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千古女皇(十一) (2)
他反應過來,沈南求已經離開了,而太平公主等人也已經十分識相地将空間留給了他們,原本還挺熱鬧的空間登時只剩下年輕的公主和驸馬。
李宸靠着身後的大枕頭,笑着朝宋璟伸出手。
宋璟走過去,将她的手握住,然後在榻旁坐下,“好端端,怎會忽然暈倒?”
李宸歪着頭,抿着唇笑,“你猜不出來嗎?”
宋璟:“……”
其實宋璟并不是那麽笨,如果說他一踏進公主府的時候,因為滿心牽挂着李宸而忽略了薛紹的言行,那麽等他到了此間,聽到禦醫的叮囑,又見太平如此貼心地将空間留給他們,他心中便約莫有了個大概。
李宸難得看見他呆呆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自己的手被包在他的掌中,他掌心的溫度傳了過來,好似能直達內心深處陰暗冰冷的角落一樣。
李宸的手反握住宋璟的手,然後拉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小腹的位置上。
宋璟低頭看着自己放置在李宸小腹的手,然後擡頭,看向她,一臉的呆滞狀。
李宸朝他露出一個笑容,“其實廣平早該到了要當父親的年齡。”
宋璟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将自己的手抽了回來。
李宸一愣,眨了眨眼,直覺認為這種反應不對。
宋璟已經站了起來,在李宸的榻前轉悠了幾圈,感覺自己的內心快要炸成煙花。
他要當父親了?
他的公主腹中孕育着他們的骨肉?
兩人大婚好幾年,宋璟也并非是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要當父親時會是什麽模樣,但想歸想,大概是因為他和李宸要考慮的事情太多,對孩子之事,他雖然想過,但一切都随緣。
如今忽然被告知他要當父親,宋璟內心先是有些懵,然後不可遏制地狂喜,于是他像是只無頭蒼蠅一樣在室內轉了幾圈,最終又在公主的榻旁坐下。
李宸的食指在唇上輕點了下,目光帶着些許擔憂看向他。
這樣的反應好似是有點瘋。
宋璟迎着公主擔憂的視線,自嘲地笑了笑,然後幹脆也擠上了榻,然後将公主抱進了懷裏。
李宸也随他,整個人十分柔順地窩在他的懷裏,語氣帶着幾分笑意,“我瞧驸馬這般,并不是十分歡喜的模樣啊。”
宋璟下巴抵在她的頭頂,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胡說,我心中自然是十分歡喜。”
李宸的臉貼在他胸前的布料,微微一側頭,就能聽見他的心跳聲,他的心跳比平日要快上許多。
她一直覺得兩個心中有彼此的人,很多事情可以不必多說。這幾年來,她和宋璟或許說不上同生共死,但一同走過了這麽多的日子,該有的默契和感情只增不減,如今她依偎在他的懷裏,忽然覺得從前那個跟棒槌一樣的少年,早就脫胎換骨,變成了一個有勇有謀的沉穩青年,雖然骨子裏依舊棒槌,可棒槌的外在氣質早就收斂得幹幹淨淨。
在還不知道自己懷孕的時候,她對是否要孩子這事情,還有些顧慮。當知道的時候,心中雖然覺得歡喜,但也有些不安。可當她依偎在這個男人的懷裏,聽着他的心跳時,心中的那些不安和顧慮忽然就煙消雲散。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還沒面對的時候總是思前想後,一旦面對了,只需要在意的人一個眼神或者是一個擁抱,就能改變心中的游移不定。
她聽到宋璟略微低啞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永昌,我心裏,真的十分歡喜。”
李宸聞言,微微一笑,“嗯,我心裏也十分歡喜。”
是真的歡喜。
永昌公主懷孕是天大的喜事,宮中的太後得知了此事,十分高興,給公主賜了好多補藥,各種各樣的小吃每天都從宮裏送出去。公主去跟太後請安的時候,還跟太後請求給李敬業一個立功的機會,原本太後也在琢磨這事,如今一聽到公主懷孕的消息,也而不琢磨了,幹脆就應了下來,好讓公主安心養身。
區區一個李敬業,就算他從前是與李賢這些人走得比較近,可如今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李宸給他的,離了李宸,他難道還有本事能翻天不成?
