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雖然說衛延夏已經給老師打過電話說她已經叫了急救車了,但是這麽大的事情,班主任不可能不來,沒一會,班主任就氣喘籲籲地跑過來了,可惜他也沒有自己的車,幸好附近不遠便是醫院,沒一會急救車就來了。
跟着醫生走的時候,班主任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處的甘霖,“沒事了,你先回去吧,老師和衛延夏同學會照顧好關欣顏同學的。”他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以為甘霖和衛延夏一樣只是剛好看到關欣顏摔下去的而已,語氣溫和。
甘霖沉默了一下,看向衛延夏,她冷着一張臉低頭看着關欣顏,半分眼神都沒施舍一個。
“好,我知道了,那老師,我先回去了。”
檢查結果出來,關欣顏沒有什麽大事,只是輕微的腦震蕩,她也沒在說什麽是甘霖推她下去的話,她意願本來就不是抹黑甘霖,不,或者說,她只是想抹黑甘霖在衛延夏心裏的形象而已。
做這件事的時候,她本就避開了所有攝像頭,沒有什麽證據可以證明她誣陷甘霖,自然也沒有可以證明是甘霖推她的,何況醒來之後,她還主動和衛延夏要求不要說出去是甘霖推她的。
多體貼,多溫柔。
她不用多說什麽,衛延夏就會根據自己聽到的那些事情默默補全整個事件。
她只會心疼她,為她感到憤怒,為自己曾經瞎了眼和甘霖做朋友而惡心痛恨。
她終于又是她一個人的了。
多好。
其他人會不會喜歡甘霖讨厭甘霖她都不在意,把這些事情說出去,去誣陷甘霖對她沒有什麽好處,不是在意的人的視線多了,哪怕是帶着善意的憐憫也會叫她覺得惡心、煩躁。
所以當天學校知道的消息也只是關欣顏身體不舒服下樓梯的時候踩空了摔了下去,而且也只是輕微腦震蕩沒有什麽大問題,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這件事對甘霖沒什麽大的影響,那點委屈也......微不足道。
下午放學,沈度騎着那輛破破爛爛的自行車載甘霖回去。
和往常一樣把人抱着放上欄杆之後,沈度感受着還帶着點燥熱的晚風,有點驕傲地說:“今天有個女生向我告白了,不過我立刻就拒絕她了,你是不是應該獎賞我一下。”
簡直就是個自覺做了什麽了不起的事情向家長撒嬌讨要糖的小孩,幼稚得不得了。
但甘霖就是很受用他這一套。
也許是和前世一直被迫早熟的原因,她對這些孩子氣的行為完全沒有抵抗力,比如他也比如...衛延夏。
其實她是真的覺得她很煩的,但是煩完之後又覺得無奈,是那種大人看着自家的小孩,哪怕他們又熊又皮還特別能鬧騰特別煩人,但其實升不起什麽真正的厭煩的情緒的。
“甘霖,你怎麽不說話,你不是想賴賬吧。”
沈度有些鬧騰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那是輕快的,帶着點撒嬌意味的埋怨。
甘霖心下一動,覺得好像那些事情都離她遠了,反正真正在意她的人不會那樣的。
她也沒回答他,只是稍微側了一下頭,擡頭往上親了一下一下他的下巴。
刺——
沈度驚住了,猛地一剎車。
甘霖順着慣性往後倒在他懷裏,“你怎麽......”
沈度直接捏着她下巴,俯下頭直接狠狠地親了上去。
半晌,分開之後,兩個人的臉都紅透了。
沈度努力端着自己高冷的僞裝,面無表情地說:“下次要親記得親臉,不用這麽害羞的。”
只是他耳朵紅得都快要滴血了,實在沒有什麽說服力。
甘霖伸手勾起垂落耳邊的碎發,目視前方不去看他,沒再說話。
“沈度,你先等一下,我記得家裏還放着一些曲奇,我今天早上忘記帶給你了,你待會拿回去吃吧。”從自行車下來之後,甘霖突然想起這件事,連忙叫住就要回去的沈度。
“哦,好,那我在這外面等你。”
推開門進去,甘霖有點奇怪,怎麽今天外婆沒有在這外面曬太陽哼小曲。
不解地走進去,結果就在客廳樓梯口看見外婆昏倒在地上。
“外婆!”
