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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涼皮

回過郭張村時天色已晚, 桂香顧不上休息,打發男人回家,自己則徑直去了老村長家裏。

夜色已深,油燈并不算亮, 老村長大半張臉都籠在陰影中, 唯有嘴邊煙袋鍋裏一點猩紅的灰燼閃閃發亮。

“……飒飒說了, 先生固然要敬重,但也不必太過畏縮。他傳道受業, 咱們給錢安置, 是公平交易,別到最後請個祖宗回來……”

桂香盡可能原汁原味地複述師雁行的話, 又不禁遺憾, 如果自己會書寫該多好, 就不必這樣費勁了。

不知等學堂辦起來之後,後面收不收超齡的學生?

老村長聽得入了神, 煙袋都忘了抽,那火光閃了幾下, 終究是不情不願地熄滅了。

郭張村并不富裕,遇到好年景, 能吃飽飯大家就知足了。

至于讀書,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如今, 村裏竟然要有學堂了?

別是做夢吧!

裏頭他兒媳婦就悄聲問婆婆, 聲音中難掩激動。

“了不得,飒飒那孩子真是能啊!”

她婆婆也是喜出望外,眼底都放了光。

誰能想到村裏還能有這麽一天?

“可不是?我早就看她不一般。”

她兒媳婦也不管這話裏多少水分, 只是美滋滋想着将來。

“小寶兒他們也能去念書了吧?真不用花錢?哎呀, 這日子, 以前真是不敢想!”

要是以後真能中個秀才啥的,那不得歡喜瘋了啊?

她婆婆把針在頭皮上蹭了蹭,聲音也有些飄。

“噓,小點聲,聽桂香還說什麽……”

外面桂香還在繼續。

“……飒飒說了,書院起來之後,請您做個院長,一來怕先生初來乍到,孩子們不受管束,須得有個德高望重的人壓着;二來知人知面不知心,如今那先生瞧着雖是好的,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斷不能叫他在咱們的地盤上教壞了孩子。”

聽說有的讀書人壞着呢!也得防備。

老村長手一抖,驟然回神,有些激動,又有些不好意思。

“我?!哎,院長什麽的,使不得使不得,我活了半輩子,鬥大的字不識一籮筐,那樣要緊的大事……還是飒飒自己來。”

桂香面無表情機械道:“飒飒說了,她忙不過來,能信任的只有您老,若您不接這擔子,就真是無計可施了。”

為了替師雁行傳話,悶葫蘆桂香也是不容易,一天說的話都快趕上一年了。

她一口一個“飒飒說”,弄得老村長想反駁都找不到空隙,一張老臉滿是激動的潮紅,又是驕傲又是羞臊。

驕傲的是飒飒那孩子果然是好苗子,自己發達了還不忘本,有空就拉扯村裏。

羞臊的是自己一把老骨頭了,哪兒幹過這活兒!

萬一弄不好……

不行!

就是舍了這把老骨頭,也必須把娃娃們的大事弄好!

這要是真能出個秀才、舉人什麽的……老村長的呼吸都急促了。

不行不行,不敢想!

他努力調整好心情,粗糙的大手狠狠在膝蓋上摸了幾下,老繭和布料間發出“嗤啦嗤啦”的摩擦聲。

“老大,老大!”他揚聲朝外喊,“明兒你帶着老二挨家挨戶走,問明白各家人口、歲數,再把人召集起來開會!”

其實村裏一直都有人口簿子,不識字也不妨礙統計人口:

照着房屋分布畫個圖,反正誰住在哪兒都知道,這個不用細說。

各家有幾個男人,就畫幾個方框,幾個女人,就畫幾個圈,年紀越大的框和圈就越大,一目了然。

可辦學堂這事兒忒大,老村長就跟懷裏揣着顆薄皮雞蛋似的,惶恐得了不得,生怕出一點纰漏,必須再親眼确認一遍。

現在郭張村大半人都在做酸菜和腐竹的營生,地裏的活兒難免有些忙不過來。

許多人一合計,嗨,種地哪兒有做買賣掙得多啊,就把地租出去給鄰村的人種,自己則窩在家裏做腐竹。

時間一長,附近十裏八鄉都知道郭張村的人發達了,如今是肉也舍得吃了,布也舍得扯了,出去與外村人說笑,也有勁兒了。

農民都不種地了,這還有天理嗎?