太後想,即便李敬業有本事翻天,也得看她這個撐天的願不願意給他翻,更別說他如今還不成氣候。
☆、175.175:千古女皇(十三)
李宸懷孕了之後,果然就如同太後期望的那般,安心在公主府裏養身,也沒多管什麽閑事。倒是早些時日處理了來俊臣之後,太後又将幾個酷吏交給了宋璟去查,其中包括跟武承嗣武三思幾人勾結的魏遂良。
對于母親的這個舉動,李宸并不意外。母親不可能會将她手中的酷吏一下子全部處理,後期或許她還是要用這些酷吏的,将幾個如今較為猖狂的交給宋璟,以宋璟的為人,也不會趁機屈打成招,要将一圈兒的酷吏都牽扯下水。
如果真是那樣,也不是李宸所樂見的。她希望宋璟能得到母親的信任和重用,但并不希望宋璟會跟母親在這些問題上唱反調。
但以李宸對枕邊人的了解,宋璟在有的事情上看似橫沖直撞,不撞南牆不回頭,可他心思清明得很,有的放矢,有分寸地橫沖直撞,也有分寸地試探母親的底線。母親如今願意将幾個猖狂的酷吏交出來,已經算是他們打擊酷吏的一個意外收獲了。
而就在李宸安心在公主府靜養的時候,常樂公主以及越王李貞起兵造反,聲讨當今太後武則天,要求她還政李旦。這兩個人,一個是太宗的公主,一個是先帝李治的兄弟,聯合起來要讨伐太後武氏。
武則天正愁着沒借口收拾李氏宗親,巴不得常樂公主和越王李貞早些動作,這兩人一旦起兵,武則天就派了裴行儉和李敬業前去鎮壓。
其實武則天最屬意的主帥應該是程務挺,但她想到程務挺和李敬業是姻親,雖然程務挺一直以來都表現得可圈可點,但經過裴炎事件之後,武則天對武将也頗有忌諱,既要重要也要提防。她既然答應了李宸要給李敬業機會,就不會食言。但派了李敬業,就不能派程務挺,因為要提防兩人會不會沆瀣一氣來搞什麽陰謀。
在武則天心裏,她不介意滿足小女兒的請求将李敬業提上去,但她對李敬業并不能說是欣賞,李敬業有今天,一則是因為李宸,二則是她看在當初李績的份上而已。
李敬業在出征前,去見了公主。公主近來越發地讓人難以捉摸,她嫌在公主府裏待得太悶,驸馬雖然也經常抽空陪她,可驸馬到底是日理萬機的人,公主也不好讓驸馬蠟燭兩頭燒,于是自作主張,帶着一行人到了洛陽郊外的別院去住。驸馬從禦史臺回到公主府撲了個空,聽到公主府管事的心驚膽戰的彙報,先是皺眉,随即就有些無奈地揮手,“我曉得了,你先下去。”
管事戰戰兢兢地走了。這年頭公主府裏的差事也不好當,公主是太後寵愛的女兒,半點忤逆不得,可驸馬也不賴的,驸馬是太後跟前的紅人,也不好得罪。管事心裏苦,為自己鞠了一把辛酸淚。
宋璟回了驸馬的居所,一般情況下只要李宸不在公主府,宋璟都不會在李宸的居所裏歇息辦事。曉文跟在宋璟身後,将宋璟解下來的披風接了過去,忍不住跟主子念叨:“三郎,公主如今不比從前,她跑到郊外別院去,你不去瞧瞧嗎?”
