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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千古女皇(十一) (5)

想,還是将話憋了回去。

宋璟看到兒子十分神似他母親的小動作,心中微微一軟,又說道:“你想要邀請阿瞞,可以,過段時間。”

他說這話的時候,李宸十分意外地看向他。

驸馬迎着公主的視線,朝她露出了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繼續跟宋煜說道:“如今阿瞞是住在宮中的,除非聖人要放他出閣,否則他是不能出宮的。我聽說你待會兒要和母親一起進宮?”

宋煜點頭,一臉的興奮:“嗯,外祖母說想我了呢!”

每次見外祖母,都會收到許多好玩的小東西,宋煜一想到外祖母,心就插上翅膀飛進宮裏去了。

李宸對驸馬和小郡王的相處方式從來不多加幹預,在她看來,男人和男人之間,自然有他們自己溝通的方式。反正自從宋煜出生後,宋璟對兒子是疼愛是沒得說的,給他足夠多的愛與關注的同時,要求也很嚴格。宋煜小小年紀,也已經懂得怎麽跟父親求同存異,不贊同的也不頂嘴,反正你怎麽說是你的事情,我怎麽做是我的事情,十分有性格。要是被父親發現了,如果是調皮搗蛋的時候,那就是一頓好罰,如果只是意見不同即便是父親發現,也不會說什麽。

只是宋璟有時候也忍不住跟公主抱怨,“煜兒的性子真是像極了你,什麽都說好,實則什麽都不好,心中有主意得很。他小小年紀就這麽執拗,我得好好敲打他。”

每當這時候,公主都只會十分無語,也不知道當年誰是一根不折不扣的棒槌。

有時候李宸也在想,宋煜畢竟是跟皇家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的,她是不是得讓他明白一些事情?可後來發現,她的煜兒十分聰明,許多事情不必多說什麽,他小小的腦袋瓜有時候也能想明白。可能身在這樣的環境當中,即便她不刻意教他,可她也從未回避過他什麽,因此他耳濡目染,自然也就受了些影響。

但是……李宸皺着眉頭,她記得自己可沒教過這小子瞬間變臉的技能。

宋璟看着一臉興奮的兒子,揮了揮手,讓他先出去玩。

宋璟:“昨個兒狄國老被聖人召見宮中,聖人對立太子之事,已經在猶豫了,大概要不了多久,皇嗣的幾個小郎君便可以被放出閣了。”

自從武則天登上帝位之後,就一直将皇嗣李旦軟禁在宮中,不止他,就連他的幾個孩子都軟禁在宮中,不能和外人接觸。至于宋煜和李隆基能玩到一起,不外乎就是武則天不放心任何人去跟李旦的孩子接觸,包括太平和薛紹生的幾個孩,但宋煜不同,在武則天看來,宋煜的母親是她的女兒,他的父親并不是什麽權貴之後,如今是吏部尚書同鳳閣鸾臺平章事,靠的是真本事,當然……更重要的是靠她可以慧眼識人,因此她對宋煜十分疼愛并且縱容。

李宸聽到宋璟說武則天對立太子之事開始動搖,不由得笑了笑,說道:“母親向來深思熟慮,猶豫是早晚的事情。”

宋璟挑眉,“公主何以這般胸有成竹?”

“驸馬不要忘記,不論我母親給了武氏兄弟多少的榮華富貴,當年他們的父親是怎麽死的,他們又為何會被流放嶺南?後來召回,享盡了榮華富貴,可若是他們大權在握超過了我母親,驸馬以為他們會善待我母親?”李宸說着,臉上的神情近乎冷漠,“沒有人會比我母親更明白,何謂翻臉不認人。”

先不說武承嗣爛泥扶不上牆,就說武則天真的立了武承嗣為太子,光是朝廷大臣這一關就過不去。

如今朝廷官員願意效忠武則天,骨子裏依然認為自己效忠的是李唐皇室,武則天駕鶴西歸之後,這個天下依然是李家的。如果武則天不顧衆人反對一意孤行,怕且是武承嗣早上才當了太子,晚上就有人反了武則天。

再退一步,朝廷大臣都同意了,那麽武則天心中大概還是過不去。

李宸覺得父親也好,後來的三兄四兄也好,沒有哪個人說十分對不起母親,在這些權力鬥争之下,誰也不是白蓮花。可母親當上了皇帝之後,拆了李家祖先的廟,後來只特地建廟供奉高祖、太宗和高宗這三人,至于其他的李家祖先一概不管。當然,她武家的祖先那是一個不落地請進了廟裏享受香火。

李宸作為一個後世而來的人,覺得被不被供奉不過也就是個心理安慰,可古人是十分看中這些的。她對于母親的做法雖不說什麽,可心中卻是一直很有意見的。李家的祖先誰也沒得罪她,沒有李家,何來的武周?

