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連尹襄老
當食盤放在我面前的時候,他還站在營帳的門口,似乎在看着那些侍女服侍我似的。難道他還擔心她們會在食物裏做什麽手腳麽,他至于這麽認真麽。
“如何,夏姬對這食物可還滿意麽?” 連尹襄老竟然詢問我對食物的意見了,他可真閑。
“還好。”看到他,我哪裏還有什麽食欲,我勉強說出這兩字已是極致了。
“嗯,你慢慢吃吧,吃完就早些休息,明日開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的噓寒問暖着實讓我更緊張了,休息,要我如何休息。
就在我怔忡之際,他竟然又囑咐道:“老夫今夜就住在隔壁營帳,你若有事可以差人喚我。”
“哦,好的。”我愣愣的說完,他已退出了營帳,這真是讓我太吃驚了。
直到幾個侍女被我揮退,帳中只剩下小幽和我的時候,我仍是沒能回神。難道這連尹襄老還真是個柳下惠不成,還是說他打算回到楚國,成親之後才打算一親芳澤,這時代有那麽講究麽。
“夫人趕緊吃飯吧,等吃飽了再胡思亂想也不遲。”小幽淡笑着為我端來一碗湯,我機械的接過來,慢慢的喝了一口。
“不對勁,小幽,你不覺得不對勁麽?”我放下湯碗,急忙問出了心頭疑惑。
“呵呵,對不對勁,等夫人到了楚國便知分曉了!眼下還是填飽肚子吧。”小幽故作神秘的說完,低頭給我布菜。
“難道還有什麽我不知道的事麽!”我顧自嘀咕着端起飯碗,胡亂的往嘴裏撥飯粒,這年代的飯特別不好吃,不過為了填飽肚子,我也只能忍了。
“這個連尹襄老不足為懼,夫人不必為他費神!”小幽的話哪裏像個奴婢能說出口的啊,我在為她的理性啧啧稱奇的同時,也真的放下了心來。
申公巫臣能夠未蔔先知,既然小幽是他派來的,那他一定是安排好了一切。倘若他真的可以信守諾言,保我周全,那麽我也會繼續信任他,定然不會辜負了他對我的一片真心。
盡管身旁有小幽陪着,可是躺在床上之後,我仍然睡不着覺,總覺得命運轉變的實在是太快了。早晨的時候我還是巫臣金屋藏嬌的小女子,到了晚上我卻已被賜作他人婦,名義上成了一個糟老頭的女人。實在是讓人接受不下來,我始終無法接受自己已經是糟老頭的女人這個事實。
至于以後會怎樣呢,真的要等着那個糟老頭一命嗚呼才能重獲自由麽?小幽說他不足為懼,真的可以不放在心上麽?還有,即便她說的是真的,那她的言外之意是還有別人需要提防了,那又會是誰呢,會是那個多事的子反,還是那個深不可測的楚王,我不敢去判斷了。
紛亂複雜的問題席卷大腦,怎麽理都理不出個頭緒來,我翻來覆去折騰了半天,直到帳外也歸于寂靜後,這才昏昏沉沉的睡過去。然而,沒過多久我就聽到了軍號聲,帳外再度熱鬧起來。
“夫人,夫人快起來吧,我們要啓程了。”小幽适時喚醒了我,我在迷迷糊糊之中被她服侍着迅速的穿好了衣服,洗簌完畢後,很快出了營帳。
除了東方的天空有些許光亮外,周邊的一切依然沉浸在青色的暗淡之中,讓人看了提不起精神。不愧是軍營作風,即使是在古代,起床的時間都是這麽早啊!都還沒睡醒呢,就起來也是醉了。
我的腦袋本來是昏沉的,卻在看到從隔壁營帳走出的連尹襄老後,頓時清醒過來,這簡直比吃了鎮定劑還要管用。他似乎對于看到我也有幾分意外,卻又很快老神在在的笑着朝我點了點頭。
我很是溫順的低頭作揖,這動作完全是從平民女子那學來的,如今終于派上了用場。再擡頭時,連尹襄老已經往不遠處的車馬走去,他邊走邊和他身旁的一個侍從吩咐了幾句,那侍從很快就朝我跑來。
“夫人,連尹大人說了,請您乘那輛馬車。”侍從有禮有節的說着指向了連尹襄老身旁的一輛馬車。
此刻,連尹襄老好像正在和那車夫說着什麽,待說完之後,他回頭朝我揮了揮手。我急忙走過去,敢情這一路上又要和這個礙眼的老頭共乘一車了,真是倒黴透了。
誰知當我走到連尹襄老面前時,他竟開口問道:“你身旁的這個女子是誰?”