宋璟将手放在侍女端來的水盆裏洗手,拿起一旁的毛巾将手中的水珠擦幹,掃了曉文一眼。
曉文從主子掃過來的那一眼中看出了“多事”這兩個字,當即将已經到了嘴邊的話收了回去。他自幼就在宋璟身邊長大,對主子的許多事情知之甚詳。對于宋璟和李宸這兩個人的事情,曉文心中也有自己的看法,早些時候,曉文覺得自家主子尚了公主,在別人看來是無上的榮耀,可在曉文看來主子是出于無奈。後來好不容易,主子和公主的感情日漸穩定,可又跑出了一個英國公李敬業,來個李敬業也就罷了,再後來又來了一個悟雲大師。
曉文覺得自家主子蘭芝玉樹般的人物,公主那般行事,未免也太過折辱他。可主子沒說什麽,他心中再為主子打抱不平,也無補于事。主子說什麽,大概也不頂用,誰讓李宸是公主。
好不容易,如今公主有了身子,可有了身子的公主也不消停,還要跑到郊外的別院去,誰曉得公主在別院還會折騰什麽事情?公主折騰事小,關鍵是腹中的孩子。曉文可沒忘記每次宋璟去梅莊看望叔父的時候,都被問宋家何時有後這樣的事情。宋璟是不怎麽放在心上,可曉文卻是放在心上的,傳宗接代可是人倫大事。
宋璟似乎是明白曉文的想法,他略微沉吟了下,才說道:“其實你想什麽,我心中也清楚。不過我與公主不論做什麽事情,自有我們的考慮。你跟随在我身邊多年,應該曉得我早将你視為家人,這些年來,公主待你也不薄,她甚至将從宮中帶出來的甘露許配給你為妻,你便該明白,許多事情或許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樣。”
曉文聞言,低聲說道:“曉文并非是覺得公主不好。”主子入朝為官,一路平步青雲或許與公主也分不開,可曉文有時候在外面聽到一些風言風語,心中總是不舒服。他也清楚公主和主子之間,是有感情的,作為公主有不少面首這樣的事情也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當年高陽公主不也是這般,可曉文又總是不可避免地想起太平公主。太平公主也是天之驕女,可人家下降給薛紹之後,夫唱婦随,私生活也并未像永昌公主這麽精彩。而自家主子在太後跟前,難道不比薛紹更強些?
宋璟看了看曉文,笑着說道:“我曉得外面的風言風語,我都不在意,你又何必覺得憋屈。那些事情,不過是一些閑人無所事事嚼舌根罷了,不必放在心上。”
宋璟臉上的笑容一放即收,因為他想到了傍晚時舒晔派人送來的消息,李宸在去別院的路上被侯思止的妻子攔截了,李宸自然是不會有什麽事,但是侯思止的妻子在公主的轎子前呼天搶地,那也十分讓人心情不好。
宋璟眉頭皺了下,舒晔說李宸無事,讓他不必擔心,盡管放手去做他該做的事情。可是如今這樣的情況,追得太緊了說不定會狗急跳牆。
宋璟走至案桌前坐下,打算将他從周興開始辦過的酷吏案件從頭到尾整理一遍,務必要條分縷析。李宸在酷吏的事情上也花費了不少心思,不能功敗垂成。
曉文見宋璟已經打算開始做事了,也是無奈。當主子的心寬如海,他有什麽好說的?于是聰明地選擇閉嘴,幫宋璟磨墨去了。
李宸選擇到別院去小住也是有自己的打算的,她一則是有些煩了在公主府裏一會兒這個人求見,一會兒那個人求見。大概是以內她和宋璟成婚好幾年她都沒有懷孕,因此這些達官貴人的妻子們都以為她雖然表面上若無其事,可心中定然想要孩子都想瘋了。
畢竟,這是一個認為女子生兒育女是本分的時代。
因此當李宸懷孕的消息傳開之後,永昌公主府的大門那是門庭若市,天天有人要去祝賀她,天天有人要給她送禮,什麽人都有。
很多人被擋在了公主府門外,可天天這樣,李宸也覺得煩,于是一門心思想要到郊外的別院去靜養,這麽一來,想要前去送禮或是讨好的人也該要明白了,公主不想被打擾,所以都趕緊消停些吧。因為也不想讓人知道她是去哪兒別院靜養,所以離開公主府的時候公主并未聲張,十分低調。
可即便是這樣,公主在去別院的路上還是被人攔截了。
這個人不是別人,是侯思止的妻子。
侯思止是誰,侯思止是來俊臣手下的一個酷吏,是武則天将他交給宋璟查辦的。宋璟做事情剛正不阿在朝中是出了名的,更何況侯思止能讓武則天交出來,想必也是在酷吏集團中十分猖狂的一員。他被查辦了之後,家人便四處為他找門路,希望可以求一條生路。
侯思止的妻子攔在李宸的轎子前,還沒見着李宸的面便被舒晔這些人攔下了,可她哭得委實是有些驚天動地,大聲說冤枉,驚擾了在轎中打瞌睡的李宸。
李宸生平遇到過好幾次轎子跟旁人的碰上,這樣有人攔她轎子說冤枉的是頭一回,未免感覺十分新奇,于是就讓舒晔将她帶了過來。
撩起簾子一看,竟是個長得頗有姿色的少婦,即便是顏色憔悴,也難掩姿色。一問之下,才知道她是侯思止的妻子元氏。
元氏跪在地上淚水漣漣,“求公主放過我家郎君!”
