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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東門之池

說好的一年之期已經到了,他卻食言了。

當最後一片落葉歸于塵土的時候,我還是沒有等到巫臣回來,強烈的失落感讓我的心情頗為郁悶。我把那件早已繡完的衣衫包了起來,放在櫃子裏,再也不想多看它一眼。

我每日都看着那件衣服,摩挲着上邊的花朵,若是再這樣下去,那衣服也不能再穿了。而起睹物思人,我實在是受不了每日都想念的感覺,我要讓自己盡量的不去想他,不去想他。

直到我聽說楚王終是出兵讨伐陳國的夏徵舒,我才松了口氣,看來巫臣是請動了秦國出兵支援了。既然戰事一起,一切順利的話,他應該會早點回來吧,可是這場戰争卻持續了整整一個秋天,還真是一個多事之秋。如今初冬将至,也不知道外邊的戰亂到底平息了沒有。

我撐着下巴,無神的雙眼盯着眼前的火盆,自言自語道:“他到底什麽時候回來啊!再等下去,就要到明年了。”

“夫人莫要着急,主公來信說最多還有半月,他一定會回來的。”小幽坐在我的對面,時不時的用棍子撥弄着炭火。

“你差不多每天都在說這句話,我耳根都要聽出繭子了。”我朝她努嘴,她也不惱,仍是微笑着問道:“不知夫人想聽什麽?”

“你和我說說外邊的戰事吧。”我好奇的問道,實在是無聊透了,總要聽些新鮮事。

“奴婢也不是很清楚戰況,只聽說楚王已經攻入陳國王宮了。”小幽對回答這個問題不是很上心的樣子。

“那攻城之後呢,又會如何?”我急忙追問道。

“照理說楚王應該會處決陳候。”小幽放低了聲音說道。

“你說的陳候是叫夏徵舒對麽?”我對這個名字還是很敏感的,一想到他曾是殺死我這個身體的兇手,我就覺得肝顫。

“正是,楚王讨伐的就是夏徵舒,夏徵舒自立為陳國國君本就名不正言不順,引起陳國民怨沸騰。如今只要夏徵舒一死,陳國便可安寧了。”小幽不假思索的說道,仿佛殺死夏徵舒是天經地義的事,在正常不過。

“夏徵舒一死,陳國便可安寧了,真的會安寧了麽。”我重複着小幽的話,目光癡癡地看着火盆裏的火,那火光在不斷的跳動,像在掙紮一般,若隐若現。

“當初在陳靈公死後,陳靈公之子太子午逃往了晉國,如今楚莊王率軍讨伐并殺死夏徵舒,迎回太子午繼位,這樣一來,陳國的國君才是名正言順的,陳國自然是安寧了。”小幽不假思索的說道,她耐心的給我解釋,我卻根本聽不進去,我只是在想夏徵舒死後,夏姬會這樣。

倘若我沒有在這裏,而是在夏徵舒的王宮裏,一旦楚王攻破王城,夏徵舒束手就擒的話。我的處境會變成什麽樣子,是和夏徵舒一同被處決,還是有其它出路。

一想到這個問題,我突然覺得自己能夠遠離那個困境,已經是很幸運的了,而這一切都是巫臣的功勞。倘若不是他,我應該不會這麽安安穩穩的坐在這裏,享受一時的平靜和溫暖了。

“夫人在想什麽?”小幽的話讓我驚醒過來。

“哦……我在想什麽時候這一切可以結束,我們可以離開這裏。”沒錯,我更希望的是離開這裏,離開這個多事的陳國。

“呵呵,夫人大可放心,待主公回來後,我們就可以離開陳國了。”看來小幽也很想離開。

“這樣哦,又是要等他回來。”一想到那個等字,我又失落了幾分。

“只是半個月而已,夫人都等那麽久了,也不差這半個月了。”小幽再度勸慰我。

對呀,不就是還要等半個月麽,應該不會太久了,我努力為自己打氣。然而,也許是盼日子,總覺得時間過得好慢,真真是度日如年呀。

從那天起,我幾乎每天都跑去大門口,希望可以看到他歸來的身影,可惜每天都是掃興而歸。通往王城的道路上除了一些平頭百姓,就是一些流離失所的難民,哪裏有騎着高頭大馬的人呀。

只不過在與一些路過百姓的交流中,我可以打聽到王宮裏的情況,也算是了解了一些見聞。起初小幽并不贊成我和外邊的人交談,後來她也習慣我這麽做了,也就沒再阻止。

直到有一天,天空陰雲密布,似乎要下雪,王城之上壓着厚厚的黑雲,像極了世界末日。我在屋裏待的憋悶,索性跑出來透透氣,可是剛一到大門口,我就看到好多的百姓向王城的方向跑去。

