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千古女皇(十一) (1)
李敬業曾經以為李宸當日在不羨園與他說的一番話,是因為她認為自己的兄長們無能,想要取而代之。
太後之心,人人皆知。
李宸說她只能保證太後百年之後,這萬裏江山依舊姓李。
可姓李的萬裏江山,是李賢?李旦?李顯?
……還是李宸?
李敬業不禁扪心自問:事到如今,糾結這些,還有用嗎?
如今朝堂之事,都是太後說了算。年後又有太後祭天,感謝上天賜予洛水神圖,各種祥瑞層出不窮,太後上位已成既定事實。
他甚至為此事前去請教過阿妹的家翁程務挺,當日李顯被廢,程務挺功不可沒,即使裴炎處死後,太後對程務挺也頗有忌憚,不像過去那般信任,可終究還是一邊防範一邊重用的。
李敬業私下也問過程務挺,若是太後登上帝位,會如何?
程務挺沉默了片刻,認為平民百姓并不會在意誰在那個位置上,他們只在意自己是否豐衣足食。而太後又與先帝并稱二聖十餘年,她還是皇後天後之時,就頗有賢名,如今當了太後,即便是她登上了帝位,在大唐百姓眼中,大概也就是跟民間的大戶人家一般,老爺子去世了,于是老夫人當家作主,替兒子們保管家業。可老夫人終究不是妖怪,也會駕鶴西歸,到那時候也還是會把家業還給兒子們的。因此太後要登上帝位,縱然前無古人,可也并非是那麽難以接受。
木已成舟,他即使心中有不滿,似乎也不能做些什麽。
他如果不能為李宸所用,接下來大概不會被重用,最好的結果是被踢去邊疆繼續吃沙,比較不好的結果或許會将他流放,再不好的話……李敬業想起了在房州的廬陵王李顯,以及叔父李思文在流放嶺南的途中被土匪搶殺……他覺得自己并不想知道再不好會如何。
千頭萬緒,百般滋味,其實到最後,都免不了要妥協。
與其向太後妥協,不如向李宸妥協。
李敬業沉默了半晌,話到了嘴邊又吞回去,這般反複好幾遍之後,終于跟李宸說道:“敬業……願為公主所用。”
李宸聞言,笑了起來,“将軍能想明白,便是再好不過了。若是将軍再不明白,永昌可就打算讓悟雲大師前來與将軍談經論佛乃至人生哲理,好讓将軍別太過想不開。”
李敬業:“……”
其實在李宸心裏,李敬業已經是無路可走了,他這些年來多少把柄在她手裏,他又受了她多少恩惠。俗話說施恩不望報,可她不是那麽高尚的人,她在李敬業身上花費了多少心思,她就希望能夠能到多少回報。
當然李敬業可以寧死不從,但他并不是那樣的人。李敬業是天生就識時務的人,從前只是還沒逼到份上,因此他得過且過。而她也暫時不想動他,因此才任他逍遙。
但該要他做事的時候,他還是逃不掉的。
像李敬業這樣的人,即便是骨子裏不認同女子幹政,也不會比他在仕途上能否得志來得重要。他當初在不羨園并未對她的問題明确拒絕,李宸心中就清楚這一點。
什麽事情都說得這麽直白這麽機關算盡,場面上未免有些過不去,因此李宸又跟李敬業說道:“将軍真想報效家國,便該懂得順勢而為。你堂堂英國公,又一身好本事,擱在哪兒都會有用武之地,只是永昌希望将軍,可以走得更快更好一些。”
李敬業并未捅破公主的幌子,順勢笑道:“公主言重,敬業不敢當。”
李宸轉身,含笑看着眼前的李敬業。其實很多事情,如今并不适合與他多說些什麽,李宸一直認為不論是狄仁傑這些萬民敬仰的好官也好,來俊臣那些十惡不赦的酷吏也罷,形形□□的為官者,李宸沒見過一千也遇到過八百,她從來沒有見到過一個有空間施展拳腳的人會想不開跑去跟帝王鬧事的,包括裴炎。裴炎其實只是比較倒黴,他自己達成了目标位極人臣,于是便一時得意忘形,忽略了武則天的野心,才會橫遭禍患。
在英國公李敬業護送永昌公主李宸到白馬寺上香的時候,洛陽皇城中的太後,也正在接見武承嗣。