恨不得走路都帶飄。

外人難免豔羨,少不得想法子打聽。

既然這樣賺錢,我們也做就好了。

殊不知老村長早就下了死命令,要嚴防死守,那些人來了一波又一波,竟半個字都沒探聽出來。

“飒飒說了,市場消耗量是有限的,如今咱們一個村做的就幾乎飽和,要發財,就先守住秘密!”

飽和啥的,大家不懂,可物以稀為貴的道理誰不明白?

要是人人都會做,我們村賺啥!

故而根本不用師雁行操心,所有人全都自發保守秘密。

眼下雖是農忙時節,竟還有大半人在家做腐竹,老村長打發兩個兒子通知一圈,沒有一家走空。

衆村民一聽又是“飒飒說了”,那還猶豫什麽?到了傍晚,紛紛聚集到村口大柳樹下,準備聽聽又來了什麽發家的路子。

誰知不聽不知道,一聽吓一跳,竟要辦學堂!

乖乖,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衆人先是驚,一時竟恨不得連呼吸都忘了,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一個半大小子哇的哭出來。

衆人扭頭一瞧,心中了然,各自嘆息不止。

那孩子十分聰明,早年家裏想送出去讀書,奈何鎮上的學堂忒貴,熬了幾個月,就快把家底子熬幹了。

沒奈何,只好家來種地。

這一聲哭好似點燃引線,便聽轟的一聲,議論聲潮水般炸開,場院上人聲鼎沸起來。

這個問是不是真的,那個問自家孩子十四了能不能去,還有人說自己暫時沒來得及生,外村的侄兒能不能先頂上……

老村長就跟掉進鴨子窩似的,下面一群嘴巴開開合合,耳邊嗡嗡作響,什麽都聽不清。

他兒子照樣爬起來敲鑼,扯着嗓子唾沫橫飛道:“一個個來!”

且不說多少想讀書卻讀不起的,突然一朝夢想成真喜極而泣,另有諸多心思冒出來。

一開始,好些人的想法跟桂香男人一樣,覺得女孩兒以後都是婆家的人,上學有啥用?

都想着用親戚家的男娃替。

可一聽說每月月考前三名有實打實的獎勵,就都跟被掐住脖子的鴨子似的,集體收聲。

最先說話那人義正辭嚴道:“這是咱們郭張村的事兒,自然先緊着咱們自己人!”

活像剛才說話的不是他一樣!

衆有閨女的人家紛紛響應。

就算嫁人也是幾年後的事兒了,先把實打實的好處撈到手再說!

張老五如今四處奔波,倒多了幾分見識。

正好他也有閨女,見狀大聲道:“女娃也要讀書哩!我常在外面走,聽說人家城裏的大戶人家挑媳婦,也愛找那些知書達理的哩!一個女婿半個兒,要是以後能找個好女婿,不也挺好?”

衆人一聽,确實是這麽個理兒。

女娃咋了嘛,俺閨女俺看着聰明得很吶,真要學起來,未必就考不過男娃!

沒準兒就是下一個飒飒哩!

況且她如今才幾歲?掙得不都是家裏的?

就算以後嫁了人,難不成就不是我肚皮裏爬出去的了?日後若真能跟着飒飒幹,發達了,也得看顧爹娘!

因為師雁行的先例,如今好些家裏有女娃的都泛了野心,想着既然飒飒能成,俺閨女未必就不成。

所以說,灌什麽雞湯都是虛的,小老百姓就看一樣東西就夠了:錢!

衆人定了主意,俱都興奮不已,又由老村長起頭,說劃出哪兩處屋子做學堂和先生的房舍。

“先生的住處馬虎不得,既然還有一個月,大家夥兒好生翻新一回,為了自家後生,各家各戶都出點力!”