翻臉不認人這種事情,沒有人做得比母親更到位了。

母親是李家的媳婦,李家的祖先也沒哪個人害了她的父親母親或者是祖宗十八代,她當上皇後之後,父親為她去世的父親加封谥號,楊夫人生前死後也是各種榮譽加身,即使這樣,母親都不供奉人家的祖先呢。更何況她當初處死了武承嗣和武三思的父親,還将他們全數流放嶺南,讓他們吃盡了苦頭。

宋璟大概也是明白這些年來李宸一直隐而不發,但心底對武則天一直都是頗有微詞的。只是她掩飾得好,自從武則天登上帝位之後,除了關注一些必要的事情,已經很少再折騰,好像是一門心思待在公主府裏教導兒子一般。

驸馬看着公主臉上近乎冷漠的神情,移了過去,伸臂将她攬進了懷裏,微笑着在公主的側頰留下了一個溫柔的親吻。

這麽多年過去,他的這個習慣也一直保留着。公主心中有不高興或是窩着火需要人安撫的時候,他就會過去抱抱她,親親她,每次他這樣做完之後,公主雖然還是覺得不痛快,但原本有些緊繃的身體就會放松下去。

驸馬的下巴抵着公主的頭頂,語氣溫和卻堅定,“永昌,從前的那些事情,已經過去。相信我,很快就會有新的開始。”

☆、183.183:千古女皇(二十一)

“阿娘想要将二兄接回洛陽?”

李宸看着如今高高在上的母親,神情十分意外。她從未想過母親會想将二兄李賢接回長安,畢竟,人都已經瘋了。

武則天緩步走下臺階,走向李宸,徐聲說道:“你許久不曾進宮來,陪母親到外面走走。”

李宸點頭,扶着母親的手臂,兩人一同踏出宮殿。

如今的武則天已經七十多歲,依舊精力充沛,十分能折騰。但是李宸覺得母親如今大概是年紀大了,雖然依然十分有精力,可腦子已經不怎麽好使,很多事情拎不清。

譬如說,在對待她的那堆小寵物的态度上。從前薛懷義還沒失寵的時候,雖然武則天寵愛他,可從來都分得很明白,薛懷義不過是個男寵,再怎麽受寵,不過也是個給她閑時打發時間的。

有一次薛懷義跟一個宰相在皇城的南門遇上了,皇城的南門是專門給宰相通行的,薛懷義仗着自己身受女皇寵愛,偏要跟宰相叫板,讓宰相讓路。大唐的宰相個個都是心高氣傲的主,聖人向來都禮遇他們,薛懷義不過是個男寵,竟敢如此嚣張。于是那宰相二話不說,伸手便給薛懷義幾巴掌,打得薛懷義嘴巴流血。薛懷義憤憤不平,跑到武則天跟前告狀,武則天只笑着說:“那是宰相的通行之道,本就不該讓你走的,你走了已經是破例,便不該再跟宰相起沖突。”

可如今武則天在對張氏兄弟的事情上,顯然已經失了分寸。

即使宋璟不說,李宸也明白如今朝廷的大臣大致分為兩派,一派為挺張派,一派為倒張派。挺張派是以武承嗣這些人為首,而倒張派不用說就是以宋璟為首。嘆息,也正是因為宋璟是倒張派陣營的核心人物,因此李宸這幾年越發地低調。她覺得在母親尚未登上帝位以及初登帝位之時,許多事情她需要暗中操縱,可當母親的帝位坐穩了之後,後續的事情便不是她應該插手的。而且此時作風正派的宋璟跟狄仁傑這些人也已經身居高位,她要是過于高調,很容易引起母親不滿,也會影響到宋璟。

