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千古女皇(十一) (4)
見太後神色似乎十分凝重的模樣,也不假手他人,親自在旁伺候。
“太後,公主與世子可還好?”
武則天颔首,言簡意赅:“都挺好。”
“既然公主與世子都好,那麽是公主說了什麽事情,讓太後覺得頭疼了嗎?”
“看來你對永昌也是頗為了解。”
上官婉兒微微低頭,“婉兒只忠于太後一人。”
武則天輕描淡寫的掃了她一眼,倒是沒有再說什麽。
忠心與否,并不是說出來的。上官婉兒在她身邊的這些年,為她做了不少事情,也算是鞠躬盡瘁了。
而且上官婉兒十分敏感,知情識趣又八面玲珑。她自幼在後宮之中長大,天生便是個識時務的人,并且骨子裏也有着對無上權力的迷戀。武則天對有的人總會有着盲目的信心,譬如說上官婉兒,譬如說武氏兄弟。她對這些人有信心,并不是對這些人的能力多有信心,而是對他們的忠誠,十分有信心。
上官婉兒的母親是世家之女,無論是眼界與氣質都比旁人更為寬廣,她教導出來的上官婉兒,既有其祖父上官儀的文采風流,也有在後宮生存之道的八面玲珑和心狠手辣,她周旋在朝廷的官員之間,為她收集情報并且樂在其中。朝廷中想要得到太後歡心的人,無不争相讨上官昭儀的歡心。
一擲千金為紅顏人,也并不是沒有。
武則天對這些事情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畢竟上官婉兒這些年來的行徑,确實言行一致,只忠于她一人,而她也将上官婉兒視為心腹。
她要登上帝位,就要處理李治的皇室宗親。這些事情上不了臺面,是不能放到朝堂上去跟大臣說的。通常上不了臺面的事情,武則天都是交給酷吏或者是上官婉兒去辦,這也是為什麽越王李貞和常樂公主都已經服毒自盡,但她依然要将他們造反一案交給吉顼。
原因很簡單,她希望吉顼通過造反這件事情,将李氏宗親一網打盡,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
一個不留,以絕後患是最好的。
這也會給天下之人留下诟病她的機會,以再冠冕堂皇的理由殺了李氏宗親,都難以堵住天下的悠悠衆口說她得位不正。
如今李宸的一番話,讓她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上官婉兒聽到李宸的話之後,面露喜色跟武則天說道:“恭喜太後!公主這般确實有想為她的族親求情,可公主心中,也是為太後着想的,只是她身為李氏公主,不能與太後将話說得太明白,只好用先帝托夢來暗示太後。”
李宸的這一層意思,武則天當然是知道的,這也是為什麽當時她在公主府的時候,并未流露出任何不悅。
“先帝遺願,希望李氏的族親可以在長安相聚,不再各分東西。如今先帝已去,太後與聖人遷都洛陽,便讓李氏族親相聚在洛陽,以慰先帝在天之靈,合情合理,他們又有什麽理由不回來?而只要他們回來,不論心中有何非分之想,太後還怕沒法子治他們嗎?對于重要的幾個親王,太後大可派了軍隊前去将他們接回洛陽,若是有人不奉诏,那便是有謀反之心,讓前去接人的将軍将其就地正法即可。”
有的話,不适合由太後直接說出來,于是上官婉兒便将太後心中的話說了出來。
武則天微微側頭,看向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笑道:“太後這些年來,一心為民。聖人早有禪位之心,若是聖人禪位,李氏宗親又牽扯入謀反一案中,天下之人也并非誰都能理解太後的苦心,若是因此而讓朝中大臣以及天下百姓對太後有所誤會,那便不好。何不将按照公主所言,将諸位親王郡王接回洛陽,由太後親自派護衛前去保護。”
這麽一來,便是将李治的族親全部軟禁起來。不止不殺他們,還給他們錦衣玉食,這麽一來,朝廷百官和天下百姓還有什麽話好說?
