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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賜予老夫

天空還在下雪,零零星星的降落,無聲無息的落在地上,轉瞬就溶成了水,像極了離人的眼淚。看着那不斷彙聚在一起的水痕,我的心緒更加晦澀了。

我本就是跪着的,如今那個連尹襄老讓我拜謝楚王,我索性直接雙手伏地,垂下了頭。我将額頭貼在地面上,讓雪水掠過額頭,清涼的感覺立刻讓我清醒了幾分。

我始終沒有說任何話,我也不想說任何話,只是靜候着楚王的回音,而他也的确在等待了片刻後,丢了三個字給我:“免禮吧!”

我終于擡起了頭,踉跄着起身,心頭已是一片清明。無論在怎樣的時代,卑躬屈膝的時候在所難免,但是,屈服的前提一定是為了生存,為了活着怎樣都是對的。我如今低頭示弱就是為了生存,我如此安慰自己,膝蓋上的疼痛似乎也減輕了一些,真是不願跪啊!

“明日啓程回國,今夜大家都好好休息一下,就這樣吧!吩咐下去,全軍回營!”楚王慵懶地打了個哈欠,揮了揮手,起身離開。

他走到我身前的時候,我忙低下了頭,他的腳步停頓了一下,我感覺他一定是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否則,為何我會全身都不舒服,那種強烈的壓迫感實在是逼得人難受,好在他很快走了。

待楚王離開了高臺,其餘人等這才伸直了彎曲的腰,紛紛跟随離開。我一直垂着頭,大腦一片紛亂,不知道接下去會如何,明日離開了陳國,到了楚國後又會如何,我不敢想,只能随遇而安了。

“夏姬,随老夫走吧。” 連尹襄老不屑的說完便甩袖往臺下走,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

我遲疑的擡腳跟上去,卻在要走下高臺的臺階時,被人拉住了衣袖,擡眼一看,不是巫臣是誰。他側着身子,狀似不經意地說道:“小心臺階。”

“我自會小心。”我沒好氣的說完,甩開他的手,大步走下樓梯,與他擦身而過。

然而,我卻能感覺到他就跟在我的身後,與我只有一個臺階之隔,我卻覺得我們已經越走越遠了,我的眼角頓時酸澀起來。

當我終于走完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我側過身,低聲道:“不要忘了你對我的承諾。”

“永遠不會忘。”巫臣很認真的說道。

“不會忘又如何……根本毫無用處。”我越想越不是滋味,煩亂的說完這句話,急忙往前走去。

“我說過的話一定會作數,塵兒,你要相信我。”那聲音離我很遠,我卻聽得分外真切,可是聽得真切又如何,事已至此,再金貴的承諾也無足輕重了。

乘上連尹襄老要求我坐的馬車,我忐忑不安的坐在席子上,身旁的連尹襄老卻老神在在的閉目養神。這個老匹夫還真是輕松啊,看着他那花白的胡子,滿臉的皺紋,我就心生厭惡。

如果真的要嫁給他,那不如讓我直接死掉來得痛快,忍着他身上的老年味,一路上我都是正襟危坐,直到馬車停止了它的腳步,我恨不得奪門而出,逃離這裏。誰知真的可以下車了,我頓時松口氣。

“下車吧!”連尹襄老一說完就率先下了車,他那灰布衫子在風中搖擺,讓我想到了風燭殘年這個詞。想來他應該也活不了多久了吧,都老成這樣了還惦記再娶妻,真是個色老頭。

我一路腹诽,跟随他進了營帳之後,我再度不知所措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比起我的窘迫,連尹襄老倒是淡定自若。誰知他吩咐完侍從去準備晚飯之後就掀開了帳簾,竟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營帳。

他一離去,我立刻癱軟在床上,全身像散了架子一般,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今天所經歷的一切都是那麽的不真實,我情願這只是一個夢,只要睡一覺就好了,可惜我卻不敢睡覺。

如果我睡着了,指不定那個色老頭會怎麽對我呢,我怎麽敢睡覺。況且,一閉上眼,我就會想起在東門時與巫臣別離時的景象,他對我的不舍,都飽含在他的眼中,那漆黑如墨,沒有半點紫色光彩的眼中,我知道他不開心的時候,眼睛會特別的濃黑,只有開心的時候才是紫色的。