衆人紛紛響應。

“這是自然!”

“我會泥瓦活兒,這個不必找旁人!”

“我會丈量,這個做得!”

“被褥衣裳就交給我們!”

你一言我一語,就把活計瓜分幹淨。

又說學堂。

大祿百姓日常收的是人頭稅,鼓勵分家,郭張村雖有百來戶,可有的青壯外頭務工去了,家裏只剩老人;另有鳏夫、寡婦不等,也無孩童。

老村長細細盤算一回,吧嗒吧嗒抽着煙袋鍋子道:“……再刨去超齡的,還有那十二三早早訂了親,心思實在不在這上頭的,也不好牛不吃水強按頭……篩過後少說也有幾十個,哪怕最後不能全留下,也得都試試……”

師雁行的意思是,把衆孩童先按照年齡分成幾個班,等啓蒙過後,再根據個人實際進度重新調班。

先生雖只有一個,但只是幼童啓蒙而已,三兩個班輪着教,也不算費事。

而且說句不中聽的,讀書雖好,卻未必人人受得住,說不定要不了多久,就有學生自己打退堂鼓了,最後指不定剩多少。

郭張村和那位落第秀才趙先生自去商議不提,師雁行卻還要忙店裏的生意。

現在天氣漸熱,鹵肉、肉脯等葷菜不易保存,又有些油膩,銷量明顯不如冬半年。

且數家酒樓也先後推出雪飲、冰水等清涼飲食,更換菜單勢在必行。

師雁行仔細統計了最近肉食銷售額,讓紅果和秀兒将每日做鹵味的分量削減三分之一,肉脯直接取消。

大祿朝沒有防腐劑,肉脯粘膩,天兒又熱,哪怕有硝石粉包降溫,往往大半日賣不出去就會變味。

做起來麻煩,成本又高,壞掉忒可惜。

索性就打造成季節限定品,來個饑餓營銷。

紅果不無擔心道:“掌櫃的,那咱們的買賣……”

師雁行笑道:“放心,花樣多的是!明兒就上新!”

新菜單她都想好了,涼皮、涼面!

原本還打算加個冷面,但冷面的荞麥面條要單獨做,又要加冰,成本太高,售價卻拉不上去,只好作罷。

涼皮之前師雁行就想做,可實在太麻煩,若非如今店裏多了人手,她還不想碰!

除了特調的蒜醋汁外,涼皮中的“皮”和面筋是關鍵,需要手工搓洗,然後一張張蒸熟,費時費力。

所幸現在家裏那四個磨鹵料粉包的女孩子已經練出來,又吃飽喝足長了力氣,效率大大提高,完全可以上半天做涼皮,下半天磨粉,還是挺輕快的。

偏魚陣藏不住話,早上師雁行剛跟她說了要做好吃的,下半晌放學時,身後就多了一長串尾巴,有壽、有福和柳芬全來了。

柳芬有點不好意思,主動問自己能不能幫忙。

師雁行也沒跟他們客氣,幹脆把洗面筋的活兒交給他們。

“很簡單的,就搓洗衣服似的。”

鄭家與她如今是鐵杆合作夥伴,又不缺錢,倒不怕他們偷學法門。

奈何柳芬茫然且羞愧道:“我沒洗過衣服……”

師雁行:“……”

忘了人家是大小姐了!

嗨,這粗活兒壓根兒不需要親自動手嘛!

不光她,有壽和有福也不會呢。

倒是魚陣有模有樣搓了兩把,效果麽,看着就跟洗澡似的。

沒奈何,師雁行就親自上手演示了一回,那四個女孩子也在旁邊看得仔細。

掌櫃的比她們大不了幾歲,可極有本事,人也和氣,從不打罵,不光給她們吃肉,還教着識字。

掌櫃的親口說的,“以後少不得要開分店,你們好好學,說不得就能當店長!”