李宸:“你家郎君若是有冤情,那就去找大理寺找禦史臺,找我做什麽?”
元氏一怔,擡眼看向坐在轎中的公主,“聽聞公主也将要為人母親,婢子如今腹中已有侯思止的骨肉三月有餘,希望公主可以看在腹中孩子的份上,高擡貴手,不要讓孩子尚未出世,便沒了父親。”
李宸有些好笑地看向元氏,可看着她的模樣也實在狼狽,也沒有雪上加霜,只是語氣十分平和地問道:“你可知道侯思止手中冤死了多少人?那些人當中,有多少是已經當了父親的?又有多少,是正要當父親的?”
元氏一怔。
“你來求我看在你腹中孩子的份上放過他,別說我沒有權力,我即便是有權力,為什麽要放過一個惡貫滿盈的人?”
元氏聽到李宸的話,先是臉色慘白,接着就一改剛才那楚楚可憐的模樣,五官染上了十分恨意,“我家郎君惡貫滿盈也是為了太後做事,你們如今過河拆橋,不怕天譴嗎?公主,你也是快要當母親的人,就當是為了你腹中的孩子積點陰德吧!”
“放肆!”
還不等李宸說話,一旁的舒晔已經怒聲斥責。
李宸擡手制止了舒晔,她淡瞥了元氏一眼,語氣徐緩地說道:“其實你不必這麽激我,你應該要慶幸,如今你家郎君的主審是宋璟,他可不像侯思止那般,不止要陷害忠良,還要将忠良的家人一起連坐,殺的殺,流放的就流放。你如今還有機會攔下我的轎子,已經是相當幸運了。”
元氏:“……”
李宸笑了笑,揮了揮手,示意舒晔将元氏帶走。随即,她又叫舒芷上來,跟她低語了幾句,舒芷微微點頭,應了幾聲。
轎子的簾子再度放下,李宸有些散漫地靠着身後的墊子。
人到絕境時,會異想天開,希望出現奇跡并不奇怪。李宸對元氏這樣的行為,頂多也就是認為她一個女子陡失依靠,走投無路所致,不會因此而去為難元氏。
李宸就是十分納悶侯思止的妻子元氏到底是如何知道她要去別院的,而且時間路程還都卡得這麽準。
☆、176.176:千古女皇(十四)
李宸到了別院的傍晚,來了客人。英國公李敬業說他在附近打獵,因為太過盡興所以忘了關閉城門的時間,他雖是将軍有令牌可以自由出入,可為了打獵這樣的事情這般進入頗為不妥,因此去找公主的護衛舒晔喝酒去,順便留宿一夜。
李宸倒是沒想到李敬業回跑到別院去,因此得知的時候,心中還覺得意外。但想了想,也沒什麽意外的,她搬到別院來,還有一部分心思也是盤算着有什麽事情天高皇帝遠,有什麽人好比說李敬業、悟雲大師這些人來,母親大概也是當她有了身子比較悶,要找消遣而已。
但是李敬業也是來得正好,三天之後,他就要帶兵前去鎮壓常樂公主和越王李貞的叛軍,她恰好有事情要叮囑他。
李敬業到來別院的晚上,洛陽迎來了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鵝毛大雪在院外飄着,屋裏溫着酒,淡淡的酒香彌漫在室內,李宸也沒有假手旁人,親自為李敬業倒酒,舒芷舒晔都在外面守着。
雖然美酒怡情,可李宸向來都不愛這些杯中物,如今有了身子,當然也不會喝,放置在公主跟前的,是一杯熱好的羊奶。
李宸拿起案桌上的那杯羊奶捧在手裏,笑道:“永昌沒想到将軍會來。”
李敬業擡眼看向公主,笑了笑,說道:“敬業帶兵出行在即,臨走前想見一見公主,請教公主敬業此行,該要怎麽做。”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不相信。李宸既然希望他帶兵鎮壓叛軍,當然是希望他立功取信太後,他要是連這都不清楚,那也枉費了如今的地位。但如果不這麽說,要怎麽才能找個合适的借口,可以冠冕堂皇地見她。
他今日出來打獵是真,可在回程途中,聽說了她在到別院的途中遇上了候思止的妻子攔轎喊冤。候思止是什麽人李敬業是最清楚不過的,這些酷吏全都出身底下,背後無家族支撐,靠的是心腸狠毒,手段異常殘酷為太後所用。也因為這樣,一旦太後不保他們,這些人全部都一無是處,求助無門。李宸到別院的事情,他也是前一天李宸的護衛暗中通知,候思止的妻子背後若是無人撐腰,又怎會知道李宸要到別院的事情?