所以武則天登上了帝位之後,李宸對母親已經是越來越順從,包括當初母親要處理薛懷義的事情,都是李宸暗中處理的。

武則天身為一個女子,她史無前例地成為了女皇帝,要消除異己的地方太多,酷吏要用,可不能什麽事情都用酷吏,于是也就有了一些臺面下的事情需要給身邊她認為是親近的人處理。武則天将這些事情,一部分交給了武家兄弟,一部分交給了李宸。

宋璟如今位高權重,與狄仁傑兩人,狄仁傑為主,他為輔,是武則天的主要重用的兩個宰相。

身為宰相,卻偏偏要怼上女皇十分寵愛的張氏兄弟,武則天也十分頭疼,每次夾在宋璟和張氏兄弟之間,左右為難。

宋璟是三天兩頭變着法子去找張氏兄弟的茬。他從前主管禦史臺,專業找茬,如今李宸的暗衛團和靈隐寺的一些江湖力量也能為他所用,所以張氏兄弟的小辮子是被他揪了一堆,無奈武則天心知肚明那些事情,可就是認為無傷大雅,絕不松口讓宋璟處理張氏兄弟。

說起來李宸也覺得啼笑皆非,張氏兄弟仗着武則天撐腰,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宋璟。

有一次宮宴之時,宋璟應邀進宮,因為張氏兄弟十分得寵,朝中許多大臣即使看不慣他們,可俗話會說打狗也要看主人,更何況他們的主人是當今女皇,于是大臣們場面上也是給足了面子張氏兄弟。那天宋璟夾着一身的風雪進宮,張昌宗見到了宋璟風塵仆仆,連忙迎了上去,十分恭敬地說宋相公可來了,請上座。

他們給宋璟安排的座位大概是高于當時宋璟的身份,于是便被宋璟冷聲拒絕了,這時有大臣看不過眼,出來圓場,跟宋璟說:“五郎也是一番好意,宋相公便是遂了他的意便是了。”

誰知道這時候宋璟連那個大臣也不給面子,毫不留情地說你又不是張昌宗的家奴,稱他為郎君合适嗎?

大臣躺着也中槍,被宋璟的話噎得一口氣不上不下的。

大概是宋璟這種不假辭色的風格,他看誰不順眼,便是明晃晃地擺在臉上,一副我沒錯我怕誰的模樣,嚣張的同時又十分理直氣壯,武則天也拿他沒辦法。

這些年來宋璟橫沖直撞,有時候李宸事後都為他捏了一把汗,可每次他又能安然無恙地度過,并且也不會失去武則天對他的信任。

李宸有時候也覺得,宋璟這樣性格的人,在歷史上能青史留名,成為開元賢相,而在如今這個已經不知道變成了怎樣的世界裏成為吏部尚書同鳳閣鸾臺平章事,真是上天給他開了挂。

但是歷史就是這樣,總會有人特別受上天的眷顧。

自己的驸馬如今鋒芒畢露,李宸自然就得韬光養晦,在母親跟前,幾乎是言聽計從。

宋璟天天在母親跟前怼這個怼那個,她只好任勞任怨地讨母親歡心。

不然怎麽辦?

最近一段時間為了立太子的事情,那是滿朝争論不休,擁護李唐舊主的人占了上風,可聖人不改變主意,那也不行。

李宸想雖然母親已經傾向于要立兒子為太子了,可感情上還過不去。她的武周王朝就這麽短短的十幾年,她怎麽甘心?可是還政李唐是民心所向,她再不甘心,也不會一意孤行。

可到底怎樣,才能讓母親在感情那一關上也過得去呢?

李宸想來想去,想到了吉顼。

吉顼這個人雖然是酷吏,但也算是酷吏一群矮子當中的将軍了,腹中還是有點料的。他既是武則天的心腹,又跟張氏兄弟交好,在立太子的事情上,說不定吉顼還會有妙招呢。李宸思前想後,覺得吉顼這邊可行,于是就授意舒晔打點一下吉顼那邊的事宜。

吉顼确實有妙招,可李宸沒想到吉顼的妙招居然是讓武則天将昔日的廢太子李賢接回洛陽。

因此當李宸聽到武則天說到這事情的時候,心中是十分驚訝的。雖然這樣的局面是她最樂于看到的,可……驚喜來得太突然,李宸就有些懵了。

而此時正是洛陽的晚春,春日的太陽沒有了寒意,融融的暖意灑在人的身上,如果不是因為武則天說的話太讓李宸驚訝,她簡直都要生出一種想要就此不問世事的沖動。

“我近來時常夢到你們兄妹幾人幼時的模樣,那時少年不識愁滋味,時常在父親和母親跟前跑來跑去,無憂無慮地好似是天上唱歌的鳥兒一般。忽然醒來,發現物是人非。母親夢到最多的,便是你的二兄。”