當時誰也不敢相信,總覺得跟上天似的。

這哪兒像賣身為奴啊,吃得飽,穿得暖,還有肉,如今竟還能識字……比在家時的日子強了不知多少倍。

大家都很感激,學得也很用心。

師雁行教完了,空着手在旁邊監督幾個千金小姐、少爺洗面筋,時不時點評幾句:

“有壽再使點勁兒,你看有福搓得都比你快了……”

有壽十分羞愧,立刻甩開胳膊搓洗起來,手下白色澱粉翻飛,小臉兒都憋紅了。

師雁行滿意地摸摸腦瓜子,“真棒!”

多誇誇小傻子,糊弄着多幹點。

有福和魚陣一聽,連帶着柳芬,也都跟着卷起來。

“姐姐,看我,看看我搓的!”

師雁行一視同仁,變着法兒的灌雞血。

“哎呀有福真棒,魚陣真厲害,你看,搓得這麽好!二嬸兒真行啊,你看上去簡直是個老手了……”

江茴:“……”

好麽,這是光明正大使喚人打白工啊!真有你的。

但偏偏柳芬他們都很喜歡!

好有趣!

搓完了面筋,等澱粉水沉澱的空檔,先把一塊塊黃色的面筋蒸上。

柳芬看着醜巴巴的面筋,有點懷疑,這玩意兒真能好吃?

說起來,胳膊好酸啊!

澱粉水至少要沉澱一個時辰,師雁行先去炸了辣椒油,調了蒜醋汁,還洗了幾根翠綠的胡瓜,讓柳芬等人抱着啃。

于是衆富二代、三代就在屋檐下排排坐着啃黃瓜,“咔嚓”聲此起彼伏,場面一度極其詭異。

為了提高效率,師雁行特意去市場上買了最大號的蓋墊,面漿在上面攤得薄薄的,一大盆竟只攤了五張,非常高效!

親眼看着面漿變成乳白色的半透明皮子,又柔又韌,衆人不禁發出整齊的驚嘆。

簡直就跟變戲法似的!

焯熟的豆芽冷水過一遍,再擦一點胡瓜絲、胡蘿蔔絲,加上足足的蒜醋汁兒。

“吃不吃麻汁?”

師雁行挨着問。

不同地方的涼皮有不同口味,跟涼面一樣,有加麻汁的,也有的不加。

師雁行屬于all in黨,啥都喜歡來一點。

在吃這方面,師雁行就是權威,所有人都習慣無條件跟她走,于是也都加。

那四個買來的女孩子也都得了一碗。

四人面面相觑,都有點不敢相信。

這是我們能吃的嗎?

她們來的時間不長,還是第一次經歷師雁行搞新菜,總覺得這種稀罕東西不是她們能奢望的。

又是油又是糖的,得多貴啊!

江茴笑笑,“吃吧。”

還都是孩子呢,孩子哪有不饞的。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才上前拿了,又道謝。

真香啊!

半透明的面皮上裹滿了紅油,水淋淋順着往下淌,醋的酸、麻汁的香混在一處,活了似的往人鼻子裏鑽。

四人下意識吞了下口水,等師雁行那邊動筷子了,這才小心翼翼夾起一條。

嘶溜溜,好滑啊!

各色食材都在冷水裏過了,吃到嘴裏涼絲絲的,越加能凸顯胡瓜的清香和辣子的刺激。

有個小姑娘忍不住先喝了口汁,涼絲絲的,再吞幾口涼皮,感覺白日的燥熱瞬間被壓制,胃口一下子就起來了。

還有那個面筋,醜巴巴的,可誰能想到那麽能吸汁兒!

一口下去,跟凍豆腐似的,啵唧就噴你一嘴。

好過瘾!

四個小姑娘都吃美了,碗底的湯汁都不舍得丢,一股腦喝光。

要不是有人在,恨不得碗都給舔幹淨。

一個個臉上、下巴上都濺了紅油,呼吸間滿是香氣。

暮色四合,家家戶戶都點了燈,柔柔的夜風越過牆頭,伴着街頭巷尾的說笑聲、走動聲,帶來不知誰家淡淡的薔薇香。

最先接涼皮的小姑娘看着堂屋裏說笑的師雁行等人,下意識深深地嗅了口帶着花香的晚風,輕聲笑道:“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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