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不祥之女
不知為何,我已經聽不清四周的聲響,好像只有我一人在害怕,也只有我一人發出了驚恐的聲音。一時間,我成了一個特別的存在,這個時候,我才想起自己似乎不該出現在這裏。
“咦,她是誰啊!”
“是啊,好像在哪裏見過!”
“她怎麽穿着紫色的衣服!”
“對呀,那可不是我們可以穿的顏色哦!”
“啊,我想起來了,她是夏姬,她是夏姬!”
夏姬,這個名字終于被人記起來了,一種被人扒光衣服的感覺突然深入骨髓,讓人不寒而栗。我腿腳僵硬的站在那裏,不僅是出于看到五牛分屍後的恐懼,更多是周邊人帶給我的恐懼。
“夏姬?”從高臺上似乎傳來了這樣一個疑惑的聲音,我頓時全身一抖,卻聽那人又說道:“把她帶上來!”
一句話幾乎是扼住了我的喉嚨,我不敢擡頭看,我誰也不敢看,想把頭埋起來,做個鴕鳥。然而,幾個士兵打扮的人卻大步走到我的面前,他們都是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十分吓人。
一時間,我有種被地獄的鬼差來索命的感覺。
“你們不要碰我!”當他們的手向我伸來的時候,我厭惡的揮手喝止,又大聲喊道:“我可以自己走!”
好在他們沒有再難為我,我忐忑不安的邁出步去,他們随後跟上,人群四散開來,讓開了眼前的道路。這條路是何等的難走,每走出一步的感覺都是那麽的心驚肉跳,像是前往刑場一般絕望的讓我有些眩暈。
我迷迷糊糊地走到了那個被池水環繞的高臺之上,被人要求停止腳步的時候,我才停了下來。不知是誰在我身後推了一下,我立時跪倒在地上,像極了随意被人擺布的傀儡。
也許是高臺上的風比下邊凜冽一些,還是說我穿的太少了,我只覺身後不斷的吹過陰測測的風,凍得我全身發抖。當然,我寧願是被凍得發抖,而不是被吓壞了,否則也太掉價了。
“你就是夏姬?擡起頭來,讓寡人看看!”近距離的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我突然覺得他的聲音夾雜了玩世不恭的意味,這讓我心生好奇的擡起頭。
楚王的氣質和巫臣是完全不同的,我本以為他應該是長了一張狂傲不羁的王者臉龐,卻在看到那雙狹長的眼睛時,心裏多了分狐疑。他的眼睛好像一雙會勾人的桃花眼啊!
還有他的唇角是上揚的,看起來總是在笑,而且是不懷好意的笑,讓我想到了狐貍的假笑,那種笑容易魅惑人心,卻又是狡猾的讓人不願相信他是真的在笑。
這種矛盾的情況偏偏就出現在此刻,讓我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麽。
“果然名不虛傳,夏姬的确是個美人兒。”他把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
他說這話是什麽意思呢,我不安的抓緊了裙擺,四下看去,竟在他的身側看到了我一直想要看到的人,我頓時心下一緊,怔怔的看住了他。
此刻,他靜靜的伫立在楚王的右後方,一身同樣黑色的勁裝在他身上竟穿出了幾分儒雅的味道來。我看他的時候,他剛好也在我,四目相對間,他眼中的情緒平靜似水,波瀾不驚,像是根本不認識我一樣。可是我知道他在生氣,這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潛意識,我确定他肯定在怨怼我。
我辜負了他對我的一片真心,沒想到他說的都是真的,一旦被人認出我的身份,必然會給我自己引來更大的危機。與其是這樣的結果,我不如一輩子躲在那間竹屋裏不出來,也就不會發生現在的事了。
我為什麽要跑出來呢,為什麽不聽他的話呢,我真是差勁透了,我羞愧的低下了頭。
“既然大王喜歡,不如收入後宮好了。”不知是哪個谄媚者在楚王身側吹起了耳邊風。
“寡人記得當初答應過申公巫臣,倘若他能成功召集秦國出兵,共同讨罪夏氏,寡人就會将夏氏之室賜予他。如今大事已成,寡人不可言而無信。”楚王擲地有聲的說完這句話,四周的人都唏噓不已,像是在感嘆楚王的聖明,又像是在嫉妒巫臣的豔福。
我卻不以為意,這個楚王的臉上有哪個表情是在宣布他的決定了,他分明還有其他的心思掩藏在他那張蠱惑人心的面皮之下。為此,我沒有絲毫的喜悅之感,反而更加的不安了。
“巫臣謝過大王的恩賜。”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申公巫臣已經走到楚王的前方,拜謝楚王。
“大王,臣以為夏姬不過是夏氏的妻室之一,大王若是喜歡,申公理應割愛才對。”又有多事的人前來摻和這事,他恐怕不願看到巫臣一朝抱得美人歸,所以出言阻止。