武承嗣見到太後,先是恭恭敬敬、禮數周到地跟姑姑請安,請完安之後,便将揣在懷裏的一本小冊子獻給了太後。
武則天一看,封面的那幾個字跟上次李宸給她的那本小冊子無異,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她眉頭微皺了下,看向武承嗣。
武承嗣心中不由得一哆嗦。
武承嗣一直以來對武則天心中都是十分敬畏的,武則天長相十分好看,可她不笑的時候,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氣場,若是一皺眉,只要見識過太後手段的人,心中都會止不住哆嗦。
武承嗣心中誠惶誠恐,然而關鍵時刻,千萬不能慫。于是他拱手,朝武則天行了個禮,十分恭敬地說道:“臣要彈劾來俊臣意圖謀反。”
武則天一聽到此事,面無表情地看向武承嗣。
武承嗣暗暗深吸了一口氣,此舉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就算太後心中明知來俊臣并沒有謀反之意,他也要理直氣壯。武三思為了此事還探過上官婉兒的口風,上官婉兒的意思是宋璟也曾彈劾過來俊臣,以宋璟此人的個性,看不慣來俊臣十分正常。可宋璟看不慣來俊臣的同時,也與武承嗣及武三思之輩針鋒相對,如果此時武承嗣也彈劾來俊臣,太後即便是依然相信來俊臣忠心耿耿為她所用,但心中也會對重用來俊臣這事情想得更多一點。
武三思和上官婉兒耳鬓厮磨的時候,上官婉兒就已經指點過他們該要怎麽做了。
他們不需要如何,只需要彈劾來俊臣,不需要态度多強硬,也不見得非要堅持來俊臣是謀反,誰都明白來俊臣不會反武則天。上官婉兒的意思,竟是要他們将魏遂良供出來。
武承嗣聽到武三思說上官婉兒的主意時,差點沒摔下椅子。
這做的是什麽事?!
可武三思卻拍着胸膛說只管按照上官婉兒的意思去做,當今天下,沒有人會比上官婉兒更了解太後,聽她的準沒錯!
武承嗣一邊汗流浃背,一邊在太後跟前力持鎮定,跟太後說到來俊臣謀反之事,是有人前來告密,此人還告訴他來俊臣這些年來辦的案件,從來都是興之所至,有時候更是随意到扔石子決定要陷害哪些大臣。來俊臣手段之殘忍,已經到了連跟随他的部下都看不下去了。
太後看了武承嗣一眼,笑了下,可她的笑容随即又收了起來,十分高深莫測地跟武承嗣說道:“給了你高官厚祿,你便該曉得自己為何有今日。”
武承嗣連忙彎腰,“臣自當為太後鞠躬盡瘁!”
武則天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下去吧。”
武承嗣本想問那應該要如何處理來俊臣呢?可是一看到武則天的臉色,就将話憋了回去,退了出去。
“一個兩個,全部都要跟來俊臣過不去嗎?”武則天臉色不喜,語氣也十分不好。
來俊臣是她的人,如今人人都在彈劾來俊臣,便是在跟她過不去。
一直靜立在旁的上官婉兒見狀,上前替武則天用恰到好處的力道捶打她的雙肩,溫聲說道:“太後切莫多想,驸馬宋璟彈劾來俊臣之事,太後還不了解麽?宋璟此人,向來便是這般,這幾年來,他将周興來俊臣等人視為害群之馬,什麽時候放棄過處理周興之輩的機會?婉兒還記得太後說過,裝了天下百姓的人,心中向來是裝不了太多的彎彎繞繞,他們或許有聰明才智,也足以洞察人心,卻不屑将心力花費在這些事情上,中書令狄仁傑是如此,宋璟亦是如此。”
武則天微微合上眼,并未說話。
“若說來俊臣謀反,那定然是假的。婉兒都能明白的事情,禦史中丞和周國公又豈會不明白。”
武則天:“他們只是揣着明白裝糊塗,要我處理來俊臣。”
上官婉兒:“他們是想要處理來俊臣,可周國公和禦史中丞向來水火不容,如今同一陣線自然不是約好的。”
武則天:“那又如何?”
