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青青子衿
本以為第二天就會迎來暴風驟雨，卻發現生活依然平靜如水，昨日連尹襄老沒有來，今日一早來過也只是噓寒問暖了一番。我總覺得他對我的态度根本不像對自家夫人的态度，倒像是對客人的态度。
一連幾日都是在平靜中過去的，我很快習慣了這種安逸的感覺，也就不再去胡思亂想了。每天，我都握着挂在脖子上的金竹笛，希望它可以保佑我，保佑我能夠平安度過這一世。
時間一晃就到了新年前夕，人們忙忙碌碌的，像是在準備什麽慶祝活動。大營的中心位置已經架好了篝火和王臺，王臺下擺放着一缸缸的美酒，聽說楚王要用這個犒賞三軍。
一時間，軍營中終于有了喜慶的氣氛，士兵的臉上也洋溢着喜悅的笑容，每個人都喜氣洋洋的。然而，看到這樣的場景，我卻喜悅不起來，仿佛那個未知的危機時刻就要降臨了。
我這邊正在透過營帳簾子看向外邊的時候，簾子突然被掀起，吓了我一跳，我忙後退了幾步。那人也進來了，定睛一看正是那個連尹襄老，恐怕也只有他敢如此莽撞的進入我的營帳。
他一進門就上下打量我，讓我有種無地自容的感覺，然後，他又回頭朝外邊喊道：“你們進來吧！”
緊接着，幾個侍女魚貫而入，她們每個人手裏都托着個盤子，上邊有衣服和飾品。她們恭恭敬敬的跪坐在我面前，倒是讓我更加不自在了，真是受不了這個年代的禮數，動不動就要行跪拜禮。
“今晚，王上要召見你，你現在趕緊打扮一下，打扮好後，随老夫前往王帳。”連尹襄老如此這般的囑咐完後，又回身囑咐那些侍女一定要把我服侍好了，這才離開。
“請夫人更衣！”拿着衣服的侍女率先出聲，這讓我不脫也不是了，我急忙看向小幽，見小幽點了點頭，我這才任那侍女幫我除去衣服。
幾個人在我身上忙下忙下，大概用了半個時辰的功夫，我終于被她們穿戴整齊了。對着模糊的銅鏡照了照，我發現這打扮好像和楚國的裝扮不太像，似乎更嚴謹了些。
“夫人，這是鄭國的服飾。”小幽在我耳畔低聲說道，我這才恍然。
“我為什麽要穿鄭國的服飾？”我同樣小聲問道，卻見小幽搖了搖頭，看來她不方便說出原因。
算了，管它是哪國的服飾，只要衣能蔽體，怎樣都可以。更何況，這衣料比之平日裏穿的要柔軟很多，盡管是暗紅色的衣裙，我卻也能接受，這個顏色看起來，更有過年的喜氣不是麽。
就在我暗自欣賞自己的妝容時，連尹襄老又來了，他一進門先是一愣，轉瞬擡手捋順着花白的胡須，笑道：“夫人的确是個美人，迷人之至。”
“多謝大人誇獎，妾身實不敢當。”聽到他說這樣的話，我真心要郁結了。
“走吧，別讓大王等急了。”連尹襄老的語氣似乎有點失落，不知何故。
夜色漸沉，王臺那邊隐約可見烈烈火光，還有将士們人頭攢動的影子，看來今夜注定不會平靜了。我在心裏暗暗為自己打氣，跟随連尹襄老的腳步也更沉穩了一些。
軍營中央除了王臺前最大的篝火，四周還散布了些小的篝火，每處篝火都被将士們團團圍住，他們或唱或跳，好不熱鬧。我們經過的時候，他們還歡呼雀躍的吹起了口哨，這着實讓我驚訝不已。
“不要理會他們，趕緊走。”連尹襄老的叮囑讓我回過神，急忙又跟上，這個時候，我已經看到了王臺上，那個依舊身着黑衣的楚莊王。
提着裙子走上王臺的時候，每走一步都是膽戰心驚，我還是不習慣面對王者，那種強勢的威壓着實讓人喘不過氣。倒不是有多恐懼這個人，更多的是恐懼他手中的生殺之權，随時可以張口要人命的王權。
“夏姬來了！哈哈，讓寡人好等。”楚王開口便是這麽一句話，連尹襄老急忙賠笑道：“女人打扮起來總是要費時費力的，請大王莫怪。”
“嗯，快過來，讓寡人看看你打扮的如何費時費力了？”楚王戲谑的聲音傳來，我只能不甘不願的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的時候，視線剛好落在他的靴子上。
“不錯，的确很美，不愧是鄭國的公主，就是漂亮！”楚王的聲音很豪爽，無形中讓人放松了緊張的神經。
“妾身謝過大王誇獎。”我聲如蚊蠅般的說着屈了屈膝。
“今夜是本王為了犒勞三軍而設的宴會！有酒有肉，但是，總像缺了點什麽！”楚王故作愁眉苦臉狀。
下一刻，他身旁的司馬子反立刻幫腔道：“當然是缺個唱小曲的女人了，是不是啊，大王！在座的各位兄弟，你們說對不對啊！”
一石激起千層浪，在司馬子反的鼓動下，全場一片呼聲，他們紛紛喊着：“對，司馬大人說的對！兄弟們想聽女人唱曲子！”
“既然大家都有此意，那麽寡人也不好掃了大家的興致！”楚王以手支額，好整以暇的看向我道：“鄭國的公主，你不妨給大家獻曲一首，也讓大家都樂呵樂呵！”
