麽會覺得父親是個充滿了人文關懷的帝皇,因為父親自己很節儉,并且三天兩頭便免了哪些州的徭役,有時候一年,有時候兩年。宋璟也說,關中平原雖然是富庶之地,可從隋唐時起各種戰争已經消耗了太多,尚未恢複,長安人口比從前都不知道多了多少,可水路不通,運糧到長安也有難度,因此每到□□,長安的壓力就顯得尤其緊迫。
李宸靠在宋璟的懷裏,輕聲問道:“廣平,你說大唐盛世何日能現?”
宋璟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凝,随即說道:“放心,在你有生之年,定能看到盛世降臨。”
李宸擡頭,看向他,“真的?”
宋璟微微颔首,“真的。”
宋璟抱着李宸,心裏也在想盛世到底什麽時候能夠到來,太後當政之時,怕且盛世是無法來臨,如今大唐元氣大傷,太後為了排除異己,手段百出,如今的朝堂不說有從前的貞觀遺風,即便是先帝在世時的清明也已經盡失。
要盛世來臨,必須君明臣賢,并非是說太後能力不足,而是如今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尤其是在揚州叛亂之後,太後啓用周興來俊臣等人,這些人出身不高,完全視國家律法與無物,裴炎之案、揚州叛亂之事,牽扯了不知多少朝廷中的忠義之士搭上了性命。長期以往,即便太後個人能翻天覆地,也無法讓盛世來臨。更別說如今邊疆諸國對大唐國土虎視眈眈,而當今太後,在邊境諸事的處理上,也不如先帝有遠見,當今聖人又徒有虛名,并無實權。
十年之內,大唐四境能國泰民安已經是十分不錯了。至于盛世,或許便是下一個新皇的事情了。
宋璟想到這些事情,竟也不覺得灰心失望。他心中總是莫名地有種信念:他和李宸都還年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有生之年,他們總會看到盛世的到來。
宋璟回來長安主持大局,李宸沒事幹就往太平公主府跑,去看看阿姐,再看看阿姐的孩子們。看完阿姐和外甥們,自然就輪到靈隐寺的悟雲大師了。
大師這些年大概是在長安待得有些安逸了,越發的像是佛祖跟前的白蓮花。見到明月郎君帶着舒芷舒晔一行人到靈隐寺,親自出來迎接。
李宸擺了擺手,随即到了悟雲大師的院子裏對弈。
對弈不過是掩人耳目,李宸這些年來動用父親留給她的暗衛和靈隐寺也做了不少事情,當初莫子英投靠她時,開出的條件便是要益州都督的人頭。官方的人要取證許多時候層層上遞,未免有些錯漏,又難免有人包庇。李宸幹脆讓手下的暗衛和靈隐寺兩方面的渠道去收集了一些證據,那益州都督暗中貪贓枉法,竟與益州一個從良的土匪頭頭有勾結,當初莫子英家人被慘殺,竟是因為那土匪頭看上了莫子英的姐姐,而莫子英的姐姐不願意,那土匪頭便本性畢露,當天晚上去将莫家的人殺光了。在益州都督的包庇之下,莫家被滅門的慘案居然也在當地被壓了下路去。
後來靈隐寺和暗衛兩邊收集了不少益州都督徇私枉法的證據,一把由李宸交給宋璟,宋璟便趁機将益州都督辦了,連帶着也清洗了益州地區屍位素餐的酒囊飯袋。
李宸從前跟宋璟說,朝廷諸事她是無法插手,可旁門左道總是懂得一些的,因此宋璟在彈劾奸臣時缺些什麽東西,也十分不客氣地跟公主說了他的難處,但凡是李宸能做的,都替他做得漂漂亮亮。
