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辦公室現在只有姜未和樂珊兩個人，算不上大但滿滿當當的辦公室裏一片安靜。

九張辦公桌分成三排，每張桌子都被隔出私人空間，上面都堆得滿滿當當的。姜未的桌子最靠近門、又背朝牆，右側就是一個書架，上面擺滿了各種專業書籍或者建築圖集。書架隔開的空間擺着一張長桌子，似乎是開會用的，再過去是兩張獨立的辦公桌。

姜未在樂珊的要求下，把她端起來，參觀一下自己的工作環境。

真的是充分利用空間呀。樂珊掃過牆上挂着的建築外觀圖，還有c市的建築分布圖。又看向靠窗的地方，那邊擺了一長排桌子，上面堆着一卷一卷的設計圖紙。

姜未工作的設計院和市設計局在同一個院子裏，其實相當于是挂靠局的私人設計院，工作環境算不上多好，但是在市內也算小有名氣，對于姜未來說已經足夠了。

姜未再一次把樂珊放到桌子上，随手整理一下桌面的東西，又準備找塊抹布擦一下桌面。

他翻出抹布來，低頭叮囑樂珊道：“一會兒就人多了，你可長點心。”

樂珊乖乖的點頭，她坐到一疊書上，雙腿因為懸空而輕輕晃着。

這時候，從門口進來一個姑娘，看到姜未，一邊脫書包一邊急匆匆地跑過來：“師兄，我擦吧、我擦！”她把書包扔到自己座位上，就站到姜未面前，準備搶抹布。

樂珊立馬僵住，假裝自己是個人偶，連眼睛都不敢眨的盯着一個地方，讓自己保持靜止。

姜未讓了一下，說：“謝謝，桌子我自己擦就好了。”

這姑娘是最近剛來的實習生，叫宋于倩。剛剛本科畢業開始工作，心裏忐忑不安，恨不得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攬到自己身上，讓自己表現的積極一點，這樣心裏也踏實。她和姜未都是由許工帶着的，所以叫姜未師兄。

宋于倩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似的，聽話的就要離開，就在離開的時候，她掃到了姜未桌子上的樂珊。

又仔細盯了一眼：姜師兄桌子上什麽時候多了個娃娃？她一臉疑惑地轉身走了。

姜未注意到了宋于倩的視線，略微思考一下，把桌面上裝在收納裏的一摞書拿出來，又把樂珊放進空出來的收納裏。

這個高度很合适，樂珊趴在較低的那一端正好能露出腦袋來，又是镂空的材質，呆在裏面不是很壓抑。

這簡直又把她放進籠子裏了。樂珊趴在邊緣，瞪着姜未離開。

等姜未離開，她按着收納盒踩了踩，發現這些镂空花紋正好能成為她踩着爬出去的墊腳石。

心情一下子好多了。

樂珊嘗試着想要爬出去，突然外面傳來說話聲，樂珊趕緊收回自己罪惡的小腿，一下子蹲回收納盒裏，透過镂空盒子看外面。

她什麽也看不到，只能聽出來有兩個人進了辦公室，其中一個從她面前經過，是個個子很高的男人，路過的時候還隔着兩張桌子和對面的另一個男人說着話。

被小小的吓了一跳，樂珊打消了出去的念頭。在收納盒裏跑了兩圈，姜未就回來了。

和同事打了招呼之後，他細致地擦了一遍桌子，又打了一杯水，坐到桌前。

“要不要喝水？”他湊近樂珊，低聲問。

樂珊仰頭看了姜未一眼，搖搖頭。不能喝水，上廁所太不方便了。

姜未看着樂珊趴在收納盒的邊緣仰頭看着自己，那雙小狗一樣的眼睛裏還有點委屈。突然就想到之前去寵物商店買狗糧時，在籠子裏看到的一只小狗。就是這樣立着身子趴在籠子上，眼巴巴地看着每一個來往的客人，喉嚨裏還發出細細的嗚咽聲。

想着，就伸手揉揉樂珊的腦袋，把她的頭發揉得亂糟糟的。

樂珊被按了兩下，憤怒地蹲下，避開姜未的手指，嘟囔着把自己的頭發整理好。從镂空圖案的縫隙裏看到姜未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眼鏡盒，抽出裏面的眼鏡，把盒子放進收納盒裏。

“你可以坐在這上面。”姜未說着松手，眼鏡盒就落到樂珊身後。樂珊看一眼眼鏡盒，又看到姜未靠近的手指，敏捷的躲避。

姜未摸了個空，有些遺憾地嘆氣。

他打開電腦，準備看看上次做好的4s店設計圖紙。

“許工。”

“許工，早上好。”

辦公室裏突然想起一疊聲的問好，姜未也站起來，說了一聲：“早上好。”

樂珊就算看不到剛剛進來的那個人長什麽樣，也不了解設計院的階級分布，也能知道這個許工絕對是擁有獨立辦公桌的兩人之一。

果然，沒一會兒就聽到許工指使其他人辦事的聲音，聽聲音年紀不算老，但是聽起來語氣就很兇很嚴肅的樣子。

“小白，你一會兒把昨天的設計圖曬出來，中午負責人要來領份圖紙。”