“她是妾身的貼身婢女,妾身只習慣她的服侍。”我不卑不亢的說道,連尹襄老只打量了小幽片刻,便又回頭看我道:“把你的婢女管好了,不要讓她惹出什麽事端來。”
“妾身一定會管教好她的,請大人放心。”我篤定般的說道。
“嗯,你和她共乘此車吧!你還有什麽需要,盡管與老夫說。”連尹襄老竟是在征詢我的意見,這讓我很吃驚,急忙搖了搖頭道:“妾身沒有什麽要求。”
“那就上車吧!老夫要護送大王回國,不和你一起坐車了。”連尹襄老的話讓我興奮的差點笑出聲來,他說完甩袖離開,倒是再不打算理會我了。
就這樣,我和小幽輕松愉快的同乘一車,尾随大軍之後,浩浩蕩蕩的離開了陳國。看着那些夾道歡送的陳國百姓,我突然有幾分不舍,畢竟是住了一年多的地方,終究還是留下了感情的。
況且,我還是在這裏遇到的巫臣,和他在一起的平靜時光,即使短暫,也是舒服的,真的好舍不得啊。看着不斷遠去的城池,恐怕是我的平靜生活也會就此遠去了。
“夫人,大概一個月後,我們就可以到達楚國了。”小幽在我的腿上蓋上了白色的毛皮毯子,我這才發現這車中的擺設好像很華麗的樣子。
身下的墊子是黑色毛皮做的,我身上披着的是早上送來的紅色大氅,腳上蓋的是白毛皮毯子,就連車壁上都挂了幾塊毛皮。雖說做工上不是那麽精致,卻也是夠高端了,真是有點華麗的過頭了。
“小幽,你難道不覺得這馬車有點太華麗了麽?以連尹襄老的身份,他的夫人能坐這樣的馬車麽?”而且,還是獨乘一輛,照理說楚王的夫人才會有這樣的待遇吧。
“夫人有所不知,連尹大人也是楚國王室的貴族,自然配得上如此馬車。”小幽低頭說着輕輕撥弄着面前的一個火盆,這個火盆是有蓋子的,蓋子上畫着奇怪的花紋。
“他還是個貴族啊!”我不可思議的說道,與此同時,小幽放下調火棒,蓋好炭火蓋子。
“他是楚國的射正,年輕的時候也是個大将軍呢!”小幽語氣平淡的說道。
“射正就是主管射箭的官員麽?”我疑惑的問道,總覺得這個官名很熟悉,為何熟悉又說不出來。
“正是,他早年的時候還是百步穿楊的神射手呢!”小幽淡笑着說道,只是那笑容有些諷刺。
“神射手。”我将這個詞和連尹襄老那骨瘦如柴的身子骨對比了一下,頓覺毛骨悚然。
“夫人還是別想了,他現在的身子骨根本就是不堪一擊,只不過礙于他的身份,出征的時候,楚王還是要帶上他的!”小幽的話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
“如此看來,楚王出征帶的人馬還真是多哦。像連尹襄老這樣的豈不是拖後腿!還能如何取勝呢!”我很難想象楚王帶領老弱病殘出兵的樣子,實在是有點可笑。
“呵呵,夫人真是小看楚王了。強大的楚軍可不是僅僅依靠連尹襄老他們的!要知道楚國有三軍,中軍是王族,左軍是縣師,右軍是附庸。連尹襄老只是中軍之中的少數,楚王的軍隊中還有很多比他年輕英勇的将士呢!”小幽笑着說道。
“那你家主公是哪一軍的啊?”我還是好奇申公巫臣的事。
“主公率領的是左軍中的申師,左軍在楚軍中起重要作用,由申師和息師組成。主公與息公親率申師、息師追随楚王,并與令尹、司馬共同征戰。”小幽回答的頭頭是道,也使我明白了巫臣在楚國的地位。
“也就是說,但凡楚王出兵打仗,你家主公都是要帶兵随行的啦!”想到申公巫臣總是要帶兵打仗,我突然很心疼他。
“夫人說的沒錯,主公的确要經常出兵打仗。唉,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誰讓主公是申縣的主公呢。”小幽無奈的嘆息了一聲。
是啊,倘若巫臣不是申縣的主公,而是一個普通的百姓,他一定會過得比現在自在吧。有的時候,人還真是很容易被權力所累,總是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啊。
“你家主公真是身不由己啊!”我不禁感嘆道。
“是啊,主公也不願這樣,但是沒有辦法。況且,為了申縣的子民,主公也要堅持下去的。”小幽無奈的說道。
“如果給你家主公一個離開理由,會是什麽呢?”我在想,如果我要和巫臣名正言順的在一起,他必然不能再是楚國的巫臣,也不能是申縣的主公,那麽,他要怎樣全身而退呢!
“夫人怎會想到這個?”小幽吃驚的問道,她的表情并不像是覺得我說了大逆不道的話的吃驚。
“因為我覺得,如果我要和巫臣在一起,他就不能再和楚國有任何的關系了,否則,我們永遠都不能在一起。”我認真地說道,聲音裏透着嚴肅。
“夫人,這個問題請留給主公去解決吧,既然主公想要和夫人在一起,他自然是有辦法的。”小幽回避了這個問題,沒有正面的回答我。
我覺得她一定知道什麽,我又問不出來,看來,只有繼續等待了,等待那一天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