上官婉兒:“婉兒早些時候,曾聽聞坊間傳說來俊臣家中後院的井水是紅色的。”
武則天看向她。
上官婉兒迎着太後的視線,神色十分自然地說道:“據說那是因為來俊臣手中錯殺的冤魂太多,因此才天降異象,百姓們對此覺得太快人心,認為多行不義必自斃,竟人人巴不得來俊臣早日遭遇不測。”
其實武則天心中又何嘗不明白來俊臣周興這些人到底是怎樣的貨色?
她既然要排除異己,自然就要不擇手段,而來俊臣周興等人做事歹毒,可确實忠于她,也為她做了不少事情,如今她大事将要得成,就将這些人處置了,未免顯得過河拆橋,而且時機也并未完全成熟。
如今将這些人處置了,後面又該如何?
她走的是一條前無古人的道路,若是不能讓朝中大臣對她誠心臣服,那麽用酷刑威懾連坐也不失為一個法子。
上官婉兒既然是武則天的心腹,對太後的心思自然也是十分明白,她微微一笑,跟武則天說道:“太後,如今處理來俊臣,或許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武則天看向她。
上官婉兒:“太後祭天在即,祭天之時,聖人自然會再提禪位之事。太後得蒙上天賞賜神圖,百姓愛戴,無論如何都不過分。如今朝中大臣,說起來俊臣,個個噤若寒蟬,敢怒不敢言,更別論民間百姓。此時太後順水推舟,讓禦史中丞宋璟辦理來俊臣此案,必定十分轟動。”
上官婉兒點到為止,沒有繼續說下去。
其實道理很簡單,武則天想要稱帝,她之所以留着來俊臣這些人,是為了排除異己。可是此時的來俊臣先是被周興的供詞出賣了一道,接着就是驸馬宋璟和永昌公主也來湊熱鬧,不止弄出了來俊臣的《羅織經》,還順便将武氏兄弟也拉下水來,武氏兄弟濕了身,一不做二不休,幹脆反咬來俊臣一口。
與其說他們針對的是來俊臣,不如說他們針對的是以來俊臣為代表的酷吏集團。
來俊臣風頭太盛行事又歹毒無道,此時再要包庇,對她稱帝之事不利。
三天後,太後下令,讓禦史中丞宋璟徹查來俊臣一案。
來俊臣此人,十惡不赦。
禦史中丞宋璟主審來俊臣案件,來俊臣對自己所犯罪行供認不韪,态度十分良好。可态度良好也意味着他可逃死罪,宋璟按照手中罪證一一為他定罪量刑,來俊臣被處以極刑。聽說來俊臣行刑的那天,人頭才落地,百姓們就一哄而上,竟是要分屍。來俊臣生前無惡不作,不得好死這樣的下場十分理所當然,可他被斬首之後尚未有人收屍,便已經被人分屍,一哄而上的百姓就像是一群餓狼一般,将他挖目割耳、煎皮拆骨。
薛懷義曾經跟武則天描述過來俊臣死後的慘狀——
“來俊臣的屍體橫陳在刑場,頭才滾下地,便有人湧上前去将他的眼睛搗爛了,滿臉皆是被劃的刀傷,頭發耳朵全被削走,五髒六腑幾乎都被挖了出來,若不是要将他的四肢砍下來過于費事,怕且他的四肢也被砍了……百姓們都說來俊臣死了,日後他們都能睡得着覺,再也不需要擔心自個兒第二天就要倒黴,被他害死了。”
武則天也被震驚了,她知道來俊臣這些人不會讨人喜歡,可她不知道來俊臣居然這麽招人恨。
而後來她召見一個自己算是頗為信任的酷吏吉顼了解情況時,吉顼跪下與她說道:“來俊臣此人陷害忠良,接受的賄賂如山,他手中冤魂無數,是國之賊人,得如此下場,又有何足惜?”