當然,太後派去的護衛當然不是為了保護那些人,而是為了監視。
若有異動,則格殺勿論。
☆、180.180:千古女皇(十八)
奉太後诏令,為完成先帝生前遺願,今令各地親王郡王均回洛陽定居,以慰先帝在天之靈。
诏令一出,朝堂議論紛紛,有人說妥有人說不妥,認為妥當的人覺得這般也好,将各地親王郡王都召回洛陽,就避免了像是越王李貞和常樂公主起兵造反那樣的糟心事;認為不妥當的人則是想到,若是親王郡王盡數召回洛陽,太後名為讓李氏子孫不再天各一方,可誰都不是傻瓜,如此一來,皇權就盡數掌握在太後的手中,日後李氏想翻身,除非太後死,否則難于登天。
可不管朝廷中的意見如何,太後将這個诏令加上了先帝遺願二字,即使有人想反對,也要掂量着些,加之先前太後重用周興、來俊臣這些人來排除異己,大臣們每次上朝都得捏一把冷汗,生怕一上朝便有去無回。因此雖然頗有不少人不贊同,可也沒人願意站出來說,誰也不想好端端的,就腦袋搬家了。
太後派軍隊前去将各個親王接回洛陽,德高望重的幾個親王都交給了程務挺、薛懷義、裴行儉這些人,後來想了想,李敬業在鎮壓叛軍的事情上也有立功,而且将親王召回這樣的事情說到底還是李宸為她出謀獻策,她既然想為李敬業的仕途開路,太後也樂于滿足小女兒的要求,于是也将其中一個十分德高望重的親王交給李敬業去接回。
這個親王,乃是當初揚州叛亂時,武則天派去鎮壓揚州叛軍的韓王李元嘉,是李治的叔父,十分德高望重。太後要将這個親王接回洛陽,派了李敬業前去,對李敬業的器重已經不言而喻。
出發前一天,李敬業前去公主府拜訪,說是恭喜禦史中丞宋璟喜得麟兒。這個說法也說得過去,宋璟和李敬業同朝為官,擡頭不見低頭見,即便平時沒什麽交集,但是要去祝賀驸馬這個事情,也實屬正常。而平時都婉轉謝客的驸馬宋璟,也親自接待了英國公李敬業。
李敬業給小宋煜帶了許多東西,什麽撥浪鼓、風車之類的一大堆。
其實小宋煜真不缺這些玩意兒,墨家的工藝是極好的,墨非得知公主生下了孩子之後,就送了一堆而的玩意兒來,用的玩的都有,從半歲開始到七歲能用能玩的玩意兒都全部送來了,堆滿了庫房,弄得公主和驸馬兩人瞠目結舌。
李敬業送來的玩意兒,雖然都不是平常工藝,但與墨非送來的相比,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宋璟客客氣氣地跟英國公道了謝,然後說道:“聽說将軍明日便要前去定州将韓王接回長安,此去路程遙遠,若是将軍不棄,不如留在公主府中與璟暢飲一場,也好讓璟借此為将軍踐行。”
英國公說是要前來祝賀驸馬,可真正來意彼此都心知肚明。而且此時李宸也已經出了月子,可以見客了,宋璟想了想,覺得雖然公主說她與李敬業并無不可對人明言之事,可他到底是不願意放任兩人單獨相處,于是在旁敲側擊過後,得知公主并不在意他也在場,驸馬便十分幹脆地将原本應該是公主和英國公的兩人會面,變成了三方會談。
宋璟領着李敬業進了內院,李宸已經在院子裏坐着,如今是夏天,她在公主府裏,也穿得舒适随意,是一套蔥綠色的窄袖襦裙,行動方便,即使是常服,也襯得她明豔無俦。
這是李宸生完孩子之後,李敬業頭一次見到她,在上一次見她的時候,距離如今已經将近一年。大概是因為當了母親的緣故,她看起來比從前又多了幾份成熟的韻味。
李敬業不着痕跡地打量了李宸一圈,随即拱手,“敬業見過公主。”
李宸笑道:“将軍不必多禮,聽說你給小宋煜帶來了許多好玩的東西嗎,讓你費心了。”
李敬業還不知道墨家的存在,更不知道墨家做的玩意兒巧奪天工,聽到公主這麽一說,便笑着說道:“我這幾日正在整軍準備前去定州,昨個兒整頓完畢,閑着沒事兒,便出去看了一圈兒,想給阿妹家的小外甥帶點東西,恰好公主與驸馬的世子與小外甥差不多大,便臨時起意替他帶了這些東西,都粗糙得很。回頭等我從定州将韓王接回來之後,便再給世子做幾件更好的。”