“李珂你把養老院的圖紙去樓下打五套。”

在他的指揮下，辦公室的人都忙碌起來。這是作為一個自由職業者，自己既是老板又是員工的樂珊所沒有體會過的感覺，覺得十分新奇。

就在這時，又聽到許工的聲音：“小姜、小宋，你們過來。”

姜未立馬放下鼠标，朝許工那裏走去，宋于倩緊跟在他身後。

要幹什麽呀？樂珊恨不得順着收納盒爬到最上面，看看那邊的情況。

許工一點沒有降調的聲音立馬傳了過來：“看看我讓你們算的模型，按這個數據做出來，這樓得橫着蓋。”

“這種錯誤也能犯，腦子裏裝得都是廢料嗎？”

“姜未你也長進了，越學越回去，這種東西也能交上來。”

隔了老遠，樂珊也感覺到了濤濤怒意，吓得縮縮脖子。

姜未瞟了一眼許工伸手指着的地方，錯在算得上是比較基礎的部分，這一塊兒是他刻意交給宋于倩做的，想讓她從簡單開始，一點點上手。也怨不得許工生氣，錯誤犯得太低級。

但因為姜未是直接負責人，所以許工的氣都往他頭上撒了。

宋于倩被那麽一吼，吓得就是一個顫抖，都不敢擡頭了，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許工吼了兩句，情緒平複一點了，才收回按着電腦屏幕的手，一副眼不見心不煩的樣子：“今天下午把重算的模型給我交過來。”

姜未回到座位，沒有坐下，手撐着桌面，另一只手按着鼠标打開軟件。

樂珊就看着姜未的表情，好像剛剛挨罵的人不是他似的，竟然還一臉淡定。姜未看了樂珊一眼，微笑一下。

竟然還笑得出來，樂珊驚訝，要我早哭了，不哭也會擺着苦瓜臉。

宋于倩沒有回座位，站在姜未身後，低着頭，紅着一雙眼睛，偷偷摸了一下眼睛擦淚。

對對對，這樣才是挨罵的正常反應嘛。

姜未轉身，他只能看到宋于倩的腦袋頂：“怎麽了？”

“師兄，對不起，都是我的錯，連累你了。”宋于倩磕磕巴巴地說。

姜未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聽出了她的哭腔：“沒關系，下次別犯就是了。也不是很大的錯誤，很快就能算出來。”

“那我重算一遍吧。”宋于倩快速的看了一眼姜未的表情，想從他臉上看出來他的态度。

“這個交給我吧。”姜未扭頭看一眼電腦，“你把4s店的環評做出來，晚上有人回來領。”

宋于倩立馬點頭。

“注意你拿的模板估計還是05年的标準，現在已經出新的标準了，不然過不了審。”姜未補了一句，“你知道新的标準……”

“我知道我知道，我現在就去做。”宋于倩從姜未表情上讀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領了工作內容就立馬逃開。

在她眼裏，兇巴巴的師父和被罵了還如沐春風的師兄是一樣的恐怖，簡直讓她透不過氣來。

樂珊看着宋于倩離開，又看到坐到桌前，戴上眼鏡開始工作的姜未。他抿着嘴唇，一手按着鍵盤，一手敲着鼠标，發出快速的咔噠聲。

姜未近視度數很低，但是工作的時候，覺得戴眼鏡比較能集中精力。他戴上眼鏡，身上的那種溫雅的書卷氣就更重了。

姜未算得認真，沒有看到樂珊像小偷一樣打量了四周一番，吃力地翻出收納盒。她朝前走了幾步，扭頭看一眼電腦屏幕，藍底上面密密麻麻的白色線條，角落還有各種數字，一打眼看上去簡直辣眼睛。

樂珊捂捂眼睛，靠近姜未的手掌，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哎呀，手心比手背柔軟多了。

姜未停下按動的動作，側臉看了樂珊一眼，他眉毛有一瞬間的挑高，好像在驚訝樂珊怎麽出來的。

樂珊像是哄小孩子睡覺一樣，有節奏的拍着姜未的手，語重心長地說：“工作被罵很正常呀，不要壓抑自己的情緒。”

姜未有點好笑。他以前在其他設計院學習的時候，挨過的罵可多了，今天的程度簡直無法觸動他的內心。

在樂珊看來，遇到一件事情，有正常的反應才是正常的，姜未這樣就是不正常的，他一定是在苦苦壓抑着自己的情緒。

“唉。”姜未嘆口氣，“我覺得……”

他聲音壓低，樂珊忍不住伸長脖子想要聽清他說什麽，擡着下巴，滿眼都是認真。

姜未握着鼠标的那只手松開，伸手輕輕彈了一下樂珊的腦門。

“哎呀。”樂珊捂住自己的額頭。

“我現在心情好多了。”

混蛋。

樂珊小短腿頻率很快的倒騰起來，跑到收納盒邊緣，像爬出來一樣吃力地爬進去。

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