我愛戀他眼中的紫光,讨厭那深不可測的濃黑,可惜,有生之年,不知何年何月還能看到了。

就在我神思恍惚的時候,營帳的簾子又被人掀起了,我的神經再度繃緊,急忙坐直身子。卻見一個侍女端了一個火盆子走進來,她始終是垂着頭的,我卻覺得她的身形很熟悉。

“夫人,快過來烤烤火吧!”她一開腔,我頓時愣住了,再回過神時,我已是向她撲了過去,好在她淡定的避開了,但我還是捉住了她的手,緊緊的握住,不敢放開。

“小幽,怎麽會是你,你怎麽來了?”我驚喜交加的說着,差點就要感激涕零了。

“主公擔心夫人,讓奴婢來陪夫人。”小幽淡然一笑,讓我倍感溫馨。

他還是擔心我的呀,我以為他會放棄了呢,想到之前自己和他訣別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真是太小心眼了。看到那樣的我,巫臣會是什麽感覺呢,一定會很失望吧。

“沒想到他動作這麽快,難道他就不怕你被人發現,你會不會有危險。”我覺得巫臣派小幽來應該不止來照顧我,更是監視一想到連尹襄老的一舉一動,恐防他對我不軌,我有什麽不測。

一想到小幽如奸細一般的身份,我便為她擔憂起來,萬一她暴露了怎麽辦,會不會有危險呢。

“請夫人放心,小幽只是一個小小的奴婢,不會有人在意的。更何況,即使有人問起,大可以說小幽是夫人的貼身婢女,自然也不會有人追究的。”小幽依舊一副淡定自若的樣子,着實讓我佩服。

“你說的沒錯,是我多心了。”我一時放心下來,坐在火盆旁烤火,仿佛又回到了前幾日,可惜心境卻大不一樣了,真是世事難料啊。

“你家主公一定很生氣吧。”一想到申公巫臣之前強忍怒火的樣子,我的心驀地一酸。

“奴婢沒見主公生氣,主公只是囑咐奴婢要照顧好夫人,莫讓夫人受了委屈。”小幽勸慰般的說道。

“呵呵,不受委屈,談何容易。”我冷笑出聲,對于保全自己,我已經不抱希望了。

“請夫人放心,奴婢自有辦法,一定會保夫人周全的。”小幽說着竟握住了我的手,我不禁看向她滿含憐惜的雙眼,晦澀一笑道:“謝謝你,小幽,有你這份心就足夠了。”

“夫人不必客氣,小幽也是為了償還所欠夫人的恩情罷了。”小幽垂眸說了這麽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我心下疑惑,剛想要問清楚,卻見她從懷裏拿出了一個金燦燦的東西,我被那光亮吸引,定睛一看,竟是一支精致小巧的金竹笛。

“這是主公讓奴婢交給夫人的,夫人若是過得煩悶了,可以用它解憂。”小幽将金竹笛放在我的手裏,看着那笛子,我的心狂跳不止。

“我竟是把它落下了,謝謝你把它拿來給我。”我感激的說着接過笛子。

這是當初巫臣在竹林中吹曲子的笛子,可謂是精工細作,而且還是金子做的,看着就讓人歡喜非常。按理說,以現在手工業的技術能力,應該是制作不出如此做工的笛子吧,一定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夫人,請您務必保管好這支笛子,一定不要弄丢了。”小幽可謂是千叮咛萬囑咐,還特意補充了一句:“還請夫人莫要再像這次一樣,忘記主公的話。”

“我忘記他說的什麽話了?”我不記得自己忘記他說過的任何話啊。

“主公臨行前曾叮囑過夫人,讓夫人莫要離開庭院,可是夫人還是出了庭院。”小幽的語氣中多了幾分怨怼。

“他說過這話麽,我真的不記得了。”握緊竹笛,我搜腸刮肚的回想,卻還是沒有頭緒。

“罷了,事已至此,還是為今後打算吧。奴婢出去看下晚飯的情況,夫人且休息一下吧。”小幽說完就起身出了營帳。

小幽一離開,我又再度打量起手中的金竹笛,這笛子對巫臣來說一定很寶貴。回想他吹着笛子的樣子,那超凡脫俗的仙姿依然回蕩在腦海中,讓人陶醉不已。

還有這笛子的音色也是那麽的悅耳動聽,我真想再聽聽,如此想着我不禁把笛子貼近自己的嘴唇。沒等吹出笛音的時候,我乍然想起這笛子也是他吹過的,那麽我如果吹它的話,豈不是間接接吻了。

想到這一點,我頓時放棄了吹笛子的沖動,可是臉卻熱的要命。我蘇芳塵何時變得如此矯情了呢,真是的,不過是一支笛子,我就不信了,我還不敢吹了呢。

于是,我再度把笛子放在唇邊,試圖吹起。然而,我還是沒能吹出個音符來,只因小幽和幾個侍女已經端着食盤走了進來,他們的身後跟着的正是我最不想見到的人——連尹襄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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