李宸笑盈盈的點頭,也沒有拒絕李敬業的好意。
宋璟從前是根棒槌,可這些年來這根棒槌也被公主□□了許久,有的事情他雖然知道李宸在打點,但公主從未将這些事情擺上臺面上跟他說,他也明白大概公主心中有些顧慮。
從前的愣頭青如今已經是個知情識趣的沉穩青年,他心中信任李宸,心中雖然有一萬個不願意李宸和李敬業獨處,但明天李敬業便要去定州将韓王接回洛陽,這個李氏宗親裏的頭號人物,其實十分棘手,李宸私下定然有話要叮囑李敬業。于是,宋璟将李敬業帶進內院之後,跟李宸說了一聲,便自個兒到書閣去練字了。
驸馬走了之後,楊枝甘露等人便訓練有素地将茶具點心等一一擺上,然後退了下去。
李宸坐在一堆茶具前,動作如同行雲流水一般煮起茶來,她低頭看着壺中的茶會,笑着說道:“将軍明日離開洛陽,本該以酒為将軍踐行。永昌以為酒雖是好物,可也傷身,将軍便将就一下,以茶代酒吧。”
李宸給李敬業分了一杯茶,未散的茶湯上是一個安字,“願将軍此行平安順利。”
李敬業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說道:“敬業必定不負公主期望。”
李宸聞言,笑了笑,取出了一封書信。她修長白皙的食指按在信封上,将信封推至李敬業的跟前:“韓王心高氣傲,不見得會願意與你一同回來洛陽。這有書信一封,你務必要親手将其交給韓王。”
韓王李元嘉好是高祖的兒子,從小被稱為神通,文韬武略,是先帝的叔父。李宸對這個阿翁輩的人物十分敬重,老人家心思清明,大概早就明白母親召回親王的舉動是為何,不一定會接受這樣的結果。
李敬業的視線落在那封書信上,良久不語。如今太後将所有的親王和郡王都召回了洛陽,這就意味着以後李氏皇室就要受制于人。從前高高在上的李氏宗親,從此以後就要過着跟喪家狗一般的日子。
“敬業有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李宸:“你若是能憋在心裏,那便不要說。若是不能,那就說吧。”
李敬業被公主的話噎了一下,沉默片刻,覺得憋不了,于是說道:“公主可曾想過,太後這般行徑,便是在折辱韓王?”
李宸波瀾不興地看了李敬業一眼,語氣也十分風淡雲輕,“想過。”
李敬業:“……”
如果公主還願意裝一下糊塗,李敬業覺得自己還能說得下去,可公主這麽明晃晃地說知道,他一時之間,竟也無言以對。
李宸見李敬業沉默,她也不吭聲。
她也不知道李敬業在邊疆的那幾年是幹什麽去了,他身邊确實有一群追随者,假日時日,可成氣候。但李宸如今卻覺得李敬業有些過于優柔寡斷了。
“永昌記得将軍的祖父從前最早追随李密,後來才轉而投奔高祖,撥至我的阿翁太宗麾下。我記得當年父親與我說起将軍的祖父時,說最佩服他的,是他無論追随哪一個主子,都全然忠心信任,毫不懷疑。”
李敬業聽出了李宸的言外之意,苦笑,“敬業不如祖父的地方良多,慚愧。”
李宸卻笑着搖頭,“将軍并非是不如您的祖父,而是将軍如今似乎還沒認清自個兒的本心,導致您事事瞻前顧後。”
“我其實并不是非将軍不可。但我與将軍有年少之誼,清楚你對李家忠心耿耿,我對将軍為人十分信任,因此才舍遠求近。可将軍若總是這般優柔寡斷,永昌再好的耐性,恐怕也會被磨完。”
公主的話說到最後,已經算得上是十分的重話了。
李敬業聽得冷汗淋漓,随即露出一個十分複雜的笑容。他又何嘗不知道李宸的意思,他想自己真的是關心則亂,因為自己在意她,所以無論她做什麽事情都要為她分析其中的利害關系,其實哪有那麽複雜的?
