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姜未還在對着電腦計算的時候,桌子的隔板突然被敲了一下。他擡頭一看,和自己隔着一道隔板相對的白鵬遠站起來,手指架在隔板上,看着自己。
“中午回去嗎?”白鵬遠問,“要點外賣了,吃什麽?快決定,一會兒告訴我。”
姜未把電腦切換到桌面,瞥了一眼系統時間,不知不覺竟然已經過了下班時間。他把眼鏡摘下來,捏捏自己的鼻梁。
幹他們這行的,加班是家常便飯,有時候一個大項目下來,人人都得連續好幾天不着家。但是姜未沒有預料到今天自己竟然錯過了下班,他疲憊地眨眨眼睛。想着現在下班回去再做飯也不早了,來回路上花費的時間也不短,以防萬一也給大毛留了狗糧,最終決定還是在單位吃午飯。
不過樂珊還在生氣?
姜未疑惑地探身,朝收納那裏看了一眼,發現樂珊已經蜷在眼鏡盒裏睡着了。
怪不得沒有再出來搗亂,也沒叫嚷着要吃午飯。他略微想一下,發現自己忘了把樂珊的手機帶過來,所以她可能是太無聊了,才又睡了。
“姜未!你吃什麽?”白鵬遠在一邊氣壯山河地喊了一句,“就是我們常點的那家,快點,我要下單了。”
“土豆雞塊吧。”姜未毫不猶豫地說。
“真是白問你了,每次都點土豆雞塊,你不怕吃吐啊你。”白鵬遠嫌棄道,“我都塊給你點吐了,有那麽好吃嗎。”
姜未沒有反駁,低頭的時候自己也止不住覺得有點好笑,勾勾嘴角嘆口氣。自己做飯的話會花心思挑菜色,但是點外賣就懶得換來換去,一家店的一個菜感覺合胃口,他就懶得換,直到吃膩了,才會嘗試別的花樣。
等姜未拿到自己的那份外賣,打開盒蓋就是撲面而來的香氣。因為餐館距離近,送來的速度快,米飯沒有被蒸汽悶得軟了,只看到飽滿瑩白的大米粒就能想到入口的彈軟;土豆雞塊的湯也很多,在運送過程中溢到米飯上,讓人食指大動的暖色湯染着瑩白的大米粒,顏色有着自然的過渡。
姜未掰開筷子,用一根筷子戳了一塊土豆,被悶得爛爛的土豆塊一下子就裂開,露出淡黃色的內裏,分開的部分還冒着淡淡的熱氣。
他拿勺子舀一勺土豆雞塊,澆到米飯上,看到湯汁滲進米飯中,舀起來放進嘴裏。土豆入口即化,含在嘴裏似乎就化成軟軟的、有着細微顆粒的泥。雞塊是新奧爾良口味的,咬起來柔韌細膩,細細品味有着微微的甜味,和醬汁的鹹香混合在一起,味道從舌尖蔓延到整個口腔,讓挑剔地姜未也忍不住點點頭。
樂珊是被一股惑人的香味叫醒的。
她一睜開眼睛,首先按住自己的肚子,安撫一下似乎已經癟回去的肚皮,然後緩慢的坐起來,深深地吸口氣。
還沒有分辨出聞到的香味是什麽,身體已經先于意識動了起來。連蹦帶跳的撲出眼鏡盒,雙手抓住收納盒邊緣就往外張望。
一下子就捕捉到正在吃獨食的姜未。她盯着飯盒裏的午飯,陶醉的深呼吸——呀,是土豆雞塊,我最喜歡土豆雞塊的湯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姜未又舀起一勺飯,視線從勺子離開飯盒的時候就黏在上面了,直到被送進姜未嘴裏,她都死死盯着。
“你醒了。”姜未一擡眼,看到巴在收納裏的樂珊,咽下嘴裏的東西,問道。
樂珊看向他,怨念地說:“你吃飽了啊。”
“沒有,剛開始吃午飯。”姜未說着,又舀起一勺放進嘴裏。
剛開始吃?!樂珊指着已經下去一半的米飯,憤憤不平地說:“剛開始吃?你都要吃完啦,沒有我的嗎?”