他這麽一想,就按捺不住了,身體比理智更快一步行動,來到了別院。到了之後又覺得自己像個毛頭小子一般毛毛躁躁,多此一舉。
自己對于李宸而言,算是什麽,不過也是一枚棋子。她下降之人是宋璟,如今腹中骨肉也是宋璟的。別人的妻子別人的骨肉,他來操什麽閑心?
李敬業覺得自己真是有病。
于是他一邊唾棄自己一邊編起了蹩腳的借口,來跟公主說出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來意。
李宸喝了一口羊奶,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并未拆穿英國公這個蹩腳的借口。
“将軍想來早就心中有數,不必為此特別來問我。我對将軍,其實是十分信任的。”
李敬業微微苦笑,說道:“但我對公主,心中是有所懷疑的。”
李宸看向他。
自從上次在白馬寺與李宸見面後,李敬業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多,他總有一種奇妙的直覺,覺得從當年的不羨園開始,他似乎就被誤導了。當時她說先帝的幾個兒子不堪重任,自然便會有能者取而代之。如果那個能者指的是她自己,未免過于荒謬。
太後如果真的能登上皇位,雖然離經叛道,可也跟程務挺說的道理一樣。太後是李家的人,先帝駕崩,她又有多年的從政經驗,代幾個兒子看管這江山,勉強也說得過去。畢竟她又不是不生不死,死後不照樣得還政李家的子孫。
可李宸不一樣,她是公主,即便她是先帝生前最疼愛看中的公主,終究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如果想要登上那個位置,根本不可能實現。以她這些年來謀劃的種種事情看來,她心思缜密,不可能會做那樣的白日夢。
這麽說來,她是早就看出了太後有要稱帝的心思?還是她早就料到了即使太後不稱帝,也會在先帝駕崩後架空新皇?
李敬業覺得自己越想越亂,她在白馬寺的時候說她只能保證在太後百年之後,這萬裏江山依舊姓李。這麽說來她是維護李家的,既然維護李家,為何不能聯合常樂公主以及越王李貞一起逼宮,讓太後還政當今聖人李旦?
李敬業将心中的疑問一個個列了出來,排了前後順序,打算從最重要的開始問。
“常樂公主和越王李貞與公主一般,身上都留着李氏的血,如今他們起兵讨伐太後,若是失敗必死無疑。屆時太後若是将他們交給像是從前來俊臣之輩來處理,公主昔日的親人們,或許無一幸免,公主想過嗎?”
李宸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語氣微涼:“你想說什麽?”
李敬業被她一問,頓時啞然。
對啊,自己到底是想說什麽呢?誰都明白,即使常樂公主和越王李貞手中有兵力,可他們又不是朝廷的主力武将,并沒有手握兵權,有的不過也是一些零散的兵力。他們起兵讨伐太後,不過是自尋死路。他這樣問李宸,到底希望李宸說些什麽?
李敬業想了想這些年來,自己心中的糾結。他記得年幼時的永昌公主天真爛漫,和他的阿妹一起玩耍,十分無憂無慮。可那些天真爛漫的歲月終究會逝去,大概是環境所致,先帝駕崩後的永昌公主機關算盡,與天真爛漫一點關系也沒有。
李宸雖然什麽都不說,但也大概明白李敬業的心思,她沉吟了下,然後跟李敬業說道:“将軍以為永昌應該救他們?”