“當年你父親不止一次責怪我當時處理你二兄過于無情,可形勢所迫,不得不為。我如今已命吉顼去徹查當年你二兄再東宮私藏甲胄之事,是非黑白,相信很快便能有結論。”

李宸跟母親走在滿是春意的道上,靜靜地聽着母親的話。

武則天又說:“說起來,你的這些兄姐當中,你的二兄是我操心得最少的,如今他在異鄉病了多年,也沒個噓寒問暖的人在,我想了想,還是将他接回洛陽照顧,說不定有了親人的陪伴,他很快便能恢複神智。”

李宸聽到武則天的話,看向母親的神色十分複雜,幾度想說話,最後卻沒什麽都沒說,只是微笑則會跟母親說道:“二兄知道母親如此惦記他,心中一定十分高興。”

武則天嘆息:“我當初對他也是愛之深責之切,當時聽到他私藏甲胄,我震怒不已,心中又怒又痛。如今想來,大概是過于痛心,讓感情蒙蔽了雙眼,便失了分寸。或許你父親說得對,他并沒有要謀反的心。我聽說他如今的癔症是時好時壞,有時候腦子十分清醒,有時候又六親不認。”

“或許二兄只是常年在巴州,心中郁結才會得了癔症。我曾專門為此事問過禦醫,禦醫說只要有清醒的時候,還是很有可能康複的。”頓了頓,李宸低頭,神色頗為自責,“當年父親駕崩,母親說要将二兄接回長安以慰父親在天之靈,永昌那時不該任性,不讓母親将二兄接回來的。若是當初将二兄接回長安,說不定他的癔症早該好了。”

武則天瞥了李宸一眼,說道:“當初的事情誰也說不定,永昌,母親如今只希望你的幾位兄姐都能好好的。”

李宸臉上帶着淺淺的微笑,說道:“有阿娘如此關心,他們一定都能好好的。”

武則天笑了下,便沒有再說話。

高處不勝寒,李宸想父親到底比母親幸運多了,父親在世的時候,好歹子女在父親跟前都可以是真性情的,不管是她的哪位兄姐,在父親跟前的時候,都不會像如今這般在母親跟前戰戰兢兢,生怕說錯一句話惹得母親心中不快,包括她自己。

李宸想,母親怎麽無端端的,就要将二兄接回來?吉顼到底是怎麽給張氏兄弟出謀獻策的?

她正想着,忽然前方傳來一陣稚兒的嬉鬧聲,李宸一怔,還沒等她回過神來,一個小身影就呵呵笑着從道上沖了過來,沖到一半,見到前方的李宸和武則天,愣了下,随即輕咳了一聲,先是裝模作樣地整理了一下衣裳,然後露出八個牙齒的标準笑容,上前來行禮:“煜兒見過外祖母。”

武則天見到十分疼愛的外孫兒,笑了起來,聲音也難得放柔了,“外祖母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煜兒,在做什麽呢?”

宋煜手往後一伸,跟着小郡王的侍女便戰戰兢兢地上前将一朵淡紫色的小花奉了上來。

宋煜:“外祖母,煜兒适才與阿瞞正在小樹林裏頭射箭,無意中瞧見這紫色的小花,您瞧這花多好看呀,煜兒想着外祖母一定很喜歡,便摘了下來,準備要送去給外祖母呢!”

武則天被這小活寶逗得眉開眼笑,接過那朵紫色的小花兒。

李宸:“……”

這小家夥到底像誰?為什麽随便一弄就能弄出了一個花花公子的派頭來?

宋煜裝作沒看見母親頗為無語的臉色,往武則天跟前湊,“外祖母外祖母,您說這小花兒好看嗎?”

