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千古女皇(三)
武則天沒想到讓李宸跟着宋璟一起回長安培養感情,居然能讓她跟周興來俊臣杠上。
周興就罷了,因為不久前太後才得到了密報,說周興對她有異心,意圖謀反。可來俊臣是怎麽回事兒?武承嗣和武三思跟周興來俊臣勾結又是怎麽回事?!
太後震怒,将宋璟呈上去的冊子狠狠地扔在了案上,一雙有神的眼睛看向宋璟。
“宋璟,我讓你帶永昌回長安是做什麽的?“
宋璟靜立在堂前,神色不驚,十分冷靜,“太後讓臣帶着永昌一起回長安,臣是去主持長安重建工作,而公主則是回去看望太平公主及到靈隐寺還願的。”
武則天:“……”
驸馬宋璟這些年來早就練好了一身本領,在太後跟前的時候,只要有理有據,就十分不卑不亢,自己認定是對的事情,就算是跟太後杠上了,也要堅持自己的立場。
譬如……此刻驸馬,不,應該是禦史中丞宋璟,要向太後彈劾奸臣來俊臣,以及禮部尚書同鳳閣鸾臺三品武承嗣、兵部尚書武三思。
依據是什麽?
當然是公主給的那本冊子,上面還有周興本人的簽字畫押呢。
宋璟不得不說,公主底下的暗衛辦事實在是再體貼也沒有了,剛回洛陽的時候周興還沒死透,吭吭唧唧的還會說兩句話,大概就是神志不清的狀态。周興回來洛陽露了一下臉,讓刑部、大理寺以及禦史臺的人瞅他幾眼之後便一命嗚呼,讓人想替他翻案都無從翻起。
公主的暗衛們對這些事情真是拿捏得分毫不準,宋璟十分佩服。
武則天被宋璟适才的話噎了一下,但幸好多年跟宋璟打交道,這個看着十分溫潤如玉的青年如今氣度已經脫胎換給,可骨子裏還是一根棒槌,這個太後是最清楚不過的,因此才會一直讓他當任禦史中丞,掌管監督文武百官的禦史臺。
武則天眉頭微蹙了下,跟宋璟說道:“周興謀反這事既成定局,他人也死了,再追究也于事無補。但武家的兩個兄弟是怎麽回事兒?以及來俊臣,此人為我所用後,對我忠心耿耿,又怎會與周興相互勾結,要謀反?這其中定然是有什麽地方出錯了,如今周興已死,死無對證,怎能以此來定來俊臣的罪?“宋璟聞言,微微揚眉,随即又拿出了一本小冊子出來,“臣還有東西要上奏太後。”
武則天看了一眼那本冊子,直覺就不是什麽好東西,很想不看。然而宋璟已經呈出來說要上奏了,自然也是要看的,于是示意身邊的上官婉兒前去将那本冊子接過來給她看看。
上官婉兒上前,将宋璟的冊子拿過去,雙手奉至武則天跟前。
武則天拿過冊子一看,快要被氣笑了,“這是什麽?”
宋璟面不改色,“這是臣等手中掌握的來俊臣這些年來利用太後及聖人之名,搶奪他人之妻,并且随意對朝中忠義之臣加以謀害的證據。”
武則天:“宋璟,我已說了周興已死,不論是武氏兄弟也好,來俊臣也罷,死無對證,何從定罪?”
宋璟拱着手朝武則天行了個禮,“昔日郝處俊被周興指控與裴炎勾結謀反之時,裴炎已經死了三年,可郝處俊依舊被午門斬首,臨死前還遭受以木頭堵嘴這般的奇恥大辱。”
禦史中丞膽子不小,竟敢一本正經理直氣壯地提醒太後不能雙重标準。
武則天被宋璟這麽一說,是真的被氣笑了。
旁邊的上官婉兒對這樣的場景似乎已經見怪不怪,見太後和禦史中丞好像又要吵架……當即便十分安靜地站在太後身旁,假裝自己是畫在壁上的一個仕女圖。
上官婉兒有時候覺得如今的禦史中丞宋璟就好像是長了一雙火眼金睛一樣,他專業找茬,但凡是他彈劾的人,就沒有彈劾不成功的。當然,上官婉兒覺得無往不利的禦史中丞很快就要迎來他為官生涯的第一個無法彈劾的人,當然那個人不會是來俊臣,而是武氏兄弟。而禦史中丞似乎也十分明白這一點,于是把火力都集中在了炮轟來俊臣上來。
上官婉兒暗中想了想,覺得這種曲線救國的事情不像是宋璟的處事風格,倒是很像某個小公主出的鬼點子。
上官婉兒想到的,武則天自然也能想到。
武則天沒想到她的永昌回去一趟長安之後,長本事了,忘了母親叮囑的要跟驸馬好好培養感情,反而去折騰這些事情來,心中登時怒不可遏。
宋璟沉吟片刻,神色坦蕩地與武則天說道:“太後,洛陽百姓得知周興死訊,群而賀之,都說此人罪有應得,此番死去,正是應了那句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來俊臣與周興一丘之貉,何以太後非要袒護他?”
