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千古女皇(六)
雖然說公主和驸馬如今正值青年,尤其是驸馬,還是血氣方剛的時候。可李宸覺得似乎已經很久沒試過像昨晚那麽瘋狂的,她覺得自己渾身的骨頭如今是處于一個被拆掉又重組的過程,渾身都酸疼。尤其是腰部的酸疼,簡直難以言喻。
宋璟一大早的,已經不見了蹤影,李宸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想起來今天他要上朝。
李宸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又睡了過去,再次醒來的時候,舒芷已經在外面候着,聽到聲音響,便進入了內室。
“公主,宮裏來信,說太後想見您。”
李宸睡得昏天暗地,腦子還沒完全清醒,看向舒芷。
舒芷跟在公主身邊已經很多年,知道公主是個資深起床困難戶,連忙示意楊枝甘露等人來伺候公主梳洗,她則湊在李宸的耳旁小聲地說了句話。
李宸微微一怔,原本還有些迷糊的神智這回是終于清醒了過來,她點了點頭,說道:“我曉得了。”
李宸早就想到只要她一插手酷吏的事情,母親就會察覺,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也不覺得自己收拾了周興,又把來俊臣的一些東西交給宋璟有什麽錯,即便是母親對她的做法心中覺得不舒服,不過也是暫時的。
公主認為母親既然想要掌控一個國家,就應該有容得下各種聲音的雅量,而母親也确實是有這樣的雅量的,只是有時候形勢所迫,有的事情不得不為。
李宸進宮的時候,還沒進去見武則天,就看到上官婉兒臉上帶着笑容迎了上來。
“婉兒見過公主。”
李宸端着公主的架勢,微微颔首。
上官婉兒一邊引領着李宸前去見武則天,一邊悄聲提醒道:“公主待會兒可切莫按着自己的性子來,太後心中正為了驸馬彈劾來俊臣的事情發愁呢。”
李宸側頭,漂亮的眼睛帶着幾分探究的意味看向上官婉兒,其實李宸一直想問上官婉兒,她這麽在宮裏陪伴在武則天身旁,是否也有覺得疲倦的時候。上官婉兒跟武三思有私情,這都是秘而不宣的事情了,她一方面對武家勢力虛與委蛇,一方面又時而不時地透露一些消息給自己,是想要兩邊都讨好,看到最後之時誰能勝出,再決定站哪一邊嗎?
可是李宸覺得上官婉兒這樣,早晚會引火燒身。
不過上官婉兒現在好得很,有麻煩的是自己,李宸趕緊收起那顆要替別人發愁的閑心,然後……十分不将上官婉兒的提醒當一回事地走進了內殿。
李宸進去的時候,母親正在練字。
上官婉兒十分識相地停在了外面,李宸踏進內殿,對着武則天喊了一聲:“阿娘。”
武則天筆鋒在紙上微微一頓,“嗯”了一聲,卻沒有擡頭。
李宸見狀,秀眉微挑了一下,母親不喊她過去,她就站在離案桌前幾步之遙的地方安靜地等候着。
武則天晾着李宸好一會兒,等她将一篇蘭亭集序都寫完了之後,才擡眼看向李宸,見她畢恭畢敬地站在前方,也沒說什麽,只是将壓在紙上的鎮紙拿開了。
“我記得你幼時,便喜歡纏着讓母親陪你一起練字,每次到清寧宮去找母親,只要母親在練字,你便一個勁兒地往母親身旁靠,非要母親抱着你,讓你來練字。怎麽如今長大了,你看到母親正在練字,卻不敢擅自往前一步?”
武則天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李宸知道,一旦母親這麽一副喜怒莫辨的時候,就是心裏有火的時候。
李宸撇了撇嘴,說道:“永昌惹得阿娘心中十分生氣,如今阿娘還沒責怪永昌,永昌怎敢擅自上前礙阿娘的眼。”
太後掃了公主一眼,語氣涼涼地反問:“哦,莫非你站在我跟前,便不礙母親的眼了?”
公主:“離得遠些,總是沒靠得近些那麽礙眼。”
太後:“……”
她也知道自己如今惹母親礙眼了?
