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千古女皇(九)
其實李宸在想些什麽,很簡單。
她在想趁着母親的這次機會,将來俊臣這些人收拾了。她覺得一直以來許多事情,她似乎都沒有善始善終,譬如李敬業這個人,為什麽不能用呢?
當初裴炎被母親處置,雖然程務挺是裴炎的摯友,可是因為消息送得及時,狄仁傑及時将程務挺為裴炎求情的奏折截了下來沒有遞上去,程務挺保全了如今的地位。
李宸笑了笑,跟宋璟說:“我在想,母親最希望的便是名正言順地登上帝位,對她而言,登基前的名聲十分重要。我在想,若是在這個時候讓母親曉得來俊臣這些人即使在替她鏟除異己,可也在名聲上拖她後腿,來俊臣這些人後果會如何?“宋璟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李宸。
李宸:“我這些年來一直在想新政到底是怎樣的。我所希望的新政,是希望皇權更加集中一點,可若是母親登基,皇權更加集中是萬萬不可的,若是不當心,被武承嗣這些人利用了,我怎麽對得起父親?”
宋璟沉默,李宸的意思他大概明白了。她對如今皇室宗親的異動無動于衷,或許是另有打算,可來俊臣這些人,她是真心實意想要對付他們的。太後如今精力旺盛,一心想要登上帝位,所以她會分散這些皇室宗親的力量,甚至可能會對他們趕盡殺絕,可與此同時,她也會提拔大量可以為她所用的人,這一批人都會成為朝廷新貴。
如今太後對科舉一再改制,甚至有武舉,為的便是大量提拔民間的寒門子弟。這些寒門子弟在朝中毫無根基,全憑本事,一旦進入朝廷,所能依靠的也就是将他們提拔起來的太後,可這麽一來,朝中的力量會更加分散。
而李宸似乎樂于見到力量更多地分散在這些朝廷新貴手中,而并非是昔日的皇室宗親以及舊貴族當中。
可她這樣的希望,又與她所談及的新政背道而馳。
因為李宸曾經與他說過,希望皇權可以高度集中,這樣便能避免昔日李顯被顧命大臣裴炎與太後聯手廢黜的局面。宋璟對李宸這樣的想法,有贊同也有不贊同,但想來想去,太後幹政以來,朝政混亂,或許皇權的高度集中會避免那樣的朝綱混亂,可若是君王昏庸呢?若是無人可以牽制君王的權力,豈非是更加糟糕?
李宸:“其實廣平你也無須想得太多,所謂新政不過也是我的一個設想而已。若是不能遇上明君,新政不過是一場空想,自然是不會去做的。可若是得遇明君,新政又能助他開創盛世,又有何不可?”
言下之意,她盤算了這麽久的事情,竟然也只是在設想的階段。
李宸看着宋璟頗為無語的模樣,又笑道:“總覺得英國公這時候未免也過得□□逸了些。”李敬業這些年過得無風無浪,也該是要做些事情了。
宋璟面無表情:“哦,公主又要私下去見英國公了?”
李宸笑得十分燦爛,“怎麽是私下去見英國公呢?我打算前去白馬寺上香,向母親請示一番,即可讓英國公護送前去。”
公主既然說了要這麽做,驸馬能說什麽呢?
就在公主和驸馬說着這些看似有點不着邊際的話題時,魏遂良正與如今的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的武承嗣說着悄悄話。如今武承嗣正忙着替太後制造祥瑞,好讓太後名正言順地天命所歸,登上帝位,可這時候與來俊臣交好的魏遂良前來求見,還帶來了來俊臣打算要誣陷他和堂弟武三思造反的消息。
武承嗣先是心中一驚,可驚疑之後,便是半信半疑地看向魏遂良。
魏遂良苦笑:“某自知無法取信于周國公,可某所言,一字一句皆是真的。”
武承嗣掃了他一眼,不作聲。
魏遂良拱手,繼續說道:“周國公大概也曉得來俊臣之妻,乃是因為某沖動之下言辭得罪了她,她才上吊自盡的。可來俊臣此人,睚眦必報,他雖與我說兄弟如手足,可他心狠起來六親不認,我總該為自己打算。”
武承嗣:“可我又怎麽曉得你所言是真是假?”