這些話如果是宋璟這些人所說,武則天大概也不會有什麽觸動。可這個人是酷吏,是一個她十分信任并且也忠于她的酷吏,如果他都這樣認為,那麽大概來俊臣所作所為,只怕是比他所說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內心一直對來俊臣毫無觸動的武則天此時終于品嘗到了些許後怕的滋味,幸好她及時将來俊臣交給了宋璟,否則只怕日後引火燒身。
李宸進宮向母親請安,自然也是免不了要跟母親說來俊臣這事情的。當然,她不是說來俊臣怎麽樣,李宸跟母親說:“來俊臣此人無惡不作,阿娘這些年被他蒙騙得不輕,如今好不容易将他處置了,既然百姓如此痛恨他,阿娘何不下令将他屍首吊于城門之上。如此一來,不僅可以消了百姓對他的怨氣,也可讓百姓知道這幾年來,阿娘也是被他所蒙騙。”
武則天橫了李宸一眼,“多事。”可這個小女兒說的,也沒錯。她總是要想個辦法替自己這幾年重用來俊臣這些人找個合适的理由。
李宸才不管什麽多事不多事,她要是不多事,就不會插手來俊臣的事情。既然插手了,當然是要善始善終,還要利用這個事情讓母親知道,她并非是要跟母親唱反調。
于是公主眉一挑,跟太後說:“永昌怎麽就是多事了。今非昔比,阿娘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怎可讓來俊臣這些人壞了名聲?洛水出現神圖,明堂即将建成,大唐境內處處都有祥瑞,阿娘接下來的事情本就該是水到渠成,如今來俊臣這些人鬧出了這麽大動靜,百姓對他們恨之入骨,阿娘若是順勢處理幾個比較紮眼的,接下來的事情豈不是更加順理成章?”
武則天側頭看向李宸。
李宸十分坦然地看向母親。
母女二人沉默了片刻,武則天才笑了笑,“你想的倒是挺多。”
李宸:“或許,永昌所想的,比阿娘所以為的還要多。”
武則天移開視線,并未正面跟李宸再說這個事情,只是又問:“你前些日子讓李敬業護送你前去白馬寺上香,如今進宮來,說吧,又想我給他安排個什麽事?”
李宸撇嘴,“難道在阿娘的心中,我來找你,就是為了給李敬業安排事情的嗎?”
武則天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李宸見狀,也不耍嘴皮子,“我說就是了嘛,驸馬說常樂公主與越王李貞暗中密謀,要在阿娘洛陽祭天之前起兵,要逼阿娘還政四兄。”這個事情,她早就得到了風聲,畢竟墨家的情報網和靈隐寺這些年來布下的人也不是吃閑飯的。
武則天面無表情地看向李宸。
李宸:“李敬業這些年來鎮守邊疆,也算是年輕一代武将中的佼佼者,阿娘何不給他一個機會,若是常樂公主起兵,讓李敬業帶兵前去鎮壓?”
武則天冷冷說道:“朝中之事,又豈是你所能了解的?”
李宸抿了抿唇,半是抱怨半是撒嬌:“我是不能了解,但我的母親是當今太後,權傾天下,我是母親的女兒,莫非母親便不能為我完成一個心願嗎?”略頓,她又說:“李敬業都守了好幾年的邊疆了,雖然大了不少土匪,可打土匪管什麽用,又不能立軍功!”
武則天好氣又好笑,“你非要他立軍功做什麽?不怕他立了軍功位高權重,便不将你放在眼裏?”
李宸笑了笑,語氣十分驕縱:“有母親在,他又怎敢不将我放在眼裏?”
這話說到了武則天心坎裏去,她一生追求權力,無非便是為了可以掌握所有人的命運,包括她自己。站在了最頂端的位置,旁人的生死全在她一念之間。
先帝駕崩,太後好似便像是想要證明些什麽一樣,變本加厲地寵愛這個小女兒,她要外出游歷也随她,她要怎麽折騰也随她,只要她沒将天捅個漏子出來,似乎什麽都可以随她。而公主也消停了一段時間,可自從李敬業從邊疆召回,她回了一趟洛陽遇到周興之後,又變本加厲地折騰起來。
太後對公主怎麽折騰也就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她高興就好。
如今見女兒為自己的小情人說話,太後想了想,也并未覺得有什麽不可以的地方。畢竟,太後這些年可是給了薛懷義不少的權力,連重建明堂這樣的事情都能交給他了,而李宸不過是替李敬業求一個立功的機會。
可太後也沒忘記李敬業從前是跟随哪些人的,淡瞥了李宸一眼,随即說道:“這事我心中有數,你不必再多說了。”
李宸聞言,眉開眼笑。母親說了心中有數,可沒說不行,既然不是不行,那就是有戲。
李宸離開了之後,武則天又沉默了半晌。
“婉兒。”她忽然喊道。
一直在旁等待伺候的上官婉兒立即上前,“婉兒在。”
武則天:“你說永昌公主如今與這李敬業,算是怎麽一回事兒?”