武則天:“好看,外祖母喜歡得緊。”

這時,跟宋煜一起玩的李隆基也過來了,一板一眼地向武則天和李宸請安。

武則天見到了李隆基,臉上的笑容便淡了幾分,李隆基雖然年幼,面對祖母這般的明顯的差異對待,竟也面不改色。

李宸看向他,笑着朝他伸出手,“阿瞞,到姑姑這裏來。”

李隆基聽到李宸的話,看向李宸,眼中流露出了幾分孩子氣的歡喜,走了過去,“永昌姑姑。”

李隆基的母親窦妃被武則天處死的時候,李隆基還不到七歲。一個稚兒,驟然之間失去了母親,并且還不能流露出半分傷心難過,本就十分苛刻。那段時間,是李宸經常帶着宋煜進宮來陪李旦的幾個孩子玩,這導致李隆基對這位永昌姑姑有一些移情作用。

又或許,是因為在一個年幼孩子的成長過程中,在他失去了母親之時,出現了一個與他父輩差不多的女性長輩,填補了他成長過程中缺席的屬于母親的那份溫柔和關愛,所以他在面對李宸的時候,總會不由自主地露出一團孩子氣來。

在李隆基看來,這個皇城可真是沒什麽好期待的,唯一值得期待的就是永昌姑姑和煜兒進宮的時候。剛才宋煜悄悄跟他說,姑丈說或許不久之後,他便能到永昌姑姑的公主府去小住了。

李隆基想到這個,心中就覺得十分歡喜,走在路上覺得看什麽都十分順眼。如今見到了李宸,彎着的眼睛裏都是笑容,亮晶晶的。

李宸難得看到他有這麽外露的情緒,也被他感染了幾分,“你和煜兒剛才玩了什麽,這麽高興?”

李隆基:“我已經一些時日不曾見到祖母和姑姑了,如今見到姑姑和祖母,并且身體安康,心中高興。”

李宸:“……”

所以她兒子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一秒鐘就能變臉這樣的事情,大概李隆基這家夥功不可沒。

☆、184.184:千古女皇(二十二)

大概是宋煜在宮裏玩得有些累了,因此在回公主府的路上都比較安靜。不過這個小家夥一直都是比較安靜的,不怎麽鬧騰。

他坐在馬車裏,透過窗戶看着外頭的景色,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十分熱鬧。他忽然回頭,跟李宸說道:“阿娘,阿瞞真的可以出宮嗎?”

李宸一怔,看向他。

宋煜露出兩個可愛的虎牙,與母親輕聲說道:“雖然在宮裏挺好,外祖母也很好,可煜兒覺得住在裏頭也太寂寞了些。阿瞞說他從未出宮呢,這外頭許多事情,他都沒見過。唔,一般是看書裏說的,那樣也太慘了些。”

李宸看向自己才滿七歲的兒子,覺得他是不是有點早熟了。其實她比較樂意看到的,應該是他有個快樂無憂的童年,太早接觸這些紛紛擾擾,并不是什麽好事。

有時候大人總是以為小孩兒什麽都不懂,可許多事情他們心裏都明白着呢,只是什麽都不說。母親對待宋煜和李隆基的态度如此明顯,宋煜從小又特別喜歡和李隆基這個小表兄玩,許多事情他不可能沒有感覺。

李宸想:算了,他本來出身就不平凡,普通人的平凡快樂跟他是沒關系的,只要他從小能知道自己想做什麽,長大後可以像他父親一樣,從來不後悔自己所選擇的路就已經足夠了。

李宸沒有接上剛才宋煜說李隆基的那個話題,只是笑着問他:“煜兒,阿娘好像都沒問過你,日後想要做什麽。”

宋煜眨了眨眼,彎着眼睛跟母親說:“我想要跟父親一樣。”

李宸聞言,啞然失笑,“可你跟父親太不一樣了。我看你三天兩頭就跟父親唱反調,跟父親陽奉陰違你最在行,原來心中竟想着要成為跟父親一樣的人嗎?”

宋煜的包子臉十分正色,看起來顯得他異常可愛,“我跟父親陽奉陰違是因為阿娘告訴我,做人不能像父親那樣死板,不然會被人嫌棄是棒槌的。”

李宸:“……”

“公主,據線人回報,說吉顼當時與張易之出的主意是讓他們與聖人說立廬陵王為太子。”

李宸微微一怔,立廬陵王李顯為太子?可張氏兄弟怎麽的,就弄成了是要将李賢接回洛陽來治病?

