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宛丘之栩
“夫人,宛丘到了,你快看那邊,大家都在跳舞呢!”小幽笑着拉着我的衣袖,她幫我掀起了竹簾,窗外熱鬧的場面頓時映入眼簾。
我從未想到祭祀也可以這麽熱鬧,無論是最高的祭臺上還是祭臺下的廣場上,穿着各色服侍的男女都在歡笑着,舞動着,像是在舉行一場盛大的舞會。
“他們這是在慶祝什麽?”我好奇的一邊問着,一邊尋找巫臣的身影,卻怎麽都找不到。
“他們是在祭祀谷神,祈求谷神賜予豐收。”小幽在我的耳畔解釋道。
難怪他們的手裏都拿着稻谷了,原來是為了慶豐收。看來,即使是在陳國國內政局動亂的情況下,百姓所關心的還是衣食溫飽的問題。還真是民以食為天啊!
“申公巫臣在何處,我怎麽沒找到他!”有太多身着黑色衣服的巫師在眼前亂晃,一時間,我還真是找不到他了。
“夫人請看祭臺上,身穿白色衣裳的那位就是主公了。”小幽興奮說道。
他何時換了衣服呢,我擡頭望去,一眼便看到了那個白色的身影,他正被幾個身着黑色巫衣的人圍着跳舞。他跳的是巫舞,帶有很強的神秘色彩,更加吸引了人們的眼球。
他如衆星捧月一般,在祭臺的中央,跳躍,舞動,受人膜拜。
看着,看着,我的思緒也跟着他一起舞動起來。
申公巫臣啊,申公巫臣,你是如此的耀眼,讓我如何不看你,不想你呢。
祭祀谷神的場面真的很宏大,我沒想到會有那麽多的人參加,仿佛全國的人都跑到了這裏。不僅是祭臺周圍人頭攢動,周邊的林子裏也都是跳舞的人。
在郁郁蔥蔥的林木環繞之中,人們跳着不知名的舞蹈,卻也是賞心悅目的。尤其是他們裝扮奇特,皆是黑衣黑裙,頭上纏着黑色的頭紗,舞動起來的時候,黑紗飄飄,遠遠看去,有種群魔亂舞的感覺。
在不斷的鼓聲、缶聲、歌聲、笑聲之中,一些人跳着奇怪的舞蹈。有些舞步,我看着甚是熟悉,可是待我凝神細看時,卻又看不出什麽端倪來,這感覺着實奇怪極了。
在距我不遠的地方,有幾個人跳得很是有趣,竟然能跳的那麽有節奏。只見他們中有一人在前領舞,另有幾人與他朝着同一方向緊随而舞,他們旁邊還有人擊缶配樂,也跟着一同舞動。
缶聲節奏或快或慢,舞者的步履也快慢相繼,有時像游龍在天,有時又像盤蛇在地。他們就那麽相互追逐着,笑鬧着,跳作一團,身上的黑紗互相纏繞,不分彼此,糾纏不休。
這樣的舞蹈很容易讓人浮想聯翩,看着,看着,竟會讓人紅了臉去。我好不容易把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這才又朝祭臺上看去,這一看,倒是看到另一出好戲。
申公巫臣正手執羽扇款步往臺下舞動,他的腳步蹁跹,衣袂飄飛,身姿輕柔曼妙,仿若扶柳搖曳多姿。伴随着他舞動的是幾個擊缶的女巫,她們也穿着黑色的紗衣,飄飄似黑色的雲霧,纏繞着身處其間的白衣男子,黑白分明,光彩奪目。
當然,這都不是最吸引的我的地方,真正吸引我的是臺下那群歡歌笑語的少女。她們的着裝明顯要比那些巫師們生動許多,五顏六色的衣衫像絢麗的花朵,盛放在申公巫臣的腳下。
“子之湯兮,宛丘之上兮。”有清亮的歌聲響起,遠遠看去,似是一個紅衣少女,她站在祭臺之下,等待着申公巫臣來到她的面前。
“子仲之子,婆娑其下。”她繼續唱着歌,四周竟有女子與她一起唱起來,那婉轉悠揚的歌聲頓時響徹宛丘之上。
我實在是聽不懂她們在唱什麽,竟然唱的如此激情高昂的樣子,不禁側頭問小幽道:“我聽不清楚,她們到底在唱什麽?”
“回夫人,她們唱的是這樣的,你在宛丘山坡之上熱情起舞,子仲家中的女兒也在大樹下婆婆起舞。”小幽笑着為我翻譯,我朝那個紅衣女子看去,難道她是子仲家中的女兒,真是自報家門呢!