上官婉兒:“公主從小對英國公便是青眼有加的,雖然是下降給了如今的驸馬宋璟,可驸馬與英國公卻是截然不同的人。”
在上官婉兒看來,宋璟文采風流,可為人卻十分一板一眼,是個油鹽不進的主。可英國公李敬業不一樣,他雖然在邊疆鎮守了好幾年,可從小便是勳貴之後,世家子弟的那些風花雪月,他自然是都懂,難得的是他知情識趣,可也算是頗為自律,從未聽說英國公除了對永昌公主之外,心儀哪家姑娘。
上官婉兒擡頭,朝太後微微一笑,說道:“公主與英國公,從小便是一起長大的,太後也常說,公主什麽都好,但有時候又太看重一些事情。可太後一直十分疼愛公主,不也是因為公主此人十分看重身邊的人嗎?”
若說永昌公主有什麽讓太後特別無奈又特別喜歡的,大概便是永昌公主的護短了。只要是被她劃為親近的人,不論犯了什麽過錯,她似乎都能包容接受,并且為其據理力争。公主為了幾個兄長和太平公主跟太後頂撞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當日要離開洛陽出去游歷,更是因為心中明白太後廢黜李顯再立李旦為新皇後的打算,不想夾在親人之間左右為難,幹脆眼不見為淨,幹脆跑了。
身為公主,放着好好的錦衣玉食不過,跑去外面游歷,甚至還打着替太後求藥跑到當時戰亂的淮南道去,想來一路上是吃了些苦頭的。當時的永昌公主夾在親情之間左右為難,寧願跑到外面去吃苦也不要這洛陽和長安的安逸生活,可見心中也是十分難過的。
上官婉兒侍奉在武則天身邊多年,知道武則天欣賞喜歡怎樣的人。
武則天十分敬重像是狄仁傑和宋璟這樣的君子,也極為喜歡至情至性的人。
上官婉兒認為人心難測,永昌公主這些年來十分有分寸,任性也好耍脾氣也好,統統都恰到好處,唯二沒有恰到好處的就是當初先帝駕崩,庶人李賢瘋了,太後想要将他從巴州接回時的倔強頂撞,以及太後廢黜登基不到三個月的李顯後,李宸要求離開洛陽。
可也就是她不是那麽恰到好處的表現,讓太後對她更為疼愛。相反太平公主這些年來事事進退有度,有分寸地示弱有分寸地順從,從未頂撞過太後,也從未為兄長們說過些什麽,太後雖然依舊疼愛太平公主,可卻不如對永昌公主這麽上心。
上官婉兒略頓,又跟武則天說道:“太後何必要明白公主在想些什麽,這天底之下,只有在太後的庇護之下,她才能這般無憂無慮。”
武則天睨了上官婉兒一眼,“你倒是看得明白。”
上官婉兒微微低頭,神态恭敬。
武則天想了片刻,才喟嘆着說道:“但不論如何,她也算是從未辜負過父親的期望,也從未讓母親失望。”
上官婉兒看向太後,只見平時高高在上不怒自威的太後,此刻臉上的神情竟近乎是溫柔的。可這溫柔一放即收,太後随即又恢複了高深莫測的喜怒難辨。
☆、174.174:千古女皇(十二)
李宸走出宮門,公主的馬車就已經上前來。
舒芷下來,撩起車簾問道:“公主,回府嗎?”
李宸搖了搖頭,“去太平公主府。”
太平公主這些年在長安住了好久,只是偶爾在洛陽小住,可從上個月開始,太平公主帶着驸馬以及幾個孩子都到了洛陽。太後說長安離洛陽,終究是遠了些,身為母親,她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在自己的身邊。
太後都這麽說了,聰明如太平公主,心中也明白她逃避了好幾年,如今終究是逃不過。
李宸去到太平公主府的時候的,她正在帶着兩歲的小縣主玩耍。小縣主長得粉雕玉琢,很像太平小時候.