李宸打量着母親的神色,在她心裏,一般會将母親生氣分為有點生氣、一般生氣、十分生氣這三個等級,母親有點生氣的時候,會顯露出來一點情緒,告訴她該要适可而止了,一般生氣的時候母親就是如今這樣有些陰陽怪氣的模樣,如果是十分生氣的時候,她大概就是見不着母親的面,等着母親修理的時候。至今為止,李宸只遇到過母親一般生氣的時候,認為此刻她要應付母親心中的怒氣,應該還算是游刃有餘。
反正公主心裏,只要母親還願意見她,那就是什麽事情都好商量。至于上官婉兒,雖然上官婉兒向來深谙太後的心思,多聽點她的總沒錯,可公主經常不按常理出牌,如今早将剛才上官婉兒的提醒抛到九霄雲外去了。
武則天不喜歡子女對她遮遮掩掩,也不喜歡子女背對着她搞什麽小動作,要麽你就本事能通天,搞點小動作能不讓她發現,要麽你就別搞小動作。如果一定要搞小動作還沒本事讓她發現了,那麽你最好就是在她還願意裝作不知情的時候,趕緊和盤托出。
公主識時務者為俊傑,在太後跟前也一副沒什麽事情不可名言的模樣。
她跟母親說:“昨個兒驸馬回去,便跟我說了他彈劾來俊臣的事情,那個事情阿娘不必問,也曉得我替他花了不少的心思。”
武則天聞言,冷笑說道:“你倒是大膽,還敢來跟我說?”
武則天看着女兒一副在她跟前低頭聆聽教誨的模樣,心裏就來氣。知女莫若母,這個女兒的劣根性武則天是知道的,她看着低眉順目十分恭敬,說不定此刻內心都有十萬個不服在憋着。
武則天眉頭皺了下,語氣也不怎麽好,“你有什麽想說的?”
李宸:“有。”
武則天看向她,她還真敢說?
李宸:“永昌想說,阿娘為何要袒護來俊臣?難道只是因為來俊臣這些人在對朝中無數無辜大臣用刑,使他們屈服于酷刑之下後,寫了一本叫什麽《羅織經》這樣的鬼東西,還在這本鬼東西上教導他的部下要永遠忠于阿娘,所以阿娘就護着他了嗎?”
李宸迎着母親的視線,十分不怕死地拿出一本她藏在寬袖裏的《羅織經》放在案桌上,“這本東西,阿娘看過嗎?”
武則天冷冷地看向她。
李宸無所畏懼地迎着母親的視線,她本想跟母親說,當初父親費了多少心思才将大唐的律法完善了在全國頒行?而當年在廢太子李賢之時,為什麽父親心中那麽不舍,還是忍痛廢了李賢,而他自己當天晚上就目力盡失?當初父親希望的,難道不就是依法治國嗎?若是個人可以淩駕于律法之上,随意對人用于酷刑,那麽如今大唐的律法,就只是針對安分守己之人,而像周興、來俊臣之輩,難道只因為他們忠于母親,就可以不在律法規定之內,甚至他們可以淩駕于律法之上,随意踐踏人命嗎?
如果李宸敢那樣說,估計下一個倒黴的也就是她了。
李宸只是皺着眉頭,跟母親說道:“我想阿娘定然是沒看過來這些東西,這本冊子可是我在周興身上搜來的。”說着,她似乎是想起了什麽不好的事情,臉色都有些發白,原本就皺着的眉頭此刻皺得死緊,語氣也變得十分不舒服,“我看完這本冊子之後,流了一身的冷汗,好幾天吃不下東西。”
武則天:“……”
李宸:“這本《羅織經》裏頭,分為了十二卷,說了許多東西,阿娘若是看過裏頭的事上卷,大概便曉得為何來俊臣這些人能這麽讨您的歡心,若是看到問罪卷、刑罰卷,便能理解為何被來俊臣周興這些人辦理的案件,從沒有人說冤枉。”
對于這個,李宸是真的心有戚戚然,來俊臣這些死家夥,全部是地痞流氓出身,性格殘暴,他們并不是要把人往死裏整,而是怎麽讓人生不如死就怎麽整。任何一個人,如果都是按照《羅織經》上面羅列的刑罰來受刑,到最後都只求速死,哪裏還敢叫冤枉?
“裏面最有意思的一卷叫做瓜蔓卷,是教他手下的人如何要将一宗無中生有的案件,塑造成滔天大案。唔,永昌覺得此人竟能想出這樣的秘訣也委實是膽大包天,便背了幾句,不如永昌背給母親聽?”