難道王城那邊有什麽熱鬧可以看麽,我在心裏犯着嘀咕,邁出了門檻。我在門前的路上拉住了一個過路的婦人,好奇的向她詢問情況。

她興奮的笑着說道:“陳候要被處決了,這麽大快人心的事,怎麽可以不去看呢!快去吧,再不去就趕不及了。”

我一放開她的手,她立刻又往前跑去,那腿腳比貓跑的還快呢。

“看斬首而已,真的有那麽大快人心麽!”我嗤之以鼻的冷哼着,然而,我的腳卻不聽使喚的往王城走去。

在我心裏,我其實是很好奇夏姬和夏徵舒的關系,對于那個殺死這個身體靈魂的男人,我總是很好奇。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呢,一個敢于殺母弑君的男人,會長成什麽樣子呢。

在強烈好奇心的驅使下,我随着人流往東門的方向奔去。東門旁邊種植了很多白榆樹,那些樹木在冬日的烈風中不斷的搖擺,似乎在向我搖着頭,卻仍是沒能阻止我的腳步。

一走入刻着栗門二字的東門之後,眼前頓時開闊起來,那被池水環繞的亭臺樓閣豁然映入眼簾。只可惜這裏被太多的人環繞,以至于我看不清王城倒映在池水中的麗影,只剩下鬼魅般的人影了。

“快看,楚王來了。”不知是誰呼喊了一聲,人們紛紛朝那聲音尋去,而我也被擁擠的人群推了過去。

終于停住腳步的時候,我看到了那個登上高臺的男子,他穿了一身黑色的王袍,頭上束起,戴着象征身份的王冠。他拾階而上,步履沉穩有力,盡管離得遠,我還是能感受到他不怒自威的王者之氣,即使我看不清他的長相,也從他的臉部輪廓判斷應是一個挺帥氣的男人。

楚王落座沒多久,臺下的人們僅是平靜了片刻,便再度陷入嘈雜之中。只因那個變成階下囚的夏徵舒已被幾個士兵帶到了搭建好的行刑臺上,那臺子上除了他之外還有五頭壯牛,尤為醒目。

夏徵舒被士兵按着跪在刑臺上,他蓬頭垢面,衣着褴褛,一副落魄之相。他低着頭,我看不到他的長相,但是從外形來看,也是一個高挑的男子,只可惜成了階下囚。

這個人就是殺死我的人麽,為什麽一點真實感都沒有呢,果然沒有被殺的記憶,是不會對兇手有任何的感覺的。眼下,他即将被行刑了,我卻像個看熱鬧的旁觀者一樣,真是諷刺啊!

“肅靜,肅靜!”兩聲威吓之後,人們再度安靜下來,一時間,刑臺之上只餘風聲。

“陳國大夫夏徵舒弑君謀反,乃犯了大逆不道之罪,現賜其車裂之刑,以敬陳公在天之靈!”一個身穿官服的老頭慷慨激昂的說完了這番話後,示意刑臺上的人開始行刑。

我從來沒見過車裂之刑,下意識裏覺得那定然是恐怖血腥的,為此,我退縮了腳步。然而,我身後的人卻将我推到了更前面去,以至于我的身子最後與刑臺近在咫尺。

眼見着那個披頭散發的夏徵舒四仰八叉地被人按倒在地上,五個壯漢很快用粗繩将他的頭和手腳捆綁在了五頭牛身上。綁牢後,五個壯漢便開始用鞭子抽打那五頭牛,牛随即發出悶哼聲,緩緩擡動腳步。随着五頭牛越走越遠,夏徵舒的身體也繃得越來越緊,他發出撕心裂肺的喊聲,幾乎刺破耳膜。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殘忍的一幕,我本還想看清那個夏徵舒的臉孔,可我剛要去看的時候,他的頭部已經脫離了他的身子,四分五裂了。

周邊響起了百姓的歡呼聲,他們是勝利的見證者,自然有歡呼的全力。然而,對我來說,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如此恐怖的畫面,我吓得尖叫了一聲,急忙用雙手捂住了雙眼。我後悔極了跑來看這樣的熱鬧,這到底有什麽意義呢,看到殺死我的人死了,我就痛快了麽!我一定是瘋了才來。

天空忽然落下了細雪,一絲絲,一縷縷,一片片,落在那血紅的液體上,很快被融化,與那血一起蜿蜒流淌,刺目極了。

都說下雪的時候,處以極刑的人是有冤情的,夏徵舒最後是死不瞑目,瞪着一雙猙獰的眼極其恐怖。他有沒有冤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殺人償命,他算是償命了。

可是這場殺戮到底最後成全了誰,恐怕只有歷史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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