真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那曲子竟是為了這一刻而來，我下意識的左右看了看，當我看到巫臣的臉時，我的心頓時狂跳了一下。而他也正好看到了我，四目交錯間，他竟站起身。
“王上，不如讓巫臣為她伴奏如何，臣今日正好帶了笛子。”巫臣微笑着躬身向楚王建議道。
“哈哈，難得申公主動獻曲，真是讓寡人好生期待！寡人準了！”楚王似乎在興頭上，一甩袖，這事就成了。
“不知夏姬想要唱什麽曲子？”申公巫臣的聲音溫柔低沉，無形中讓我忐忑的心平靜了許多。
“子衿。”我輕輕的說出了這個名字，立刻有種面紅耳赤的感覺，前幾日還想着要給他唱情歌，這麽快就實現了，真是意想不到。
“好，我們開始吧。”巫臣說完便将一個青色的竹笛放于唇邊，很快，幽幽的笛音響起，破空而去。
與此同時，将士們很配合的停止了議論，場面很快陷入寂靜，在萬衆矚目中。我深深的喘了口氣，冰冷的空氣沖入肺中的一刻，我頓時清醒了幾分。
不就是唱歌麽，本姑娘還才不怕呢！我鼓足勇氣，清唱出聲：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我邊唱邊向巫臣看去，他那濃黑的烏發與夜色融為一體，一張白皙的臉在火光的映襯下明明滅滅，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感受到他是很專注的在吹奏。
青色的衣衫穿在他的身上更突顯了他那修長的身材，他僅是站在那裏，已是遺世獨立的感覺。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他本不該留在這裏，這裏根本不屬于他，這裏的一切都配不上他。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就是這樣一個人，我卻在日夜思念他，盡管每日都能從小幽那裏得知他的近況，我卻不知足。我更希望的是見一見他，哪怕是一面也好，卻終是不得。
這曲子仿若唱出了我的心聲，我若不去，你也不來找我，是真的不來找我啊！我一邊唱着，視線漸漸模糊起來，我急忙眨了眨眼睛，向別處去看去，卻迎上了楚王的目光。
他的目光真是犀利的很啊，生生讓我心底一驚，他的眼中像是沉浸了濃濃的怒意，似乎對我很不滿。我不知道他為何會這樣看我，心中的不安越發的強烈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這曲子的調子很緩慢，每唱一句都要停頓一分，我唱的很是謹慎小心，好在這個曲子不長，我唱得很容易。盡管在楚王利劍一般的目光下，我仍然是唱到了最後，完美的完成了這支曲子。
“哈哈，很好，夏姬唱得很好！”曲子終了的時候，楚王的笑聲突兀的響起，令那些如墜夢中的将士驚醒過來。
“好一首子衿，真是令寡人感動！”楚王猶自感慨的說道：“讓寡人想起了許久不見的心上人，哈哈，鄭國的曲風真是特別啊！”
“大王說的沒錯，鄭國不僅有好聽的曲子，更有像夏姬這般會唱曲的美麗女子！鄭國真是個好地方！”司馬子反再度一臉谄媚的說道。
“子反說的好！衆将士！，你們說鄭國好不好！”楚王突然站起身，他的王袍飛揚在風中，王者之氣盡顯。
“好，鄭國好！”震耳欲聾的喊聲讓我差點站不住腳，好在我身旁的人扶住了我，側身看去，竟是巫臣。他何時走到了我的身旁，只不過他沒有看我，不懂聲色的放下了手。
“很好，既然大家都說鄭國好！那麽天黑之後，我們就揮軍北上，去搶那鄭國的美人，奪那鄭國的都城！”楚王突然一改剛才的笑臉，冷肅凝然的表情威懾了臺下所有的将士。
似乎将士們都不清楚他們的王會有這樣的決定，大家震驚的愣了片刻，下一秒，鋪天蓋地的盔甲與大地碰撞之聲響起。
只聽那些激情澎湃的将士們用楚國特有的聲音一遍遍的喊道：“大王英明，大王英明！”此起彼伏，聲聲不歇。
“塵兒別怕。”巫臣低沉的嗓音傳入耳畔，緊接着，袖子下的手突然被人握緊，我不可思議的側頭看他，卻見他依舊一臉平靜，只是眉心處蹙得更緊了些。
“我不怕。”我鎮定的說道，同時回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兩情相依。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會怕，哪怕風雨再大，也有你替我遮擋，我又有什麽好怕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