卻聽對面再度唱起:“坎其擊鼓,宛丘之下。榖旦于差,值其鷺羽。”
“擊鼓坎坎聲聲傳,宛丘之下歡舞盡翩然。良辰美景正當時,你持鷺羽的舞姿真美豔啊!”小幽的笑容依舊,只是當她聽到之後的歌聲時,卻是遲疑了片刻。
我仔細聽了那句歌,似乎是這麽唱的:“坎其擊缶,宛丘之道。洵有情兮,而無望兮。”
裏邊有個情字,應該是和感情有關系了,看來這才是她們唱的重點吧。
我如此想着,看向巫臣的目光更犀利了,他那白色的外裳真的很美,像白色的羽翼,随着優雅的舞姿舞動翩飛,好似白鶴展翅,飄飄欲飛,濯濯似仙,的确很吸引人。
“擊缶坎坎聲聲響,我們在宛丘道上共歡舞,我誠然傾心戀慕于你,卻不敢存有奢望。”小幽終于繼續開口,語氣卻沒有了之前的愉悅,而我也像是被她的情緒感染。
真的是好大膽的表白,公然告訴愛慕者,她對他的戀慕之情,那麽真實,那麽純粹。我緊張的看向巫臣,想看他是個什麽反應。
巫臣帶着面具,依舊在跳着巫舞,往臺下而去,而他身旁的女巫們也都跟着他的腳步,亦步亦趨。他們剛一走到臺下,那些唱歌的女子就圍了上來,似乎要直接堵在道上,不打算讓他們離開。
“榖旦于逝,越以鬷邁。視爾如荍,贻爾握椒。”缶聲依舊響着,歌聲也變得更加魅惑十足,似乎還夾雜着女子的羞怯之情。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那個唱歌的女子,她竟然手持一束什麽東西,高舉過頭頂,似是要敬獻給巫臣。我看到巫臣終是停下了腳步,他靜立于女子面前,卻遲遲沒有動作。
他們這到底是什麽意思,我心急的握緊了拳頭,卻是幹着急,我什麽都做不了。
“良辰佳會總前往,屢次前往已相熟。看你好像荊葵花,送你花椒一大束。”小幽終于解釋了那個紅衣女子的歌聲。
我在聽到小幽的解說時豁然開朗了,敢情這些女子是在向申公巫臣求愛,還求的如此明目張膽,如此的高調,這陳國還真是民風開放啊。
此時此刻,申公巫臣的臉上仍然戴着那張白色的面具,想必無論是誰都看不出他的神色,也不可能知道他在想什麽。可是他就是那麽不動聲色的垂手而立,也不接在他面前的女子手中的定情信物。
他不接受,他沒反應,不代表別人不會求他接受,而她們的反應真是出乎意料的強烈。
“收下!收下!收下!”一陣陣鼓噪的聲音不斷的傳來,一時間,宛丘上的場面變得像是一場明星見面會,而那個像明星一般閃亮的申公巫臣正在被一群粉絲們包圍着,更有忠實粉絲向他求愛。
也許,在個國度裏,這種事是很正常的吧。即使申公巫臣接下那個女子的信物,把她領回家也是很正常的吧。那麽,如果他接受了那個女子的信物,他就等于娶了她吧。
我在心裏不斷的問着這樣的問題,雙眼由于一直盯着那個方向而變得刺痛不已,視線也跟着模糊了。
申公巫臣依舊沒有接過那個女子的信物,只是他轉過頭,似乎是向我的方向看來。也許這只是我的錯覺吧,他怎會還有心思理會我呢!我自嘲一笑,擡手扶額,不願再看那個場景,我索性閉上了眼睛。
可是一閉上眼,他的臉立刻出現在我的腦海中,一颦一笑都是那麽清晰,時刻盤旋在眼前,久久揮之不去。我不得不睜開眼睛,心中已是煩亂不堪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再這樣下去,我一定會崩潰的。
“走吧,小幽,我們離開這裏。”實在忍不下去了,我沉聲吩咐小幽,同時放下了車窗上的竹簾,擋住了窗外的一片喧鬧。
車輪再度發出了令人煩躁的轱辘聲,我強忍住內心的不适,繼續閉目凝神。可是我的腦海中卻始終出現那個站在巫臣面前的紅衣女子的背影,總覺得那場景在哪裏見過,究竟是在哪裏見過。
越想越頭疼,心口的位置也滞悶不已,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我就不該出來。我在心中不斷的抱怨着,不安的情緒總是糾纏在心裏,到底怎樣才能纾解呢。
“夫人要不要喝杯水。”小幽擔憂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我這才回過神來。我接過杯子,慢慢的喝着杯中的水,終于算是平靜了一些。
我喝完水,小幽接過空杯子,又笑着說道:“夫人久未出門,一定是累了吧,不如躺下來休息一下吧。”
被她這麽一說,我倒真是來了困意,索性靠着軟點躺了下來,一旁的小幽還體貼的為我用羽扇扇風。就這樣,在舒适的氛圍下,我一時忘卻了剛才的煩惱,慢慢沉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