成大事者要懂得取舍,抓大放小。
其實是他一直放不開。
李宸看着李敬業,忽然喊道:“将軍。”
李敬業擡眼,看向她。
李宸的語氣饒有深意地說道:“其實你也應該往前走了。”
李敬業的心思,她不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在這個年代,公主也确實可以有許多的情人。但她對那樣的肉體游戲沒什麽興趣,她的心就那麽一點大,裝了父親交代給她的事情,僅有的一點私情都給了宋璟。
李敬業聞言,神色一整,看向李宸。
李宸迎着他的視線,十分坦然。
其實話說到了這個份上,還有什麽想不開的呢?由始至終,困住他的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因為對李宸過于在意,才會關心則亂。太後的勢力發展到如今,任何舉動都有可能會掀起巨浪,李宸也只是選擇了她認為最好的方式來保全李氏宗親。
或許李家的人會恨她,但不到最後,結果會是怎樣,誰又說得清楚?
征戰沙場者,最忌優柔寡斷。
他一遠離邊疆回到洛陽,見到她,昔日的那些豪情壯志便化為烏有。其實他何必要想那麽多,他是武将,論心機比不上眼前的公主,論治國比不上宋璟,唯一可取的,大概便是有戰亂之時可安內定邦。
越王李貞和常樂公主起兵他都去鎮壓了,如今不過是去接一個韓王,能有多大點事?
身為男兒,再這般優柔寡斷、瞻前顧後,大概是他也要唾棄自己的。
天授元年七月,李敬業前往定州接回韓王李元嘉。
韓王本拟帶兵抵抗,英國公李敬業孤身一人進入韓王府邸,與韓王促膝長談整整兩個時辰,李元嘉當晚于定州府邸自盡,其子李讷及家人處理完喪事後便在英國公李敬業的“護送”下回了長安。
太後武則天得知韓王的死訊,送了一口氣。
李元嘉德高望重,若是他率先帶兵抵抗,那麽其餘親王只會有樣學樣,都跟着舉兵。朝廷雖然有軍隊,但向來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幾年來邊境不寧,內亂不斷,國庫實在是耗不起。
雖然沒有将李元嘉毫發無傷地接回洛陽,但他的自盡,也是一種妥協。
有的人寧願死,也而不願意被折辱。
李元嘉便是其中一員。
至此,李氏宗親元氣大傷,太後大喜,李敬業軍階連晉三級,開始取得太後信任。
天授元年九月,聖人李旦再度提出禪位,太後本堅決推辭,但此時萬民再三請願,希望太後能登上帝位,民間祥瑞不斷,以武承嗣等人為首的百官也再三請求太後切勿推辭。
百官及百姓盛情拳拳,聖人又自稱身體病弱,難堪重任,希望母親能以天下為重。
太後決定要順應天意。
天授元年壬午,太後登上帝位,改國號周,大赦天下,特賜天下百姓可飲酒作樂七天。同時,将皇帝李旦降為皇嗣,賜姓武氏,原本皇太子降為皇孫。
☆、181.181:千古女皇(十九)
“當日李敬業前去定州之時,我曾經仿了父親的字寫了一封書信給韓王李元嘉,可沒想到他老人家會選擇自盡。”
書閣中,李宸歪在榻上,手執着一本才看了幾頁的冊子,跟正在提着毛筆練字的驸馬宋璟說道。
如今已經是聖歷元年,距離武則天登上帝位已經七年過去了,李宸和宋璟如今也将要到了而立之年。
宋璟如今已經不再是禦史中丞,而是禮部尚書,并同鳳閣鸾臺平章事。如今武則天的宰相團,狄仁傑是首席宰相,而宋璟是兼職宰相,當然,武承嗣也是兼職宰相。
蘸滿了墨水的毛筆筆尖在空中頓了一下,宋璟看向李宸,神情十分驚訝,“你仿了先帝的字?”
他本以為按照李元嘉的性情,太後此番将他召回洛陽,李敬業與他定是有一場惡戰要打的,後來李元嘉自盡,宋璟也是始料未及,覺得此事真是說不出的蹊跷。其實會說起這件事情,無非是今日上朝的時候衆臣說到了當初召回諸位親王郡王之事,于是宋璟就想起了當初那位可殺不可辱的韓王來。
宋璟:“你什麽時候——”會仿先帝的字?
