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千古女皇(八)
很多時候大概很多事情都會超出我們的估計。
宋璟想,如果自己沒有結識周季童,也沒有遇上李宸,他的一生就會按部就班。科舉入仕,然後盡自己的所能實現自己心中所思所想,光耀宋氏門楣。
而如今,周季童雖然沒有因為裴炎處死之事被連坐,可裴炎的妻子裴曉筠到底是裴炎的嫡女,即使周季童從小就在皇族勳貴這個圈子裏長大,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也是免不了被牽連的。裴炎被處死後一個月,周季童就已經被流放至嶺南。
周季童臨走前,帶着妻子和幾個年幼的子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嘆:“伴君如伴虎,如今朝中腥風血雨,離得遠了心中也有些失落,或許此生再也無法重回洛陽和長安,卻能得一生平安。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說的大概便是這般。”
只是從此以後,心中的抱負再也無法實現。
宋璟的心中并非是沒有任何觸動,而周季童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跟他說:“廣平,若是有一天,你像我這般有了諸多牽挂,大概便能理解我的心情。”
家國天下,先家後國還是先國後家,從來都是千古難題。
宋璟只是笑了笑,拍拍周季童的肩膀,目送他的馬車一路奔向遠方。
他還在出神,而卧在榻上的李宸似乎是有些不舒服,皺着眉頭哼唧了兩聲,他随即上前,彎腰察看。
卧榻上的公主眉頭狠狠地皺了下,然後緩緩張開了眼睛,見到他近在咫尺的俊容,竟也沒被吓到。她好似已經習以為常一般眨了眨眼,有些狐疑地喊了他一聲。
“廣平?”
他微微笑着在榻側坐下,幫她将已經滑落在肩膀的毯子掖了掖,溫聲問道:“怎麽這時候睡着了?”
李宸眨了眨眼,想了半天,然後朝他伸出手:“抱我起來。”
宋璟:“……”
公主有命,不得不從。驸馬任勞任怨地把公主從榻上撈了起來,打算讓楊枝甘露等人進來伺候,李宸卻搖頭,“不要她們進來。”
宋璟挑眉看向她。
李宸笑道:“我想先跟你說會兒話。”
每次這種時候,她大概又是要問太後今天可是又做了什麽事情會引起軒然大波。近日來武承嗣派人制造的祥瑞可不要太多,一會兒是洛水出現了神圖,說神圖顯示當今太後武氏才是真正的天授君權,一會兒又是萬民請命,說百姓希望太後可以登上帝位,為大唐的百姓謀福祉。可太後推辭了。
宋璟挑了一些在朝中引起反響比較大的跟李宸說了,再說到洛水出現的神圖時,有些複雜地說道:“太後對洛水出現的神圖興致勃勃,說了要文武百官前來洛陽看這洛水神圖。”
李宸很想說,不就是一副制造祥瑞的圖,封什麽神圖還要文武百官來看?但是古人的想法也并不是她所能理解的,所謂帝王神話,所謂的三請三讓,不都是做給人看的?
母親一心想當女皇,于是導演了這麽多的戲,文武百官對這些事情,誰不心知肚明,可也各懷鬼胎地陪着母親做戲。
做戲不做戲這些事情李宸懶得管,總之只要母親願意,戲是一定能順利唱完的。
“四兄上朝了嗎?”自從當初母親廢了三兄立了四兄之後,四兄除了登基的時候露臉,後來也在一些重要的典禮中露臉,其餘時候都被母親軟禁在了後宮,宣稱聖人久病在身,不能上朝,由她直接垂簾聽政了。
宋璟看了李宸一眼,說道:“聖人并沒有上朝。”略頓,他又說:“可聖人有意禪位,說他力不從心,如今太後健在,諸多的朝政幸得太後主持,大唐百姓才有今日的安穩生活,他想将帝位禪讓給太後。”
文武百官對李旦的做法,瞠目結舌。
李宸聽到宋璟的話,沉默不語。
自從李旦登基之後,別說是文武百官了,就連她是嫡親的妹妹,如今大唐的長公主,想要私下見李旦一面也是難于登天。若是想要見見他的幾個孩子,倒還容易些。
這個兄長,從年幼開始就是溫文儒雅的模樣,氣質像極了父親,可惜性格能力卻不如父親。