“哦?愛卿所言,似乎也有點道理。”楚王依舊似笑非笑的看着我,看得我全身不自在,我急忙看向巫臣,卻只看到他的背影,他像是在隐忍什麽,全身繃得直直的。
只聽巫臣上前一步,與那個自大高傲的人道:“子反所言差矣,大王召集諸侯出兵伐陳,乃是為了讨伐夏徵舒的罪行!如果大王收納了夏姬,世人只會覺得大王是為了貪戀夏姬的美色而出兵的。貪圖美色就是淫,淫就是大過錯。《周書》有言:‘宣揚美德,謹慎用刑’,文王因此而建立了周朝。宣揚美德,說的是要致力于提倡美德;謹慎用刑,說的是要致力于不用刑罰。如果出動諸侯的軍隊反倒取得重大過錯,這就不是謹慎刑罰的做法了,大王又怎會犯這樣的錯誤。”
巫臣的話讓我頓時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紅顏禍水,倘若我沒有這一身美色,是不是就不會招惹出這些是非了呢。這一刻,我突然非常反感自己的容顏,無論是前世還是今世,我似乎都被這張臉所累。
“哈哈,以申公所言,既然大王不能娶她,那我娶她如何?”這個叫子反的家夥一副自命不凡的無賴模樣,讓人看了就恨得牙癢癢。
大家似乎都在看申公巫臣的好戲,卻見他面容嚴肅的說道:“不可,她是個不祥的女人!”
一句話讓人頓時無語,就連我這個當事人都為之一愣,我何時變成一個不祥的女人了,這個申公巫臣是要抹黑我不成。
盡管我很生氣,我卻忍住了,小不忍則亂大謀,我不能亂了巫臣的謀略,只希望他能再用一番言論阻止那個叫子反的狂妄之徒。
“哦?不知她如何不祥了,願聞其詳!”子反皮笑肉不笑的說道,巫臣的話似乎讓他有些動搖了。
只見巫臣一甩衣袖,毫不猶豫的說道:“此女早在及笄之年已嫁作人婦,卻使其先夫子蠻英年早逝。而後她嫁入夏家,先是克死了她的公公夏禦叔,這之後,又促使陳公被弑。如今其子夏徵舒也被戮,其情人孔寧和儀行父也被趕出國境,陳國因此蒙難!可見她是多麽不祥的女人!人生在世,能活着是多麽的不易!娶了她就會不得好下場,天下多的是漂亮女人,何必一定要娶她?”
我完全沒有想到巫臣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我不僅驚異于夏姬的風流多情,命途多舛。更驚訝的是這麽很絕的話,他是如何說得出口的,難道他就沒有想過,說出這樣的話後,他要如何自處。
“哼,既然申公說她如此不祥,為何你還要娶她?申公豈不是也要不得好死!”子反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大有不服輸的意思。
子反的話讓申公巫臣一時語塞,他再度成為了衆人的焦點,而我也一臉擔憂的看向他。然而,就在大家都在等申公巫臣再度慷慨陳詞的時候,一個歲數看起來很大的男人突然從大王的身後走了出來。
“大司馬莫要再難為申公了,既然申公說夏姬是個不祥的女人,不如讓她嫁于老夫好了!”這個大言不慚的老東西竟然要娶我,聽到他的話,我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呵呵,襄老這是要奪人所愛了。”楚王笑得不懷好意。
“非也,非也,老夫這是要替申公化險為夷。老夫正好前月喪妻,如今正是需要沖喜之時,不如就讓夏姬為老夫沖喜,也算是遇難成祥了!” 襄老老神在在的說道,他始終是看着大王說話,絲毫沒把巫臣放在眼裏。
任誰也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我不可置信的看向那個叫連尹襄老的老男人,他正好以整暇的等待楚王做決定。而巫臣已經氣得面無血色,他剛要說話,那個可惡的子反再度上前一步。
“沒錯,大王,連尹襄老所言極是!”子反的話無疑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好了!”楚王擡起袖子阻止了申公巫臣說話,只聽楚王擲地有聲的說道:“既然連尹襄老願意接納這個不祥的女子,寡人就成全了他的美意!”
楚王的話讓我一時回不過神,直到那個連尹襄老突然回過頭來,朝我大聲喊道:“夏姬,大王已将你賜予老夫,還不速來拜謝!”
拜謝,如何讓我拜謝他,他就是這場陰謀的始作俑者,我怎麽可能願意拜謝他!強烈的憤怒郁結在心頭,我卻無處可發。原來這就是巫臣害怕的結果,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我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以後的路要如何走,要如何走,我更加迷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