李宸朝他眨了眨眼,不等他把話說完,就将話接了過來:“雕蟲小技而已。”
宋璟:“……”
李宸說不上是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在關鍵時刻,總有他意想不到的招數,實在是讓他嘆為觀止。
“後來李敬業因為此事取得母親的信任,我心中也高興。”最重要的,是當年召回宗親時,李氏宗親除了偶爾一兩個性格特別剛烈的人選擇了硬碰硬之外,其餘的人都召回了洛陽,盡數住進了母親為他們安排的府邸中。
好與不好,李宸也不想多說什麽。
有人會因此感激她,自然也會有人因此而恨她,但她并不在意這些事情。
所謂皆大歡喜這種事情,是皇權的争奪上,是不可能會發生的。
武則天終于登上了夢寐以求的帝位,一呼百應,如今連李宸和太平兩人進宮請安許多時候都見不到她人了,如今武則天跟前的大紅人既不是永昌公主也不是宋璟,而是上官婉兒和武則天的兩位男寵張氏兄弟。
說起張氏兄弟,就不免要說到薛懷義,當初薛懷義重建明堂,又以白馬寺主持的身份為武則天做了很多事情,後來的時候,突厥來犯,武則天還讓她的這個第一男寵去打突厥。李宸收到墨家和靈隐寺的消息,說這個薛懷義也不知道是走了什麽狗屎運,反正他每次去打突厥的時候,人家的兵就會不在,不知道跑到哪個山裏去打野食去了,于是薛懷義就借此特吹特吹,跟武則天說突厥軍得知他前去讨伐,吓得屁滾尿流,早早就閃人了。
李宸不知道武則天是怎麽想的,反正聽說武則天哈哈大笑,十分高興,賞了薛懷義許多東西。
李宸歪在榻上,想着母親登上帝位後的這幾年,其實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情。
薛懷義後來因為武則天養了太多男寵,并且也不是專寵他一人,争風吃醋,直接在正月過年的時候,一把火燒了明堂。那是明堂啊,當初武則天祭天便是在明堂裏接受百官朝拜。天子坐明堂,多少帝王的心願,薛懷義一把火燒了明堂還不算,後來到處惹是生非,仗着自己是武則天的男寵,無視朝廷命官,後來武則天忍無可忍。
武則天要處理薛懷義的事情,沒有找別人,而是直接找上了李宸。
于是後來,薛懷義死于白馬寺的一場意外火災。
薛懷義死後有一點時間,武則天又寵幸禦醫沈南求,可沈南求雖然是禦醫,終究只是個文質彬彬的人,總之武則天寵幸他一段時間之後,也沒了興致。如今武則天身邊的當紅男寵是張氏兄弟,那兩個兄弟被大臣們認為是長得面如蓮花,十分好看。如今張氏兄弟十分猖狂,朝廷裏誰都給他們幾分薄面,只有宋璟對他們不假辭色。
李宸想,母親大概是從前摸打滾爬一路走來過于艱辛,導致當了女皇之後的母親,已經開始怠政,張易之和張昌宗兄弟如今已經開始對朝廷裏的事情指手畫腳,母親向來又看自己的兒子不順眼,去年正月的時候,四兄李旦的兩個妃子去向母親請安,誰知有去無回。李旦的兩個妃子去跟母親請安,一連好幾天不見人回來,又不敢去跟母親打聽,而他的幾個孩子也被教導得如同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一般,既不敢哭也不敢鬧,更不敢找母親。
後來上官婉兒暗中送信,說皇嗣的兩個妃子是因為被女皇身邊的宮女告狀,說她們壓勝害女皇,在她們進宮請安的時候,就已經被女皇解決了。
李宸聽了也是瞠目結舌,母親從前聽到這些事情,好歹要有人證物證,而如今已經是到了不需要人贓并獲,只需要別人張嘴閉嘴,就能将兩個媳婦悄無聲息地解決。
其實很多事情,聽得多了,也就自然沒有了任何感覺。只是如今也是身為母親的李宸,一想到四兄的那幾個孩子,就不免覺得心酸,可那又能怎麽辦呢?
生在帝王家,就注定了他們在陰謀詭計的腥風血雨中成長。
而且李宸聽說早幾日的時候,朝廷裏的大臣又開始跟母親重提要立儲君的事情。
李宸看着如今已經一派沉穩的宋璟,臉上帶着微微的笑容,“聽說是狄國老跟母親說,國不可無儲君,眼下是該要立太子的時候了。”
宋璟幹脆将手中的筆擱下,也脫靴上了榻,将公主一把撈了過去,“怎麽?你又有想法?”