舒晔對此,也十分不解。

“按照吉顼說服張易之的想法,是認為無論聖人是要立武承嗣為太子還是立皇嗣為太子,張氏兄弟都沒辦法有太大的功勞,不如出奇制勝,将廬陵王接回洛陽,立他為太子,這般他們便能在立儲君之事上立下奇功。”

其實吉顼的思路是對的,對于張易之和張昌宗來說,武承嗣和李旦,不管武則天要立哪個人為太子,其實意義都不大。這兩個人,本來就是武則天心中的候選人,不管張氏兄弟在這件事情上出了多少力,兩個當事人都不會覺得他們有多大功勞。而且如今武承嗣是對張氏兄弟白版讨好,可一旦登上了帝位之後,又是另一個樣子。

畢竟,張氏兄弟雖然是個花瓶,但最基本的生存之道還是明白的,他們如今之所以能呼風喚雨,是因為有武則天撐腰。可武則天已經将近八十歲的老人了,而他們還年輕,等武則天百年之後,他們也急需一個有力的後臺。這時候,李旦和武承嗣的上位不管他們怎麽出力,都有點理所當然的意味。可如果是廬陵王李顯,那可就太不一般了。因為廬陵王是完全不在考慮範圍內的,而他們在這個事情上出了力,日後廬陵王還能不對他們感恩戴德嗎?

吉顼勸說張氏兄弟的思路,雖然只是處于個人的利益出發,可對武則天還政李唐這件事情上,卻十分管用,至少張氏兄弟願意接受,如今的武則天也已經很少接見大臣了,終日就只讓張氏兄弟和上官婉兒侍奉跟前,這時候張氏兄弟的話初始可能不管用,可枕邊風的威力從來都是不容小觑的。

可大概吉顼也沒想到張易之和張昌宗這兩個家夥,居然舉一反三,他們幹脆不要神智清醒的廬陵王了,将已經得了癔症的廢太子接回來,将病治好了之後再立他為太子,豈不是功勞更大?

對于這樣的局面,李宸也是啼笑皆非。或許,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人算不如天算。

李宸沉吟了片刻,又問:“巴州那邊呢?你前些日子說我二兄的居所頻繁出入一些生面孔,都是由看守居所的管事接待,如今那邊可有異動?”

“屬下正要向公主回報此事,已經打探清楚了,那些人都是張氏兄弟從洛陽派過去的,大概便是想要了解二郎的病情。聖人若是動了要将二郎接回洛陽的心思,近日之內,或許便會有動靜。”

李宸微微颔首,叮囑說道:“如今關鍵時刻,你們要盯緊一些,別出了什麽岔子。行了,你去忙。”

舒晔領命退下,李宸又在院子裏靜待了半晌,才回了室內。

兩個月後,庶人李賢被接回洛陽,聖人将其封為雍王,并令禦醫為雍王治病,調養身體。

雍王是從前李賢尚未封為太子之時,先帝給他封的,如今聖人将其封為雍王,用意不言而喻。

對于立太子之事,以狄仁傑和宋璟為首的一批大臣忽然之間,又不是那麽急了。武則天可算是過上了幾天清靜日子。

狄仁傑他們忽然不急了,其實也很能理解。先帝的幾個兒子之中,孝敬皇帝仁愛,德行具備,可惜過于體弱。而李賢從小才思敏捷,在他當太子的那幾年,或許跟母親之間形同水火,可能力卻是有目共睹的。

比起如今的皇嗣和要把江山送給岳父的廬陵王來說,雖然雍王如今癔症未好,可禦醫說了能治。萬一真的能治好呢?還是再等等好了,這一朝的大臣們經歷了太多的無常和風雨,還政李唐是民心所向,可一個靠譜的君主也很重要。

剛回洛陽的那半個月,雍王的病情還是沒有半點起色。在禦醫的努力下,半個月後,雍王竟能清醒過來片刻。

聽說雍王清醒的時候,恰好便是聖人與永昌公主前去看他的時候,那時的雍王半晌沒說話,只是紅着眼睛,沙啞着聲音、顫顫巍巍地喊了一聲母親。

武則天聽到了,老淚縱橫。

陪同在旁的永昌公主也瞬間淚流滿面。

許多事情,兜兜轉轉,就像是一個走不出去的死胡同,如今又回到了最原本的地方,可物是人非,所有的人再也回不去最初的時候。

大概是回到了洛陽,有親人的陪伴,雍王的病情大有起色。聖人為了讓雍王安心養病,一律不許大臣前去打擾。

深夜,驸馬宋璟在宮裏忙了許久才回到公主府裏,回去的時候以為公主已經睡下,誰知公主人是躺在榻上了,人還是十分清醒。她坐了起來,靠在身後的大枕頭,跟驸馬說道:“其實母親不讓大臣去打擾二兄,也好。”

宋璟一身朝服還沒換下來,便站在榻前跟公主說話,“唔,狄國老也說了,事到如今,不宜操之過急。”

李宸笑瞥了他一眼,“狄國老狄國老,那你呢?你怎麽想?”