沈度聽到尖叫立刻跑了進去,看到倒在地上的老人家,驚得瞳孔一縮,手忙腳亂地拿出手機打急救電話。
icu病房外,沈度和甘霖已經等了三個多小時了。
甘霖看着一直亮着的紅色指示燈,神色恍惚。
外婆...外婆...
如果外婆她......不,不會的,肯定不會的,她身體明明那麽好,而且她昨晚才說過的,她說過會看她高考考個好大學,會看着她結婚生子的。
一定不會的,她說過的,她不會騙她的。
她很害怕,這一世母親早逝,父親太過癡情過度沉湎在痛苦中,有卻好像沒有一樣,她得到的所有親情和關愛都幾乎來自裏面躺着的老人。
如果真的......那她該怎麽辦?
明明前世都經歷過那麽多事情了,那麽多年不管什麽事情都咬牙挺過來了,現在卻又開始害怕了,果然有些東西,沾上了就不能舍棄,舍棄就會痛苦。
不,不會的,一定不會有事的。
她會好好陪着她的,她還沒考上好的大學,她還沒結婚還沒給她生個曾外孫,她不會舍得的。
不會的。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紅色的指示燈終于變成綠色,醫生推開門走了出來。
甘霖立刻站起來,臉色蒼白嘴唇嗫嚅着,握着沈度的手手心裏全是冷汗,她看着醫生,眼裏是顯而易見的懇求、希冀和害怕。
半晌,醫生嘆了口氣,沉重地沖她搖了搖頭。
“老人家是雙肺廣泛動脈栓塞”,送過來的時間已經晚了耽誤了最佳搶救時機,我很抱歉,你節哀。”
甘霖瞬間大腦一片空白。
那一瞬間,她又想起前世也是如此,枯等了幾個小時之後,紅色的燈變綠,走出來的醫生穿着綠色手術服,面容疲倦,神色也是這般如出一轍的平淡的悲傷和憐憫。
甘霖嘴唇顫抖,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她腿一軟,瞬間跌坐在地上,終于抑制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前世莫苑去世的時候,也是這樣昏暗的手術室外,那時候他怔忪了一下,平靜地回了醫生一句:“我知道了。”
這之後直到看着她下葬,看着那個墓碑上依舊鮮活美得仿佛不染塵埃的女人,他才克制地流過一次淚。
因為終于真真切切明白,她不在了。
死亡是個什麽概念呢。
以前看一本書,有那麽一句話。
什麽是死?
是終點,是永訣,是不可挽回,是再也握不到的手、感覺不到的溫度,再也說不出口的“對不起”。
他曾經那麽恨莫苑,那麽讨厭她。
可直到她死了,他才明白,才發現,他其實不恨她的,也不讨厭她,他只是,只是恨他自己而已,那些像是下水溝裏陰暗污濁的過往裏,他恨着自己的存在,恨着自己的無能為力。
他什麽都做不到。
他想過很多次,想快點長大,可是讓他想着快點長大可以去保護她的那個人不在了,一切都戛然而止。
像是演繹到高/潮,突然中斷的樂曲,空留一片茫然。
其實他一直都是這樣的,別扭又偏執,自尊心又過剩,好像多說幾句軟話就會死一樣,擰巴得很。
表面上說着不在乎,其實對這些事情對這些人在乎得不得了。
因為太少了,他得到的溫暖太少了,莫苑給他遞錢的時候眼底隐約的悲哀和溫柔,沈嬌母女偶爾的善意,衛延夏蹩腳的讨好,外婆無微不至的關愛,他人生中得到的溫暖就是這些,就只有這些了。
哪怕好像表面不在意到了極點,也只是好像,他就只有這些溫暖了,就像賣火柴的小女孩只有劃亮火柴那零星幾點溫暖一樣,哪怕再少,也是他僅剩下的了。
可現在,火柴也徹底熄滅了。
他什麽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