公主不能在朝廷裏翻雲覆雨,于是幹脆就關注一下民間還有邊疆武将的動向。李敬業自從得了太子李賢的親筆書信之後,如今是乖得跟只被摸順了毛的大貓一樣,指東不打西,他雖然不得太後歡心,可至少也沒有礙着太後的眼,讓公主十分省心。
悟雲大師跟公主說,白馬寺的主持薛懷義如今正在為太後制造各種神話,無非就是說太後如今是真命天子之類的這些話,還說當年楊夫人還沒懷武則天的時候,曾經去利州的一個龍潭游玩,不小心睡着了,夢到一條金龍與她嬉戲,回去之後就懷孕了,生下了武則天。
悟雲大師數着手中的佛珠,“佛教興起,全賴太後信奉,薛懷義如今身為白馬寺主持,又頻繁出入宮中,如今他以白馬寺主持之尊,讓白馬寺的僧人為太後增添了這麽一段身世,怕且很快便會有下一步的行動了。畢竟,年初薛懷義才将一部《大雲經》注釋得淺明易懂,讓手下的僧人出去布道之時交給百姓傳閱。”
關于這事情,李宸和宋璟早就心裏有數。
《大雲經》裏說的是天女淨光的故事,是支持女子執政的佛教典故。如今天下,儒道釋三家并存,儒家反對女人執政,李唐自封是道教的後人,武則天沒轍,只能利用佛教。
李宸:“大師你瞧如今天下大勢,即便是我有靈隐寺和墨家的幫助,可與我母親擁有的相比,不過是九牛一毛。”母親擁有的,是可以摧毀一個國家的權力和軍隊,而我,頂多只能是使一些旁門左道,偶爾看那些酷吏十分讨厭,便讓暗衛籌劃着将他們解決了,可到底是見不得光的,于整個朝廷的局勢而言不過杯水車薪。
悟雲看向公主。
李宸:“大師這些年來四處奔走做了許多事情,可我至今毫無建樹,你可曾對我失望?”
悟雲大師雙手合十,“和尚只論蒼生疾苦,不論個人功過。”但到底心中意難平。悟雲大師曾經以為李宸費盡心思保住了李賢,又為得到墨家的情報網而奔走,後續便會有所動作,誰知從揚州回了洛陽的公主,手中握着已經不算少的資本,愣是什麽動作都沒有。
悟雲大師與信徒談經論道時會說出家人四大皆空,可他到底只是個假和尚,也曾經期望着跟随李宸,可得見大唐盛世。
如今朝堂風起雲湧,太後處處制造祥瑞神話,顯然已經不滿足于如今的位置,想要等上帝座。公主身為帝國公主,先帝江山眼看就要易主,竟也無動于衷。
悟雲大師嘴上不說,心中還是覺得失望。
公主似乎是明白大師的心思,笑瞥了大師一眼,說道:“大師,我母親如今精力再好,也比我父親年長四歲,說起來,我父親駕崩已經四年多了。”
悟雲大師聽到公主的話,不由得有些汗顏。
公主的話真是在直白也沒有,她的大概意思是太後如今再能折騰,也活不會太久,畢竟先帝也不算是英年早逝,而太後又年長先帝好幾年,大概也不會折騰多少年。
李宸見悟雲大師頗為無語的模樣,笑着在棋盤上落下一個黑子,十分輕描淡寫,“大師,如今不過只是開始,我們不需要做什麽,只要靜觀其變就好了。”
真要做些什麽,大概要等母親這波動作過去之後,才好謀劃。可李宸原本就沒打算在母親這鋒芒正盛的時候做些什麽,從母親等上皇位到她不得不考慮接班人,大概還要好幾年。
李宸眼下是不怎麽想要折騰,可她不想折騰,偏偏是有事情要來找上她。宋璟在長安主持大局,忙的不可開交,公主去靈隐寺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就不用驸馬陪着了。沒有驸馬陪同的公主在回公主府的路上,遇見了從洛陽到來長安的周興。
周興何許人也?