“有啊。”姜未完全沒有感受到被饑餓沖昏頭腦的樂珊的憤怒,他用筷子在土豆雞塊那裏分出一塊土豆,又夾出一塊雞塊,“這不是?”他看看樂珊,又低頭看一眼有半個樂珊腦袋大的土豆塊,體貼地詢問,“是不是太多了。”
樂珊這時候已經翻出收納盒,直沖飯盒跑去,她蹲在飯盒旁邊看看。額,好像是有點多,而且不知道吃,總不能抱懷裏啃吧。
“洗手去。”姜未用筷子指指一旁反扣過來的杯蓋,裏面晾着水。看到樂珊跑去洗手,他用筷尖挑出一粒米飯來,在樂珊返回的時候,朝她手邊遞遞。
米飯已經不燙了,樂珊小心翼翼地靠近飯粒,指尖先感受一下溫度,然後抓在手裏,感覺像是抓了一個烤地瓜在手裏。
樂珊想着,抓着飯粒,往土豆雞塊的湯裏蘸蘸,讓米飯和着湯汁,一口咬下。嗯,好吃。樂珊開心的搖搖腦袋,湯汁沾到嘴角,她舔舔嘴角,嚼爛咽下。
“好吃。”樂珊誇贊道,“感覺像在吃手抓飯。”
姜未忍不住笑一聲,用筷子把土豆碾開,又把雞塊也同樣弄開。他等樂珊一口一口吃大米的時候,自己也趕緊吃幾口。
感覺飯更香了,看樂珊吃飯真的下飯,還有趣。
“你一個人躲在這兒幹嘛呢?”白鵬遠的腦袋突然出現在對面,他手裏端着個飯盒,“也不出來聊天。”
他嫌棄地看一眼姜未飯盒裏的土豆雞塊,視線一轉,就看到了背對着他的樂珊。
“你怎麽也帶了個鑰匙扣,還擺在桌子上。”他皺皺眉毛,他的女朋友鑰匙環上就挂着一個碩大的大頭娃娃,特別占地方,還美其名曰這樣不容易丢鑰匙。最重要還是那娃娃死醜死醜的,臉上長滿雀斑,鼻子也怪模怪樣。
他是沒看到,背對着他的樂珊把已經放到嘴邊的大米粒一下子塞進嘴裏,抓緊時機嚼完咽肚子裏。
然後假裝自己真的是個鑰匙扣。
白鵬遠說着,忍不住伸手就去抓樂珊,想要看看姜未的鑰匙扣和自己女朋友的是不是一樣醜。
姜未一下子拍開他的手,語氣有些急:“別碰。”
“碰都不讓碰?”白鵬遠收回手,在空中晃晃,“不會是女朋友送的吧?”他沖姜未擠擠眼睛,神情八卦,“什麽時候有的情況啊?我一直以為你是佛陀下凡來歷劫,什麽時候動的凡心啊?”
他嬉皮笑臉的樣子看着都煩,姜未沖他笑笑:“你再問一句,再動一下,以後就別想讓我幫你計算了。”
“別啊,我錯了。”白鵬遠立馬正色,“我這就走,留你一個人,悄悄地在這裏睹物思人。”說着說着又不正經起來,一說完就立馬抱着飯盒跑了。
姜未垂下眼皮,就對上樂珊打量的視線,她抿抿嘴:“佛陀下凡?我覺得你更像是那種仙風道骨的大師兄,就是屁股後面跟一串小師妹都不會松一下領子的大師兄。”
這什麽跟什麽。
姜未用筷子戳戳土豆,然後把筷尖對準樂珊。
樂珊很自覺地靠近,伸出舌頭舔着上面的土豆泥。哎呀,好吃。她立馬忘了自己要說什麽,咽下嘴裏的土豆泥,又指使着姜未喂她雞塊吃。
吃完午飯,留在辦公室的幾個人嬉笑着準備上頂樓的休息室睡一覺,白鵬遠來叫姜未的時候,姜未說自己出去有事,不睡了。
帶着樂珊哪能去那兒睡,別人還以為他是變态。
姜未工作的這家設計院,雖然硬件不太好,但是資歷老名氣大,就連地理位置也很好。出了單位院子,旁邊就是河畔公園,單位樓後就是c市母親河的一條小支流,再過去就是步行街。
大中午的,公園裏連抖空竹抽陀螺的老人們都沒有,茂密的綠植在炎炎夏日中圍出一塊涼爽的休閑地來。公園不大,姜未走了不到一分鐘,就看到了小河,底底的看臺上擺着幾張長凳。
姜未坐在長凳上,把樂珊放在自己旁邊。
他倚着椅背,輕輕閉上眼睛,河畔吹來的涼風夾着淡淡的草腥味兒,耳邊的鳥叫聲讓緊張的神經也放松下來。
樂珊拽拽姜未的衣服,表示自己要下去玩。
姜未看一眼河邊的栅欄,覺得有點危險,怕風一吹就把樂珊吹河裏。
“你不怕嗎?”姜未慢悠悠地說,“哦,我忘了,你是可是‘海的女兒’。”
海的女兒這個典故有點久遠,樂珊還是愣了一下才想起來。
大概是他們十一二歲的時候,兩家人一起去海邊旅游。樂珊趁大人們沒注意,拽着圍安全區的繩子就往海裏漂。她可不是套着游泳圈游,而是坐在游泳圈裏,屁股擱海裏,雙腿雙手都搭在游泳圈上。玩性上來,拽着繩子離岸邊越來越遠,等她反應過來,已經去了沒什麽人的深處,一緊張一害怕,連繩子都松開了。也不會控制方向,只能随着海浪一邊大哭一邊漂。最後被一個游來的大叔救了,送回樂珊媽媽身邊。大叔離開的時候,還開玩笑說:“我以為是誰家的姑娘不要了,用盆子送我身邊,讓我撿到了。”
這句話似乎包含了好幾個童話故事,不過最後幾個大人決定用“海的女兒”來表示這個事件。
“誰小時候沒幹過幾件傻事兒呢。”樂珊噘嘴。
“嗯,只是你的量詞比較大。”姜未看公園裏沒別人,把樂珊放到地上,“別靠近河邊。”
樂珊連頭都沒點完就跑開了,覺得自己見得“世面”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值得多看看這個神奇世界。
姜未眯着眼睛休息一會兒,總覺得不放心,偶爾睜開眼睛看樂珊一眼,看她安全,就再閉上眼睛。
等他突然又睜開眼睛,看到一幕讓自己深深後悔沒有錄下來的場景。
樂珊尖叫着跑着,後邊跟着一只肥嘟嘟的麻雀,一邊蹦一邊試圖去啄樂珊。慌手慌腳迷失自我的樂珊只顧着逃生,沒注意腳下,被磚縫絆了一下,整個人都飛出去,一頭紮進姜未的手心裏。
跟在身後的麻雀啪一下飛走了。
很好,救駕及時。
樂珊揉着鼻子跪坐起來,手心還是太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