李宸嫌棄熊孩子嫌棄得要發瘋,唯獨不嫌棄太平公主的這個女兒。武則天對這個唯一的外孫女也十分疼愛,在她滿月的時候,就已經将她封為萬泉縣主。
李宸才進去,正在跟阿娘玩耍的萬泉已經跌跌撞撞地跑了過去,抱着李宸的大腿,“姑姑姑姑“的亂叫,十分興奮,然後還毫不客氣地将嘴邊的哈喇子弄到了永昌姑姑華麗的長裙上。
如果是幾個男孩子,永昌公主大概早就已經皺眉了,可眼下這個可是被衆人捧在手掌心中的小萬泉,公主見到這麽個娃娃心早就被萌化了,笑盈盈地蹲下來摸摸她的頭,“萬泉乖,姑姑給你帶了許多好吃的,讓奶娘帶你去拿。”
這個小娃娃,眉目像極了太平,母女好像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一般。她走路是跌跌撞撞的,口齒也不是那麽清楚,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小生命。
小萬泉聽到有好吃的,眉開眼笑,擡頭看向母親。
太平目中盡是寵溺,吩咐旁邊的侍女:“你先帶萬泉下去。”
侍女應了聲是,就抱着下萬泉離開了。
李宸目送着侍女和小萬泉離去,笑道:“阿姐與薛表兄如今兒女雙全,實在是再美滿不過了。”
太平笑着埋怨,“這些小家夥們也鬧騰。”
她一邊說着,一邊與李宸一道走上蜿蜒的廊道。
大概是太後想要顯示自己對這個女兒的重視,太平公主在洛陽的公主府十分氣派,比起永昌公主府的低調貴氣,太平公主的府邸多了幾分張揚。亭閣樓臺,應有盡有,還為每個小郎君和小萬泉配了獨立的居所,光是伺候萬泉的侍女,都十幾二十多人,前呼後擁。
太平:“今個兒怎麽到我這兒來了?”
李宸一邊走一邊打量着廊道外的景致,毫不意外地看見院中種有白玉蘭,她的神态有些漫不經心,語氣也十分随意:“阿姐說的什麽話,難道永昌就不可以來見見你嗎?”
太平莞爾:“快別睜着眼睛說瞎話了,你才從宮裏出來吧。”
母親喜歡亮色的衣服,尤其喜歡永昌穿得華貴亮麗。太平一看李宸身上的一套及其奢華的拽地長裙,便知她是進宮去跟母親請安了。
李宸點頭,“嗯。”
太平以為李宸還會有下文接着說,可等了半天,沒等到。側頭一看,發現身邊的李宸人在心不在,魂都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似乎她就是特地來太平公主府走一圈,看看阿姐,再看看小外甥女的一般。
太平遠離洛陽好幾年,她如今與薛紹感情甚篤,又有兒有女,已經不想理會母親和兄長之間的那些紛擾。她自己能有這樣的日子,心裏也是跟明鏡似的,明白其中有李宸的付出。太平對這個唯一的妹妹,向來十分關心疼愛,從來沒想到有一天,她會被阿妹護在身後。
當年那個會跟她耍賴撒嬌的阿妹,如今心裏九曲十八彎,太平也莫不清楚李宸如今心中到底在想些什麽。當年只會跟父母兄姐任性耍賴的小公主如今是真正長大了,表面上笑盈盈的實則喜怒難辨,太平覺得自己的阿妹也是天之驕女,不該變化得這樣快變得這樣複雜,總覺得是自己沒照顧好。
但這些心情,也并不合适在天家之人身上時常出現,否則牽絆太多,反而無法保護自己最想保護的人。
太平覺得自己如今別無所求,只希望在母親正要掀起的巨浪當中,心愛之人可以安然無恙。至于李宸,她心中的鬼點子向來不少,驸馬宋璟如今又是母親十分看重的禦史中丞,無論母親掀起怎樣的風浪,都不會波及到宋璟。
說起來,太平一直都覺得十分納悶,自家阿妹和宋璟成婚至今,竟然都還沒孩子,宋璟竟然也不心急?
“阿姐。”
李宸的聲音喚回了太平亂飛的神緒,她回過神來,看向李宸。
李宸彎着大眼睛,“你在想什麽呢?我都喊你好幾聲了。”
“我瞧你十分喜歡萬泉,便想到了你和宋璟的事情。阿姐有幾句話想跟你說,你想聽嗎?”
李宸撇了撇嘴,“并不是很想。”
“我瞧你十分喜歡萬泉,便想到了你和宋璟。阿姐有幾句話想跟你說,你想聽嗎?”