宋璟微微一笑,說道:“璟怎麽想,公主莫非不明白嗎?立儲君之事,聖人原先欲立侄兒卻不立兒子,本來就不符體統。我自然是恨不得聖人早日将立太子之事定下,免得又出了什麽違背體統的事情。”

宋璟是标準的儒家君子,維護的也是儒家的那套禮樂制度。在他看來,武則天登上帝位,已經是太違背體統了,只是當時形勢如此,而武則天的上位也确實給了他們這些寒門出身的人出頭之日。

可一個人長久以來接受的教育是刻在骨子裏的,他的性格以及一些觀念一旦成型,是十分難以改變的。不管這些年來他做了什麽事情,可他心中,還是想要維護儒家的理念。這跟他做了什麽沒關系,只是他內心的一種渴望。

李宸覺得宋璟這樣正統的人,其實也沒什麽不好,她也沒有想要改變他些什麽。因為人很多時候是不能只靠一己之力的,後世那些民主的想法,并不适用于這個時代。最好的做法,還是順應潮流。

宋璟這樣作為一個儒家正統的君子,走到今天這樣的地位,也已經很不容易了。

做人不應該得隴望蜀,李宸想,其實宋璟已經達到她原本的期望了,這樣就很好了。

翌日,永昌公主前去雍王府看望雍王。

當今洛陽,被聖人批準可以自由進出雍王府的人五個手指頭就能數得出來,而永昌公主是其中的一個,聖人對這個小女兒的信任由此可見一斑。

聽說如今雍王的病情雖然有了起色,但偶爾的時候還是認不得人,永昌公主剛去的時候,雍王又犯病了,公主無奈,于是便回了公主府。

說起來,雍王李賢也是個可憐人,他原本有幾個兒子,可是大概巴州那個地方不怎麽好,幾個小郎君後來都斷斷續續地病死了,雍王妃窦氏一直都沒有孩子。

聖人大概是想要彌補這個兒子,于是便将皇嗣李旦的第三個兒子李隆基過繼給了雍王,而李旦的第二個兒子則過繼給了已經去世的孝敬皇帝李弘。

日子又這麽熱熱鬧鬧地過了半年,半年後,雍王的病情偶有反複,禦醫說只要安心靜養一段時間,便可完全痊愈。

李隆基被過繼給李賢之後,便被放出了宮中,李宸時常去雍王府看他。年紀尚幼的李隆基對于自己換了個父親的事情接受得十分坦然,與新母親雍王妃窦氏之間的相處也還融洽。

這天李宸帶着宋煜一起到雍王府,雍王李賢正在院中練劍,聽到說阿妹來了,便出來相迎。

他也知道李宸到雍王府來,大概便是想要宋煜找李隆基玩的,笑着跟李宸說道:“阿瞞眼下應該是在書閣裏,我與你們一起去看看他。”

李隆基正在書閣裏看書,李宸等人去的時候沒有驚動他,就連宋煜也眨巴着好看的眼睛瞅着書閣裏的小表兄。李隆基念書的時候十分乖巧,也不會偷懶,只是累了的時候伸伸胳膊,然而規矩了好一會兒之後,沒忍住,想要起來溜個彎再說,卻不經意地看到了李賢等人。

他一愣,然後規規矩矩地上前行禮

李隆基再能沉得住氣,到底也是一個孩子,見到宋煜和李宸,眼底裏都是喜悅。

李宸和李隆基說了幾句話,就打發他和宋煜到一邊玩去了。

這對已經久別的兄妹,再次相聚洛陽至今已經一年多,可也沒什麽機會可以好好說上幾句話。當年李賢被送往巴州的時候,李宸和宋璟才大婚不久,十五六歲的少女,含苞欲放的年華。昔日的少女變成了如今清貴高雅的成熟女子,李賢看着從前會在自己跟前任性耍賴的阿妹,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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