周興與來俊臣等人聞名天下,人人都曉得他們是奸詐小人,陷害忠良,可卻偏偏十分得太後的歡心。凡是經他們主審的“犯人”,從來就沒有不認罪的。為何?因為周興等人為了嚴刑逼供,竟發明了所謂的十大酷刑。
李宸這些小人得志的酷吏向來沒有好感,母親每次要處理見不得人的事情時,都會派這些酷吏出來。譬如當年想要試探李賢是否真瘋,要殺其滅口時,派的也是酷吏丘神績前去巴州。
真是蛇鼠一窩,這周興到長安來是又要陷害哪個大臣?
李宸眉頭微蹙,跟守在轎子外的舒晔說道:“周興是個什麽東西,我不認識,讓他滾一邊去。”
舒晔還沒将公主的話原封不動地傳過去,大概是前方的周興已經十分不耐,他直接掀起了簾子,說道:“前方何人?朝廷命官要前去辦案,竟敢阻擋?還不趕緊避讓!”他一路從洛陽而來,是一身常服的打扮。
舒晔墨眉微挑,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公主的聲音從轎子裏傳出來,“好大的口氣,我避讓了你受得起嗎?”
周興小吏出身,還沒被武則天重用的時候,時常被人瞧不起,就算是如今被武則天重用了,依舊是被人看不起,只是他為人卑鄙奸詐,手段狠辣,一般人都不敢招惹他。他最受不得旁人用這麽輕蔑的口氣與他說話,此時一聽李宸的話,火冒三丈。
舒晔對自家公主的性子知之甚詳,此刻最好的選擇是當個合格的背景。
周興:“呵,你可知我是何人?”
李宸簾子也不掀,在轎子裏頭坐得十分自由散漫,說出來的話噎死人不償命:“聽說你叫周興,可我适才也說了,周興是個什麽東西我不認識。”
周興憋着一口氣,咬牙說道:“……我乃尚書左丞,得了兵部尚書信件,懷疑長安城中匿有昔日揚州叛亂的餘孽,特來查清此事。耽誤了此事,你便是罪魁禍首。”
長安此時地震過後不久,兩道旁百廢待興,還有不少去領朝廷發放糧食的百姓走動。而且其中有許多人,雖然不識得周興此人,看卻是聽說過他的,一聽到周興,便将其恨得咬牙切齒的。此時見到有人與周興正面對上,心中既為對方的膽量喝彩,又忍不住為她捏了一把汗。
誰知此時轎中的人越發地膽大包天,冷笑一聲:“兵部尚書武三思懷疑長安有叛亂餘孽這等大事不上報朝廷,竟然擅自傳令給你,他有何居心?”
周興一聽對方的語氣,直覺不對。
李宸近來生活十分平靜,原本覺得沒什麽,可如今見到周興,頓時覺得近來日子太乏味兒了,好不容易有個不怕死的撞上來,感覺人都變得精神抖擻。
公主依然是坐在轎內,語氣十分篤定地說道:“武三思身為兵部尚書,做事情不可能這麽沒分寸,你好大的膽子,不止冒充朝廷命官,還要誣陷朝廷命官!”
從來都是誣陷別人的周興被人不分青紅皂白誣陷了一頓,差點沒吐血。
李宸吩咐舒晔,“這人居心叵測,膽敢冒充朝廷命官,給我拿下。”
周興來不及想這人為何這麽膽大包天,當即大怒:“你敢?!”
舒晔看向他,露出一個笑容,然後手一揮,幾個充當轎夫的暗衛便上前将周興拿了下來,至于周興的那些蝦兵蟹将,不是舒晔要吹,真是随便一個暗衛就能幹翻一打的。暗衛十分幹淨利落地将周興拿下,并且在他張嘴試圖說話的時候,塞了一塊破木頭進他的嘴裏。
然後……世界還沒來得及吵鬧就安靜了下來。
圍觀的百姓猝不及防地看了一場大戲,呆若木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