李宸撇了撇嘴,“并不是很想。”
太平無視李宸的拒絕,直接說道:“阿妹,你可曉得夫妻之間最深的牽絆是什麽?你如今也不小了,上回我進宮向母親請安閑話家常之時,母親便與我說宋璟也該是要當父親的人了,也不曉得你心中是怎麽想的。”
李宸笑了起來,“廣平确實該是當父親的人了,我自然也是明白這個道理。可我與孩子卻似乎天生無緣,平時也沒少燒香拜佛,可就是不能如願,可見佛祖也并非是人人都能渡的。”
永昌公主三言兩語,将自己至今尚未有孩子的事情推到了佛祖不保佑上去。
太平哭笑不得,這個阿妹耍賴的本事每年都在見長,可既為阿姐,她心中疼愛妹妹,該說的話還是要說,“你少胡言亂語,當我是傻瓜。你是不是做了什麽手腳,讓自己不能受孕?”
李宸回答得十分爽快,“不是。”
太平:“……”
李宸看着一臉無語的太平,微微笑了笑,“阿姐,這些事情并非是你們着急就有用的。”大概在古人的心裏,血統的傳承十分重要,因此不論是要當皇帝的母親還是阿姐,都跳不出生兒育女是女子的本分這樣的思維。
她們這麽想也沒有錯,可李宸心中對孩子一事,總是有顧忌。
生在帝王家,總是有着太多的身不由己和太多的明争暗鬥。誰知道多個孩子出來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但即便是有顧忌,李宸早就沒有服用當初舒芷為她求來的藥物,體質基本上也調養過來了,她按照自己在後世的知識合理地避開行房的時間,若是這樣都能懷上,大概也是天意如此。
李宸跟着太平一起走進了室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打算跟阿姐好好說話,讓阿姐以後少操心,可是打好腹稿的話還沒開始說,眼前就忽然一黑。
她身體晃了晃,本能地伸手拽住旁邊的太平。
太平回過頭來,正想問她什麽事,卻看到李宸整個人幾乎是往她身上栽了了過來,太平大驚失色,連忙張開手臂抱住了她,可到底都是女子,太平養尊處優,李宸還比一般女子要高挑些,她整個人壓了過來,太平幾乎是和李宸一起倒在地上的。
永昌公主在太平公主府裏暈倒,不止将太平公主吓得花容失色,還給公主府帶來了整整一個傍晚的雞飛狗跳。
從禦史臺出來的驸馬宋璟形色匆匆地踏進了太平公主的府邸,太平公主的驸馬薛紹迎了上來。
宋璟勉強按捺下心中的焦躁,跟他拱手:“薛表兄。”
李宸私下的時候向來不喜歡客套,因此不論是她對待宋璟的家人還是宋璟對待她的兄姐,私下時都會按照輩分來稱呼。但宋璟有時候拘謹,對太平等人也會稱其為公主。而如今他聽到李宸在公主府暈倒的事情,一時半會兒也沒顧上那套拘謹的禮教。
大概是驸馬此時比較心急,因此也沒注意到薛紹臉上的神情并沒什麽緊張的模樣,他甚至還笑着跟宋璟說道:“廣平不必憂心,永昌沒事,禦醫正在為她把脈呢。”
宋璟心不在焉地應了聲,心思卻在李宸身上打轉。他的公主天生就能折騰,偶有風寒,但休息個兩天就能活蹦亂跳。這些日子看她偶爾會比較沒有精神,晚上睡不着,早上睡不醒,半夜三更睡不着會翻來覆去,白天的時候歪在榻上拿着一本書會不經意間就睡了過去,除了這些之外,也沒見她說過哪兒不适,好端端怎麽會忽然暈了過去?
驸馬入鬓的兩道劍眉皺成了毛毛蟲狀,他和薛紹才至院子門外,就聽到一個頗為年輕的男子聲音用不緊不慢的語調說道:“公主不必憂心,回頭某給公主開幾服藥,這些日子只要切莫過于傷神,安心靜養便無大礙。”
那個嗓音宋璟并不陌生,那是太後十分信任的沈南求,長得文質彬彬,有着一副好相貌。
宋璟進去的時候,沈南求已經收拾好了藥箱準備要離開,李宸半靠在榻上,臉色有些蒼白,臉上神情放松,嘴角微微翹起,一看便覺得她似乎十分歡喜。
宋璟一怔,暈倒了還會歡喜?
然而還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