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招魂之術
竹林幽幽,落木蕭蕭,哀婉幽怨的歌聲在林中回蕩,不時有清脆的鈴聲,叮當作響。除了歌聲和鈴聲,還有陣陣嗚咽之聲,倒像是在為這一曲哀樂合音一般,低吟婉轉,悲涼凄切。
也不知此刻是二更天,還是三更天,天上陰雲密布,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若不是那零星的幾盞燈火,恐怕無人會敢在這樣鬼哭狼嚎的地方駐留。
偏偏這人數還不少,不大的一方空地上,裏裏外外圍了至少三圈人。這些人中,除了中間有一個一直在邊唱邊跳的巫祝外,其餘人等皆是垂手而立,他們像是在觀看一個葬禮儀式,滿臉悲戚之色。
仔細一看會發現這的确是個葬禮儀式,衆人圍繞的中心處正停着一口棺材,棺材四周放着一些用來祭祀的擺設。棺材之前就是那個巫祝,他一唱一跳的舞動,看那架勢真像是要把誰的魂給召喚回來。
只聽那個臉上戴着面具的巫祝朝着北方不斷地唱着:
“魂兮歸來!無東無西,無南無北。
魂兮歸來!聽歌述之,安以舒之。
魂兮歸來!靜以安之,思怨移之。
魂兮歸來!以娛昔之,恣所便之。”
他一邊唱着,一邊用雙手舉着一件白色的衣衫,随着他的雙腳有節奏的跳躍,他手中的衣衫也跟着飛舞。遠遠看去,那衣衫像是一朵白色的雲,漂浮在半空中,漫無目的的飄蕩,仿若在尋覓着方向。
忽地一陣風聲作響,伴随着陰測測的寒意襲來,直透入肌膚深處。
圍觀的一幹人等都打起冷顫,忍不住用雙手胡亂地摩挲着手臂,小聲怨怼起這五月夜裏的天氣,實在是太過寒涼,太令人毛骨悚然。
臺子上的燭火忽明忽滅,閃爍着迷離的光彩,映射着棺材壁上的雕花也像活了一般,跳躍不已。人們似是這才發現了它的特別,剛要一探究竟的時候,那本還迎風而舞的衣衫已然落在了棺材之上,一動不動。
此時的巫祝已伏在地上,朝棺材行禮,而那些圍觀者也都紛紛拜倒在地,恭敬不已。然而,就在他們禮畢起身之時,夜空中突然劃過一道閃電,把棺材上的白衣照得光亮逼人。
滂沱暴雨突然降臨,震耳欲聾的雷聲不絕于耳,明晃晃的閃電觸目驚心。在場的人都驚慌失措的看着那口棺材,總覺它像是随時要被雷劈得四分五裂一般。
“雷公發怒了,小心被雷劈啊!快跑啊!”也不知道是誰驚呼了一聲,也顧不上其他人,擡腿就跑。
一時間,場面變得極為混亂,人們驚慌失措的跑着,不一會兒的功夫,竹林之中只剩下那個巫祝。而他竟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似的,鎮定自若的舉步朝那棺材走去,一把扯去蓋在棺材上的白衫。
就在白衫撤去之後,本應紋絲不動的棺蓋竟然動了起來,還動的那麽奇怪,竟像是有人正從棺材裏邊往外推動,似乎還動的很費勁。也許是想幫它一把,這個淡定的巫祝又伸出手,慢慢推動棺蓋。
如果我知道醒來之後,睜眼看到的還是漆黑一片,我還不如直接再昏死回去。我明明記得當時是鬼差要來追我,我慌忙逃跑的時候好像摸到了一把傘,撐開之後,我就失去了知覺。
後來呢,為什麽我總覺得有什麽重要的事不記得了呢!不知為何,想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我的頭竟然疼得特別厲害。罷了,想不到就算了,還是先看看眼下的情況再說。
盡管目及之處還是黑暗的,卻和之前在地府時的感覺不同,不再有那種陰寒的氣息萦繞在周圍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種淡淡的竹香味,聞着特別好聞,想到此,我不禁伸出了左手。
“疼!”嘶啞的嗓音讓我瞬間怔愣,但是更多的感官是源自心口處的疼痛,那真是撕心裂肺的疼啊。
怎麽會這樣,為什麽我像是受傷了呢,我試着去觸碰疼痛的來源,一碰之下更覺劇痛。看來,這副身體是受了重傷,也不知道是受了什麽傷,竟然傷在致命的心口處。
“我不能坐以待斃!”無力的低喃了幾句,我深吸了一口氣,卻覺得滞悶無比。
難道說我被關在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地方麽,一想到有可能會發生這種情況,我立刻警覺起來。為了不再牽動傷口,我換成右手去試探情況,一試之下,竟讓我觸碰到了什麽東西。
