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餃子
胡思亂想了一晚上, 柴擒虎隐約意識到問題的重點大約不在芝麻胡餅,而是另一種迄今為止對他而言都很陌生且朦胧的東西。
這種東西跟周遭溫熱又浮躁的空氣一并湧動,令他的心髒噗通亂跳。
胡亂用過早飯,田頃見小師弟呆呆的, 想也不想推了他一把。
“不去教小師妹射箭啦?”
射箭?
對啊!
柴擒虎幾乎整個人從凳子上跳起來, 着急忙慌往外跑, 中間差點跟抱着衣裳進來的詩雲撞個滿懷。
宮夫人就對着他的背影笑,“這孩子, 什麽時候也毛毛躁躁的起來。”
倒是裴遠山從書卷上方瞅了自家弟子一眼, 沒做聲。
最近柴擒虎天天往外跑,可今天的心情卻尤其不同。
中秋過後的天氣還有些燥熱, 撲面而來的暖風打在臉上, 他忽然覺得暢快。
走到一個路口時, 前面有兩家馬車磕碰了,正堵在中央理論, 柴擒虎順勢停了下來,一擡眼就看見了路邊牆內探出來的金桂。
五公縣本地金桂并不多, 這還是房主自己從外地移過來的,如今十多年過去, 越發郁郁蔥蔥。
正是金桂怒放的好時節,金色的米粒狀小花一嘟嚕一嘟嚕挂了滿樹, 暖風一吹, 帶起滿街甜香。
柴擒虎不覺看癡了……
很快到了熟悉的院落門前,柴擒虎一個急剎車停住,緩緩平複着呼吸, 不待敲門, 裏面胡三娘子就聽見動靜問了。
“是我。”柴擒虎應道。
真奇怪呀, 他想,怎的忽然心跳這樣厲害。
胡三娘子開門請他進去,“掌櫃的已在裏面練起來了。”
柴擒虎哎了聲,才要擡腳往裏走,可也不知怎的,又忽然停住。
胡三娘子有些奇怪的看着他。
師雁行正在裏面埋頭練箭,莫名覺得有人在窺視自己,擡頭一瞧,噗嗤一下就笑了。
“好端端有門不走,爬什麽牆?”
她一笑,牆頭上的柴擒虎也跟着笑起來。
其實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只是想偷偷看兩眼。
“看箭!”
師雁行擡手就射。
只看這架勢和氣魄,倒很有幾分話本上女俠客的意思。
柴擒虎壓根躲都沒躲一下。
師雁行用的是初學者的練習弓,射程有限,也不過二十步出頭,而柴擒虎所在的位置至少在三十步開外了。
于是兩人眼睜睜看着那箭矢越飛越偏,果然剛越過箭靶沒幾步就力竭,跌落在地。
師雁行搖搖頭,倒背着手道:“距離百步穿楊的神箭手還很有差距嘛!”
柴擒虎咧嘴一笑,縱身躍下牆頭,先去撿了箭,行至師雁行跟前,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變戲法般從身後拿出一枝金桂。
師雁行一怔。
柴擒虎臉上熱辣辣的,眼睛都不知該往哪裏瞟,故作鎮定道:“我經過那處,見花開得甚美,進去同主人家讨的……”
我見那花很美,所以也想拿來給你看看。
師雁行看着對面少年紅似滴血的耳朵,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裏面承載了好多真摯的情感。
這種鮮活而飽滿的情緒像盛夏熟透的蜜桃,豐沛又多汁,似乎只要輕輕碰一下,就會滿溢出來。
她輕輕笑了下,伸手接過桂花,微微低頭嗅了下,“多謝,我很喜歡。”
局促的少年驟然鮮活起來。
多麽可愛。
師雁行甚至特地放下弓箭,找了一只空瓶注入清水,将那只還帶着綠葉的金桂放進去。
低頭舀水的時候,她看見了水面漣漪中自己的倒影。
多好,我也這樣年輕。
晚間江茴和魚陣過來送新衣裳,看見桌上的桂花順口贊了句。
“喲,好鮮亮桂花,哪來的?”
魚陣扒着桌子皺起鼻子聞,忽仰頭道:“姐姐,想喝桂花蜜了。”
“別人送的。”師雁行笑着往她小辮子上彈了下,“小饞貓兒,這是鮮的,可不能吃。”
新鮮桂花微微苦澀,味道并不好。
別人送的?
哪個別人?
若說外頭人送禮,這麽一只孤零零的桂花可拿不出手!
身為過來人的江茴馬上就察覺有情況,擡頭瞅了胡三娘子一眼。
胡三娘子呵呵一笑,朝院子裏的箭靶努嘴。
江茴了然。
睡前不好吃甜食,魚陣一直都知道這個規矩,今天卻破天荒拽着師雁行的手纏磨許久。
“那,那姐姐摟着我睡……”
小姑娘很小聲地說。
師雁行想着自己最近确實有點忙,白天魚陣又要上學,姊妹倆已經好久沒正經玩過了。
她恍然大悟。
魚陣這哪裏是饞桂花蜜了,分明是想姐姐啦!