宋璟看着李宸安靜的模樣,心裏頭忽然就湧起了一股不受控制的憐惜之意。男女之情之所以有時候讓人無法自控,大概便是情之所至,便不能自已。
他伸出手臂,将一旁安靜的李宸拉近了懷裏抱着。
鼻端萦繞着熟悉的男性氣息,李宸笑了笑,阖上了雙目,語氣有些慵懶,“若是能一直這般就好了。”
宋璟抱着她的手臂略微收緊了些,笑道:“若是你願意一直這般,也是可以的。”
若是安分守己當個太平閑散的公主,以她之能,綽綽有餘。只可惜她卻不甘于太平閑散,非得要卷進一堆的政治是非當中。宋璟又想起周季童離開之時,與他笑道大丈夫若是不能護家人周全,何以為國?如今太後要文武百官前至洛陽觀賞洛水神圖,大概也要趁此機會,看是否依舊有勢力反對她。
太後首先要試探的,便是如今的皇室宗親。
李宸在宋璟懷裏靠了一會兒,又開始昏昏欲睡,只是心中尚且有事,因此總是不能安然入睡,幹脆就将心中所想跟宋璟說了:“母親這般動作,我倒是并不意外。只是這一次的洛陽神圖,不知會牽扯多少人進來。每次想到這些事情,我心中總是覺得十分煩惱。”
墨家的信息網和靈隐寺一結合,其實皇室宗親有什麽異常,還是可以發現的。聽說常樂公主已經按捺不住,送了書信給越王李貞,李貞不見有什麽舉動,可李貞的嫡長子李忠,聽聞已經在他所屬的地區召集軍隊。這一波人,大概是怎麽攔都攔不住的。
當年被母親餓死的英王妃趙氏,就是常樂公主的女兒。當年趙氏被餓死,常樂公主的驸馬當即就在母親的授意下貶至地方,母親還勒令常樂公主必須要跟随驸馬離開長安。兩人積怨已深,如今父親駕崩,母親頻頻動作要稱帝,有的人或許個性沖動而極端,可心中大概也明白只要太後存了稱帝的心思,那麽李姓就是原罪,不會有好下場,于是就想着先發制人。
可歷來政權的變更,都是血染朝堂。李宸從一開始沒阻止這樣的變更,到如今,就更加不會插手。血濃于水這句話在皇室中從來就不适用,李宸這麽安慰自己,可是安慰歸安慰,到底還是無法無動于衷。
李宸想,等到這些人都被母親一網打盡的時候,無論如何,她也想辦法将他們的性命保住就是。
宋璟向來不管李宸的這些彎彎繞繞,他身為臣子,心中所想是忠君為國。自從李旦登基後,皇權盡數掌握在太後手中,宋璟入仕之時,先帝對他動辄橫挑鼻子豎挑眼,反而是太後向來對他十分賞識,又得如今中書令狄仁傑推薦,又有李宸幫襯,便是一路平步青雲。對他而言,只要能實現自己心中抱負,這江山到誰的手中又有什麽關系,即便是太後專權,改朝換代,可她百年之後,這萬裏江山總該是會重新冠回李姓。
至于皇室的那些明争暗鬥,他身為局外人,自然是選擇冷眼旁觀較好。
這天下,每天都有無辜之人因為皇權的争鬥而枉死,他也想拉一把手,可他心中也明白,在朝堂之中,立場很重要。
政治鬥争當中,從來就沒有人能鬥得過皇權,這點最基本的認識,宋璟還是有的。
此時他聽到李宸說心中十分煩惱,心底暗嘆一口氣,伸手将她的下巴勾了起來,笑着說道:“既然這麽煩惱,不如先不管這些事情了,可好?”
李宸微微一怔。
宋璟低頭,在她的唇上輕點了一下,“如今外頭腥風血雨,你管得太多,我心中總是不安。不如韬光養晦一陣子,等太後大事得成之後,你再做打算?”
李宸笑了起來,“不行,就是母親大事未成,她又十分看重自己在民間的聲望,此時要鏟除來俊臣這些人,是最恰當的時候。”
宋璟聽她的意思,大概就是不管皇室宗親這邊對太後上位的反撲,而要集中精力去整頓一下酷吏集團的這些人,不由得有些意外。至少李宸一直以來所做的事情,給他最大的感覺似乎便是要保全父兄一方的力量,可她如今明知皇室宗親勢必會反撲,居然毫無動作。
這太不尋常了。
宋璟忽然想起李宸一直跟他提過的新政,她時不時地與他說了些許想法,宋璟大概是明白一些的。太後精力旺盛,因此可以放任手下多個宰相,這些宰相在太後執政期間是可控的,但若是換了個能力不足的人,或許便難以駕馭。李顯被廢,顯然便是因為當時的宰相裴炎權力過大,他又與太後同一陣線所導致。
如今再度聽到李宸說要集中精力去對付來俊臣這些酷吏而不管皇室宗親……宋璟眉頭微皺了下,若有所思地看向李宸。
“永昌,你在想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