若說是武承嗣與武三思,她要袒護,宋璟沒話說。可來俊臣,不說李宸千叮萬囑要将他彈劾下去的,就算是在禦史臺的立場,也早該将來俊臣彈劾,從前只是苦于太後袒護,不經過程序,禦史臺無法取證彈劾罷了。如今李宸弄來了這麽一本冊子,即便是真假參半,那宋璟也是要逮住這個機會,要把來俊臣給處理了的。
國有國法,來俊臣不過是一個小混混出身,後來又以身犯法被關進大牢裏,後來為了想要出獄并且謀求富貴便在牢中說要跟太後告密,從此就改寫了人生。而這樣的人,竟然令得朝中的許多大臣都對他忌憚三分,生怕他看自己不順眼,又要到太後跟前去告自己謀反。
民間百姓對來俊臣深惡痛絕,甚至連來俊臣殺了太多無辜大臣導致家中後院的井水都變成了紅色這樣的傳聞都出現了,可見來俊臣此人何等惡劣。
到了此時,證據确鑿的時候,太後竟也還想要袒護來俊臣。
宋璟這根年輕的棒槌又開始在太後跟前犯倔了,幹脆就把話挑明了:“臣知道太後分外信任來俊臣,可此人出身底下,視國家律法于無物,擾亂朝綱。太後想要維護他,可以,但臣必定不遺餘力,要将其繩之于法!”
武則天看着宋璟,顧不上生氣了。她想了想,按照宋璟一貫的性子,恐怕是早就想方設法要将來俊臣這些人處理掉了,只是苦于一直沒有機會。長安之行,周興個倒黴催的,直接碰上了永昌,永昌那性子,大概也只會跟自己的驸馬同仇敵忾,平常光是聽說沒遇上,她不惹事,可人家主動惹上門來,她又有什麽理由會錯過?
這麽一想,武則天心中對李宸的那把火就消了大半。可是要動來俊臣……太後神色沉吟,就是不說話,只讓宋璟先回去,此事她要再想想,但也不願意先将來俊臣關進大牢。
上官婉兒目送宋璟離開,然後一邊打量着太後臉色,一邊低聲勸道:“太後,禦史中丞年青氣盛又為人正派,大概是一直便看不慣來俊臣等人的作為的,只是從前他尚未抓到來俊臣的把柄,才忍而不發,如今既然上奏要彈劾來俊臣,心中大概也是認定了此事的。但此事只要太後不松口,禦史中丞也拿來俊臣無可奈何,太後可別為此生氣。”
武則天半晌沒吭聲
自從揚州叛亂以來,她終于發現,這天下有許多人對她并不忠心,那些人有許多都心存幻想,喜歡她還政李家。這個大唐,是她和李治一起治理出來的,李治不是昏君,可她也為大唐付出了許多,她如今還是太後,便有叛亂,日後還得了?而周興、來俊臣這些人的出現,恰好給了她一個鏟除異己的機會。她又豈會不明白這些人并非是什麽良善之輩,可這些人出身底下,在朝中無權無勢,唯一的依靠就是她,她能給他們榮華富貴甚至權力,這些人對她自然就是忠心不二。
她如今還能安坐在這朝堂之上,周興來俊臣這些人,也為她做了許多事情。
可有時候,她也會扪心自問:“用這些人是否合适?”可這些疑問,只應當由她發出,并且自己解答。
上官婉兒看着武則天喜怒不定的臉色,心裏飛快地轉着,一邊揣摩太後的心思,一邊打圓場:“太後聖明,才會有如今滿朝君子的盛況,不論是禦史中丞宋璟還是來俊臣,自然都是鞠躬盡瘁侍奉太後的,便是太後如今要了他們的命,他們也不會有一句怨言,太後何必如此糾結?”
武則天笑了笑,聲音徐緩,“婉兒啊,你還是不明白我的心。宋璟有能力,向來是個刺頭,你沒看到這冊子上林林總總寫了多少來俊臣這些年來搶奪他人妻子,又如何威脅旁人的事情,以宋璟之能,是要不來的。”
上官婉兒微微一怔。
武則天:“我疼了永昌這麽多年,沒想到這會兒她竟然不顧母親了。她無端端的,湊這個熱鬧暗中找人替宋璟彈劾來俊臣做什麽?若是我不能得償所願,她以為她的日子便會好過麽?”
武則天說話的語氣十分平常,好似是在跟上官婉兒說着一些家長裏短的雞毛蒜皮小事,可上官婉兒聽到最後,心裏都哆嗦了一下。
太後的話裏,竟然隐隐充斥着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