“小機靈鬼兒,”師雁行對江茴道,“今晚上讓她跟着我睡吧。”
過段時間還要去州城忙美食城的事,只怕要有段日子不在家呢。
魚陣的小臉兒上驟然綻開驚喜。
江茴酸溜溜點點魚陣的腦門兒,“偏你們姊妹情深,去吧。”
魚陣高興得什麽似的,馬上又要跑回去拿自己的鋪蓋,忙得不可開交。
江茴打發胡三娘子陪她去,自己則留下陪師雁行試衣服,順便問桂花的事。
買賣大起來之後,江茴光每日負責銀錢出納就很忙,早已顧不上親手做衣裳了。
如今每季新衫都是外面做的,用的還是上次給的尺寸。但姐妹倆正在發育期,故而要先試穿。
“你跟那位小師兄……”
師雁行隔着簾子笑了聲,“也沒什麽。”
她上輩子只是沒結過婚,卻并非不通男女□□,而那少年的情感飽滿而熾熱,她一眼就看懂了。
只是對方沒有說明,她也不好挑開。
江茴也跟着笑,“若果然能成,倒不失為一段佳話。”
彼此相識于年少,又有同門之情,知根知底,遠比去外面結識來得可靠。
頓了頓又道:“昨日之事已如昨日死,你也夠不容易的,無需拘泥太多,只管随着自己的心意來就是了。”
江茴不好說師雁行心中到底作何打算,但唯有一點可以肯定:
師雁行必然不讨厭那少年。
如若不然,斷不會接那桂花。
一陣悉悉索索過後,師雁行穿戴一新出來,攬鏡自照,也覺得不錯。
江茴見她一身藕合灑金曳地長裙,行走間微微露出一點鞋尖。上着杏黃短襖,領口和袖口都用同色系略深一點的絲線繡了吉祥如意紋,越發襯得眉目如畫,俨然有了少女玲珑的曲線。
“哎,是個半大姑娘了。”
江茴拉過來細細看了一回,又退開幾步,打量全身效果。
這一身,哪怕去見知州大人也不算失禮了。
“來,我給你梳個頭。”
師雁行不大耐煩擺弄長發,日常不是正經商業場合時只随手綁個辮子盤起來,今天也不例外。
江茴按着她在梳妝臺前坐下,先用桃木梳子将那一捧烏壓壓長發順開,再用篦子細細地梳。
“人這一輩子呀,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能遇見個知心知意的人,不容易……”
她跟師雁行之間的關系很複雜,既是生理上的母女,又是心靈上的朋友和現實中的商業合作夥伴,幾乎無話不談。
師雁行看着鏡中江茴的臉上又浮現出久違的追憶,便輕輕拍了拍對方的手。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少年人太容易心動,又不定性,現在說什麽都為時尚早。”
年少時期的心動固然珍貴,可往往來得毫無緣由。
有時可能只是剎那間的對視,又或許是無意中的某個動作,都會令人怦然心動。
但這樣的心動往往來得快,去得也快,就像溫室裏忽然綻開的一朵花,誰也不确定能經過多少場風吹雨打。
師雁行欣賞這份懵懂的感情,因為很可能是一個人一生都無法抹去的珍貴回憶。
她有心維護,卻不想輕易下斷論。
因為她本就是個很現實的人,不管以前還是現在。
江茴梳頭的動作頓了頓,微微嘆了口氣。
“你說的也是。”
來日方長,且行且看吧。
但柴擒虎兩天後就走了。
趕明年八月的鄉試之前,他還要先回家探望父母,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走的頭一天,柴擒虎照例來教師雁行射箭,不知不覺天色已晚。
素來爽快的少年難得磨蹭起來,按着那幾根箭杆擦來擦去,擦個沒完。
師雁行失笑,“你在抛光嗎?”
都磨得锃亮了。
柴擒虎聞言動作一僵,看她的眼神竟有些委屈巴巴的。
我要走了诶!
“辛苦多日教導,我請你吃頓餃子吧!”師雁行笑道。
上車餃子下車面,吃了餃子就該出門啦。
柴擒虎便又快活起來。
“單獨請我?”
獨特的執着點。
行吧,師雁行點頭,“單獨請你。”
柴擒虎美壞了。
用的是春日曬的野荠菜,泡發後混着上好五花肉剁成餡兒,特別鮮。
在不是春天的季節吃春菜,總有種近乎時光錯亂的暢快。
師雁行捏的餃子皮薄餡大,一個個肚皮圓潤飽滿,隔着都能看見裏面碧瑩瑩的餡兒。
柴擒虎當場幹了兩大海碗,一口一口吃得特別仔細,最後還喝了一碗餃子湯溜縫兒。
非常好吃。
他覺得回來之前,可能再也吃不到這麽好吃的餃子了。
次日,師雁行和田頃等人都去城外送行,還專門折了柳枝。
柳,諧音留。
“我給你炒了點火鍋底料,外面包了硝石粉包。”師雁行捧出一個小壇子來,“照現在的天氣,放個五七天沒問題,若是中途錯過宿頭,就買些菜來煮着吃。”
柴擒虎來時有兩個伴當,這大半年一直住在客棧裏。
都是有武藝的,不然當初柴父也不放心他這麽小就自己出去。
“小師妹,我已決定要做官了。”
柴擒虎忽道。
師雁行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也好,如此不辜負你一身才學和滿腔抱負。不過我以為你更喜歡做個俠客。”
或者快遞員什麽的。
柴擒虎無聲笑了,露出一截尖尖的小虎牙,分明想說什麽,卻又沒說。
人總要長大的。
有的事情只能是喜歡,有的事情縱然不大喜歡,也要努力試着去做。
他的坐騎憋了大半年,早已忍不住想去城外狂奔,見主人遲遲不走便躁動起來,原地噴着響鼻打轉。
柴擒虎一手提着火鍋底料罐子,單手控缰原地轉了兩圈,最後用力看了大家幾眼,便雙腿一夾馬腹,痛痛快快打馬走了。
“駕!”
後會有期!
這幾日他曾偷偷問過二師兄,做買賣的人最怕什麽?
田頃想也不想就說最怕官,可也最愛官。
“所以我即便不做官也至少要有個進士的出身……”
如此才好“官商勾結”,不至于為人魚肉。
當時柴擒虎就想,可惜小師妹不能去做官。
既然如此,我就替她做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