李敬業默然,其實有時候他也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思。
李宸見狀,也并未生氣,性情中人有時候難免都感情用事。可她身處在一個較為複雜的環境,因此每次想要感情用事的時候,都得用盡理智将自己的思路從種種情緒中剝離出來,去考慮自己到底應該怎麽做比較好。
李宸側頭,那雙明眸落在了李敬業身上,笑問:“将軍以為,常樂公主和越王李貞起兵,真的是為了讓我母親還政當今聖人嗎?”
“他們起兵,不是為了我的四兄,而是為了自己。”
“常樂公主的嫡女從前是我三兄的妃子,後來被我母親處罰,餓死在內侍省的女牢當中,她對我母親本就積怨頗深。至于越王李貞,自視甚高,大概覺得如今李氏宗親當中,包括先帝的幾個兒子,也比不上他。他們起兵,一旦成功,将軍以為他們會擁立我的三兄還是四兄?”
李宸說着,臉上露出嘲諷的神色,“還是他們會十分幹脆,自立為王?”
天底下,誰不想當人上人,誰不想當皇帝?
只是旁人想也就是做做白日夢的事情,加之這個時代十分講究名正言順。如今常樂公主和李貞起兵,打着讨伐武氏的旗號,聽起來倒是名正言順。到時候一旦成功,他們都是太宗的子女,維護的是太宗傳承下來的江山,反觀先帝李治的幾個兒子,身上流着李氏的血脈,卻無力維護李氏江山,又有什麽資格坐在九五之尊的位置上?
歷史向來是由勝利者書寫,到時候李貞和常樂公主這些人要自立為王,也是順理成章得很。
李宸看向李敬業,淡聲說道:“李貞的李,和我父親的李,那可不是同一個李。”她處心積慮的,是要保住阿翁和父親留下的江山。否則,父親駕崩的時候為何不能信任他的兄弟,反而立下遺诏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取天後進止。
在父親心中,野心勃勃的母親都比他的兄弟可信。
“看來公主早就想得很明白……”李敬業低聲道,“可公主到底是什麽時候想到太後會有今日之舉的?若是當日在不羨園之時便已看清,公主為何不能與先帝說明此事,反而助長太後的勢力?”
“若是公主早日提醒先帝,又何至于有今日的禍患?”
李宸聞言,似笑非笑地看向李敬業,“你是在質問我?”
李敬業低頭,“不敢。”
李宸笑了起來,她不想在這些問題上和李敬業多加糾纏,其實很多事情說來說去都說不明白,關鍵看立場。
“其實将軍是想幫我的,但我總是不明白,為何将軍總是對我心存芥蒂。莫非你看不起永昌是一介女子?““當然不是。”李敬業快速地打斷李宸。
“既然不是,那麽将軍邊便與我坦誠相待。我确實是早就明白母親的意圖,其實這有什麽奇怪的,古往今來,難道曾經有人像我母親這般,與天子并稱二聖臨朝的嗎?她若是沒有那樣的心思,又怎會與我父親一起治理大唐。這些事情,将軍不也十分清楚嗎?将軍總是執着于這些已經不重要的事情,十分令人費解。”
李敬業:“……”
其實他也覺得自己十分費解。
公主自從懷孕之後,耐性就并不是十分好,此時看到李敬業不知道又鑽到哪個牛角尖去出不來,忽然就來氣,十分幹脆地問道:“将軍對永昌到底有何成見?”
李敬業:“沒有。”
“你盡管說,我不生氣。”
李敬業:“真的沒有。”
李宸看着他,勉強将心中的無名火壓了下去,挑明了話題,“其實将軍心中對我有怨氣,從你當初進宮開始,我給你的一切就像是一個枷鎖壓在你的身上,從當初你出征我将妍熙進宮開始,我給予你的一切,其實如果你不想要,可以跟我說的。可你沒有,将軍對我做的一切,一直都沉默不語,我自然是視同你認可。”
在她看來,所有的沉默,都是默許。
“事到如今,将軍也願意為我所用,內心也希望可以在有生之年,可以建功立業,青史留名。我不想知道将軍為何糾結,但我需要将軍記住自己的立場和身份。李敬業,如今你我所做的事情,稍不留神便是要命的,我母親一直不信任你,你若是希望以後可以有施展拳腳的空間,那便捉緊這次機會,取得她的信任。你能以為常樂公主與越王李貞是有苦衷被逼造反,難道不能以為我母親也是出于無奈才派兵鎮壓他們麽?”