宋璟心中也清楚,立太子一事,事關李氏江山,李宸不可能沒想法。
李宸笑着将手中的冊子往旁邊一放,将頭枕在他的肩膀,“如今能有什麽想法,若是狄國老提出,那他定然是不希望母親立武家的人為太子的。”
“你對這些事情倒是胸有成竹。”宋璟笑道,其實也是這個道理,如今朝廷中很多人,包括他自己本人,之所以願意效忠武則天,除了她的上位能給他們并非勳貴出身之人一個更好的平臺之外,不也是因為她的身份是先帝李治的妻子,是李家的媳婦嗎?
文武百官,除了跟武家那些人勾結的人之外,誰心中都認為即便當今聖人該國號周,可天下,依舊是當初高祖太宗高宗皇帝的天下。
當今聖人武則天,為武家祖先立廟,可也依然供奉李家的高祖太宗高宗。
即便是武則天,也無法否認如今她坐的帝位,她享有的萬裏江山,是自李家先祖那裏繼承而來。
可就算是這樣,李宸也沒辦法忘記一年前母親在嵩山封禪,當時的亞獻可不是皇嗣李旦,而是她的侄兒武承嗣。李宸覺得如今朝廷中許多立場不堅定的大臣跟武承嗣這些人相互勾結,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嵩山封禪。
嵩山封禪,亞獻不是皇嗣李旦,反而是武承嗣。
這意味着聖人武則天在後面的繼承人問題上,偏向武家人,而不是李家人。
可對武則天的這些事情,國老狄仁傑卻有話說,至少狄國老認為聖人的這些舉動,十分不妥。首先,皇嗣是聖人的親骨肉,侄兒能比親兒子還親嗎?再說了,當初先帝他們辛辛苦苦打下來的江山,為的不就是希望日後他的子孫有一份家業嗎?如今聖人在儲君之事上如此做法,怎麽對得起先帝他們?
後來事情怎麽樣李宸不清楚,據說狄仁傑和武則天不歡而散。
但是武則天向來都十分敬重,狄仁傑也說得在情在理,武則天氣歸氣,倒是沒有為難他,而且還起用了狄仁傑推薦的婁師德。
李宸想象了一下狄仁傑和母親不歡而散的場景,随即跟宋璟說道:“武承嗣也好,武三思也也罷,算是個什麽東西,竟也敢來打這些主意。武承嗣那個死家夥,我早晚得折騰他一頓狠的!”
說起武承嗣,李宸就覺得生氣,無奈如今武則天對武承嗣和武三思這兩個小人袒護得很,就連她養的兩個小情人張氏兄弟,也跟武氏兄弟沆瀣一氣。
如果武則天要将武承嗣立為太子,并不是沒有人贊成,那些都是收了武氏兄弟的蝦兵蟹将,跟德高望重的狄仁傑這些人比起來,簡直不值得一提。武承嗣大概是知道了狄仁傑這些人主張要立李旦為太子,他暗中就使人寫了一封告密信給武則天,說皇嗣如今正打算造反呢。武則天這些年來風聲鶴唳,最讨厭聽到有人造反,看到告密信,也沒有核實是否真有此事,直接就将事情交給了吉顼去處理。
吉顼是武則天用了多年的酷吏,李旦到了他手裏,能有什麽結果?
李宸得知此事時,心中是恨死了母親。李旦被她軟禁在後宮之中,妃子被母親殺了不敢吱聲,他的孩子沒有了母親還要裝作若無其事,那時候的李隆基,不過也就七歲而已,而從前跟李旦有過交往的大臣,盡數被處死,就這樣,別人誣告他造反,母親居然還相信了。
李宸正心急如焚打算進宮的時候,忽然上官婉兒又暗中送了信來,說皇嗣之危已經解除,鬧了半天,竟然是吉顼要對李旦用刑的時候,忽然一個被少年樂工所救,那個樂工父親從前是附屬國的一個首領,後來投降了大唐,少年進宮當了樂工。大概是從來沒有見過這些陣仗,少年心性單純又一腔血氣,聽吉顼說李旦造反,一下子就急了,在少年看來,李旦在後宮,天天就是跟這些樂工在一起,從來沒有和外人接觸,怎麽就造反了呢?
明明沒造反,為什麽別人說他造反,他就是造反?