從手感判斷,這東西很像木頭,摸起來有木頭的紋路,難道說是木板。如此想着,我下意識的往身體的右側探去,這一次我摸到的還是同樣質地,再往身下摸,依舊如此。
看來,我的四面八方應該都是木質的,那會是什麽呢。靈光一閃的時候,我的腦海中第一個想法竟然是棺材,也只有棺材是木質的,并且是用來裝人的。
“天哪!”一想到自己躺在棺材裏,我頓時冷汗叢生,強烈的恐懼感襲上心頭。我忘記了自己還受傷,伸出雙手使足全力,推向那個應該是木質的蓋子。
奇怪的是,就在我費力的推了沒幾下之後,那蓋子竟然自動開啓了。欣喜之餘,我想要看清眼前情況,卻被一陣強烈的冷風迷了眼,我不禁用手遮住了眼,再移開的時候,我努力的睜眼望去。
多少年後,當我再次回想起這一刻時,我仍然會心跳加速,只因這一刻的記憶實在是太深刻了。他的臉就那麽深深的刻在了我的心中,想忘記也忘不掉,變成了永恒。
可以說,當時的背景并不是那麽美好,雷雨交加之下,豆大的雨點打在他的身上,他卻渾然不覺。我看不清他的打扮,唯獨只能看到他的臉,莫名的熟悉感讓我只想把他看得更仔細些。
他只是用那雙如夜色般濃黑深邃的雙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似是要把我的靈魂都看穿一般。而我竟然感覺不到任何的恐懼,主動迎上他那似在探尋的目光,癡傻般的看着他那張俊美非凡的臉。
我一時間難以形容他的容顏,那簡直精致的人神共憤,當然,暗夜給了他更深邃的輪廓,讓他的五官更立體了。我被他的面容深深吸引了,尤其是那雙狹長的眼眸,我忍不住與他對視。
四目交接之時,他始終是雙眉緊蹙,薄唇緊抿,似乎在思考什麽令他困惑的事。而我似乎也被他這個情緒吸引,竟然随口問道:“你在想什麽?”
很明顯,他被我這突然一問弄得一愣,我能看到他眼中一轉而逝的震驚,甚至有那麽一點失望。而這些情緒都像一粒石子投在了湖裏,僅是驚起了淡淡波瀾,又很快恢複了平靜。
“來人!”我沒想到他竟會突然發號施令,他的聲音宛若晨鐘暮鼓般低沉。在他一聲喝令之後,他的身後突然出現了一個黑影,沒等我看清那人的長相,我的面前再度陷入黑暗。
他們竟然把那該死的木板蓋子又給我合上了,實在是太過分了!
“放我出去,你們是誰,為什麽要關着我,快放我出去!”我聲嘶力竭的喊着,但是,無論我怎麽喊,都沒有回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我在不斷的颠簸之中,漸漸的陷入昏迷。也許是氧氣不足,亦或是我重傷未愈,疼痛所致,我實在撐不住沉重的眼皮,在強烈的困意面前,我閉上了眼睛。
漆黑的夜色,猶如濃的化不開的墨,鋪天蓋地的潑下來,染了一身濃黑。竹林中的幾人就這樣借着這一身濃黑,鬼魅般前行,直到最後消失在林子的盡頭,仿若他們從來沒有在這林中出現過。
待到一行人再現身的時候,已是在一處幽靜的院落之中。他們小心翼翼的将棺材放在前廳,恭敬的拜別了那個一襲黑衣的巫祝後,這才再度隐去了他們的身形。
最後,前廳之中只剩下巫祝和棺材了。
淡淡的燭火映着巫祝蒼白的臉色,明明滅滅的火光在他眼中閃爍不定,令人看不清他眼中情緒。他的雙眼始終注視着那口棺材,他遲疑了片刻,這才擡起手來。
僅是輕輕一推,那棺蓋就悄然落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巫祝走到棺材前,俯身朝裏邊看去,當他的目光在觸碰到棺中之人的臉時,已柔和成了一汪春水。而他的唇角也微微上揚,他伸出纖長的手,輕輕地撫上她的臉,仔細端詳她的容顏。
“塵兒,我終于找到你了。”男人此刻的聲音宛若春風吹過竹林時的輕響,悅耳動聽。
他的手指輕輕地撫摸過她的眉眼,滑過她那嬌俏的鼻梁,最後落在她的紅唇上,留戀的描摹着她嘴唇的輪廓。不過他的手指很快停了下來,只因他的視線已經落到了她胸口的那抹鮮紅上。
看到那個傷口,他緊蹙了眉頭,狹長的雙眸裏漸漸浮上了怒色,像極了暴風雨前堆積在空中的烏雲,越積越厚。也許是怒極了,他竟笑得極為詭異道:“夏徵舒,你做的很好,好極了!”
他說着俯身将她抱入懷中,轉身朝着後堂走去,而他的身後,只餘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