武則天冷聲斥責,“胡鬧!”
李宸振振有詞:“怎麽是胡鬧了?永昌擔心母親被小人蒙騙,才将周興身上的這本冊子私藏了下來,驸馬我都沒給他看呢!”
反正李宸已經打定主意了,不管母親要不要辦來俊臣,這本冊子她是無論如何都要留下來給母親的,來俊臣為了讨母親歡心,在制造冤假錯案的時候是怎麽說的?
“事不至大,無以驚人。案不及衆,功之匪顯。上以求安,下以邀寵,其冤固有,未可免也。”
什麽案子,都要越大越好,牽扯的人越多,功勞就越大。這樣太後會高興,而他們這些人也會得到太後的寵信。至于那些被冤枉的人,跟他們那些人有什麽關系呢?
李宸當時看到那本《羅織經》的時候,感覺打開了世界的另一道大門,人性惡劣的一面竟然可以表現得如此淋漓盡致。而她的母親,至今還在袒護這些人。
如果說這些事情武則天不知情,李宸是不相信的。這些酷吏由她一手提拔重用,她怎麽可能會不知情呢?只是她認為還不到要抑制的時候,于是就放任他們為所欲為。李宸也不想跟母親說道理,道理母親懂得比誰都多,可她還是在用。
李宸跟母親說:“阿娘可曾聽說,周興的屍體在下葬的當天晚上,便被人挖了墳墓,聽說他的屍體都被肢解了,墳頭上一片狼藉。而挖了他墳墓的那些人,聽說只是尋常百姓,因為百姓憎恨他,才會讓他死也不得安寧。”
古人向來注重身後名,一般也會說死者為大,一般人若不是罪大惡極,誰會去擾了死者的清靜?
可周興的墳墓就是被挖了,這一點讓李宸也都覺得很意外。
武則天聽到李宸的話,大概得出了幾點結論:首先《羅織經》這本玩意兒呢,李宸沒有給宋璟看,原因李宸沒說,但武則天也能猜到,如果宋璟拿到《羅織經》這本玩意兒,大概就直接将那些酷吏一網打盡了,又怎麽會留一點情面?而且李宸也希望能在宋璟心中維持母親的良好形象,因此沒把這本冊子拿出來;其次是那李宸十分清楚母親想要借這些酷吏來達到什麽目的,她理解母親的難處,并不想讓母親下不了臺,因此私下來将這本《羅織經》交給母親,遞給了母親一個被小人蒙騙的臺階;最後大概便是她也猜到了母親如今尚未登上帝位,政權尚未穩固,不願意将這群願意為她賣命的虎狼之輩連根拔起,所以她暗示母親這些人如今已經引起了民憤,長期以往,會危及母親。
武則天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側的李宸,忽然覺得這個女兒在她沒注意的時候,忽然就長大了。讓她感概良多,而感慨得最多的,便是太後覺得女兒如今這麽做,都是為了母親考慮。
太後甚至在想,即便是太平,也不能像永昌這麽站在母親的角度想問題了。
原本覺得公主礙眼的太後,此時又怎麽看這個小女兒就怎麽讨人喜歡,板着的臉神情柔和了下去,可依舊沒好氣,“你管那麽多這些閑事兒做什麽?”可依然是沒說來俊臣的事情。
李宸輕哼了聲,也很不情願地說道:“誰想管這些破事,這不是周興在長安碰上了我,廣平又要彈劾來俊臣,我才管的麽?”
話題又繞回了彈劾來俊臣上來,太後好氣又好笑,來俊臣是招她了還是惹她了,怎麽她就逮着來俊臣不放?
太後心裏對公主的怒氣消了大半,可也不想再看到公主了,看得鬧心。于是揮了揮手,打發她走,“宮門快要關閉了,你趕緊出宮。”
李宸:“……”
太後趕蒼蠅一般十分不耐,“快走快走。”
李宸覺得母親只差沒将個滾字寫在她的臉上,于是十分幹脆地滾回公主府了。臨走的時候,看了一眼那本放在母親案桌上的《羅織經》,有些遺憾,來俊臣還能逍遙個幾天呢,真是可惜。
公主離開了之後,太後的目光落在了公主拿來的那本《羅織經》上。
太後也在猶豫,這本冊子,她到底是看,還是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