李宸的話太過一針見血,說得李敬業啞口無言。其實李宸說了什麽話,他都當是耳旁風吹過就算了,唯獨是那句“将軍心中對我有怨氣”聽了進去。
他默默地想,我竟然一直對她有怨氣嗎?
可我心中明明,那樣喜愛她,曾經希望護她一生平安喜樂。
☆、177.177:千古女皇(十五)
李敬業被李宸的話砸得腦袋有些發蒙,李宸見到他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裏就來氣。
他們誰都不是善男信女,也不是未經世事,有的話點到即止便可。她一直相信李敬業是個聰明人,既然是聰明人,自然就會做出對自己最為有利的選擇。
李宸沒有再多說什麽,幾不可聞地輕嘆了一口氣,跟李敬業說道:“将軍,其實事情很簡單。你既然願意為我所用,那就不要質疑我。就如同我信任将軍,從未質疑過你一般。将軍有心結,我希望将軍能早日将心結打開。若是不能,那便請将軍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和立場,那麽你我便能皆大歡喜了。”
李敬業有些複雜地笑了笑,目光落在李宸身上,“公主如今,變得了許多。”
李宸一怔,“人都是會改變的。”
人間滄桑,百年之後,滄海也能變成桑田。生而為人,百姓為生計,為官者為名利,每日熙熙攘攘,你來我往間,笑裏藏刀、綿裏藏針,又怎麽會不變呢?
李敬業:“說的也是,一直以來,其實都是敬業作繭自縛。公主今日一席話讓敬業茅塞頓開,公主放心,我必定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和立場。”
李敬業自暴自棄地想:至于心結,就這樣吧。
李敬業從來沒有直視過自己的心情,從前他一廂情願地心悅眼前的公主,後來她選擇了宋璟為驸馬,而他心有不甘。李宸說他心中有怨氣……李敬業走出了與公主相聚的院子,一踏出門,劈頭蓋臉的冷風朝他灌來,讓他原本還有些發蒙的腦袋瞬間清醒。
李敬業在冬夜的首場大雪中站了半晌,發絲衣裳都都沾了一層雪花。
他從未像今晚這般被逼去直面自己的內心,他想,或許李宸說的對,他心中确實有怨氣。他怨李宸明明心中沒有他,卻對他青睐有加,對他做出種種會讓他誤會的舉動,即便是她與宋璟大婚之後,她也毫不避諱,為他的阿妹張羅婚事,為他的仕途鋪路,如果沒有李宸,他到不了如今這樣的身份地位。
可也是因為李宸這般,才讓他心中有怨氣。
她做得坦蕩蕩,明晃晃地告訴他,在她眼中,李敬業不過是個可以利用的人,他願意追随,那便自有高官厚祿等着他,若是不願意,她也不強留,讓他自生自滅去。而他又十分明白,自生自滅的下場将會如何。
她機關算盡,明知道他不得不追随,卻給他看似可以選擇的機會。
李敬業想到這兒,就止不住咬牙切齒,可又能怎麽樣呢?即便是咬牙切齒,即使她如今是別人的公主,腹中懷着別人的骨肉,他依然會為了她而擔心。
如今的李宸,所做的一切如果真的如同她所說,是為了保證先帝的江山,依然是先帝的李姓。那麽日後以宋璟和狄仁傑為首的一批文臣,或許包括程務挺為首的武将,與太後的勢力仍會有一場角逐。
李敬業心想:她對我棄若敝屣,夠狠的了,我為何還要想到這些事情?
他願意鞍前馬後為她奔波,甚至連命也願意給她,她所在意的,不過也是先帝留下的基業和宋璟此人而已。至于李敬業是什麽人,又有什麽打緊的?
李敬業立在風雪中,冷靜了半晌,最後竟然是想到既然我當初命都願意給她,又有什麽不能為她做的?她心中挂念着誰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