魏遂良臉上露出一個頗為無奈的笑容,然後掏出了一本《羅織經》出來遞給武承嗣。
武承嗣冷眼看了看魏遂良,然後翻開那本《羅織經》,還沒翻完,後背上就已經冒出了一層冷汗。
魏遂良細細打量着武承嗣的臉色,十分小心翼翼地說道:“這是來俊臣所編寫的如何逼供和制造答案的冊子,因此凡是他經手的案子,從來就沒有破不了的。”
因為來俊臣相信人會有不怕死的勇氣,但卻會無法忍耐痛苦。于是他将如何折磨人,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些酷刑發揮到極致,凡是被他逼供過的“犯人”,到最後只求速死,于是就沒有不俯首認罪的。
魏遂良也知道武承嗣不見得會相信他,可只要是人,看過來俊臣的這一套手法之後,就沒有不會心生畏懼的。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倘若武承嗣是天生忠義之士,寧折不彎也就罷了。
可他偏偏不是。
誰都知道,武承嗣并不是個硬骨頭,當年武則天無人可用,因此将他和武三思等人從嶺南召回。他也算是在嶺南吃盡了苦頭,如今好不容易榮華富貴,又怎麽會願意讓來俊臣破壞了?
武承嗣和武三思都明白,自己有今日,不過也是靠着姑姑武則天。
若是武則天懷疑他們有異心……武承嗣的眉頭皺了起來。
太後在洛水得到了一幅神圖,說天降祥瑞,說要親臨洛水祭天,感謝上天賜她審圖。太後祭天之後,還打算在明堂裏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因此要求各州的都督刺史,以及皇室宗親外戚全部都要參加。
太後的命令頒發之後,朝廷上下議論紛紛。
雖然命令已經頒布了,可是太後祭天還在幾個月之後呢。可太後一語激起千重浪,百姓自然是沒什麽感覺,朝堂離他們都遠得很,只要他們無風無浪,能吃飽睡好就什麽都好說。關鍵是各方蠢蠢欲動的勢力在聽到太後的命令之後,有的已經按捺不住了。
李敬業此時正在陪同李宸在白馬寺中上香。
說起來,李敬業已經許久沒有這麽近距離地與這位小公主接觸過了。他的目光鎖在佛堂中那個窈窕的身影,她這般大張旗鼓擺了公主儀仗出來,還特地指明要他前來護送。李敬業不可避免地想起好幾年前,那時先帝尚未駕崩,她也是這般擺了公主儀仗,要他護送去不羨園。然後這個小公主在不羨園中,問他是否願意為她所用。
對李宸的問題,李敬業一直都在回避,也不願意去想。直到後來,他在邊疆收到了一封來自李賢的親筆書信。李賢在書信中并未多言什麽,只說他如今處境艱難,可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永昌公主是可信之人,讓他聽從公主安排,切勿一意孤行。
李敬業雖然不願意看到女子幹政,可他心中也不得不承認這些年來不論是他還是程務挺,至今能安然無恙與李宸都脫不了幹系。
他不知道李宸從中做了多少事情,但他想,或許比他想象的還要多得多。
李敬業正在想着,李宸已經上完了香,踏出佛堂。她才出佛堂,那個如今正被太後賞識的白馬寺主持薛懷義已經迎了上來,笑得客氣而禮遇:“長公主今個兒到來蔽寺上香,當真是白馬寺無上的榮耀。”
李宸雙手合十,朝薛懷義回了個禮,笑道:“薛師言重,太後早些時候将重建明堂的重任交給薛師,可見薛師不止佛法無邊,就連建築這些也能通曉。敢問薛師,明堂何時能夠建成?”
薛懷義聽到李宸的話,笑道:“公主言重,和尚只是希望能替太後分憂。太後祭天之時,明堂定能建成。和尚其他的不能保證,但絕對能讓太後在明堂之中,接受萬人朝拜。”
李敬業聽到薛懷義的話,側頭掃了他一眼。多年歷練,李敬業早就練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此時聽到薛懷義的話,心中不舒服得緊,可也沒說什麽。
說起來,李宸也是很佩服母親的。其實早些時候,父親也曾經想重建明堂,召集了一堆文人來商讨明堂到底是怎樣的,那些儒家文士天天為屋頂應該怎樣不應該怎樣,要多少條柱子等等這些問題争論不休,最後父親被吵得煩了,只好不了了之。
如今到了母親,她想要實現天子坐明堂的念頭,于是明堂該要怎麽建,屋頂怎麽樣柱子怎麽樣,全部都由她說了算,然後交由薛懷義去主持修建,一堆儒家學士即便是心中有異議,也發作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