于是少年一怒之下,沖到吉顼面前,說皇嗣沒有造反,他那麽好的人,天天跟我們在一起,怎麽會造反?我沒有撒謊,你如果不信,我将我的心挖出來給你看!
少年話落刀下,竟然真的拿了吉顼身邊随從的一把大刀,将自己的胸都給剖開來了。
這事情驚動了武則天,武則天震驚于少年這樣維護李旦。
而李旦站在堂中,看着匆忙趕來的母親,神色十分複雜,想要說話,愣是半句也沒說出來,只是苦澀着笑了下,喊了一聲母親,卻也從來沒有為自己辯解過半句。
怎麽辯解呢?
前有狼後有虎,母親疑心重重,悄無聲息地将他的兩個妃子殺了,從前與他有過交往的大臣也殺了,有沒有造反,她心中難道不清楚嗎?
雖然後來武則天相信李旦沒有造反,李旦終于也逃了一劫,那個要将自己心挖出來給人看的少年被搶救回來後從此改變了人生的際遇,可是——
李宸想,這事情真是讓人心都涼透了。
☆、182.182:千古女皇(二十)
如今聖人已不再年輕,儲君問題被大臣們一提再提。
李宸弄不清楚母親在想些什麽,但她确實比較願意立武承嗣為太子這是肯定的,但是經不住朝廷大臣一致反對,甚至國老狄仁傑直接跟武則天說從來只有兒子供奉母親從未聽過有侄兒供奉姑姑的,聖人若是立了武家之人為太子,身後之事當如何?
古人向來注重身後名身後事,狄仁傑這麽一提,武則天擺了擺手,終究是沒有拍板說要立武承嗣為太子。
李宸松了一口氣,她已經許久沒進宮,如今母親跟前天天就擺着面如蓮花的張易之和張昌宗,大概都快忘了她的子女了。可這日宮裏忽然來了信說聖人許久不見永昌公主,想念的緊,讓永昌公主帶着小郡王進宮去。
小郡王是李宸和宋璟的兒子小宋煜,宋煜如今七歲多,長相像極了他的父親。在公主府裏,李宸也不喜歡用太多的規矩去限制他,于是長着跟驸馬查不了多少的小郡王,性格卻跟他的父親南轅北轍。
宋煜聽說母親要帶他進宮去,早早就十分積極地穿戴好了衣服,去到母親的居所。
“阿娘,你要帶我進宮去見外祖母嗎?”
李宸看着兒子,微笑着點頭,“嗯。”
宋煜一聽,便歡呼起來,“真好,我已經許久沒有見到阿瞞了。”
宋煜所說的阿瞞,就是李隆基,他和宋煜差不多大,也很喜歡玩羯鼓。宋煜大概是遺傳了父親對羯鼓的喜愛,從小就特別喜歡玩那個玩意兒,有時候父子倆一玩就能玩上好幾個時辰。
李宸覺得對這對父子來說,大概唯一的共同語言就是羯鼓了。宋煜也不知道是怎麽長的,性情也好喜好也好,都跟他的父親不一樣。
“怎麽,你想阿瞞了?”
宋煜點頭,“嗯,他挺好的,我挺喜歡跟他玩。上次阿娘帶我進宮的時候,我去跟他玩了一會兒,他聽說我的羯鼓是父親教的,心中十分羨慕。”宋煜歪着腦袋,問母親,“阿娘,要是煜兒想邀請阿瞞到府裏住一陣子,可以嗎?”
李宸正想回話,忽然一個十分熟悉的男嗓音響起,“不可以。”
宋煜聞言,嘴撇了撇,十分委屈,然而他再回頭的瞬間,臉上委屈的表情已經變成了十分驚喜,語氣中的高興也十分到位“嚯,阿耶,您回來了!”
李宸看着自家兒子變臉的功夫,實在是嘆為觀止,于是抿着嘴笑。
宋璟望了宋煜一眼,然後走過去,宋煜原本是坐在母親的對面,見到了父親,十分自覺地站起來,将位置讓給了父親。宋璟也不客氣,拎了拎衣擺,然後坐了上去。
宋煜見父親坐好,又親自倒茶端給父親。
宋璟将茶接過去,跟宋煜說道:“阿瞞是要住在宮裏的,你不可以邀請他出來。”
宋煜輕微地皺了皺鼻子,想問為什麽,可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