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沈煜一臉疲倦,眼底還有淡淡的青色,白色襯衫滿是褶皺,黑色的西裝随意搭拉在胳膊上。傅時謙擔憂的看了看他,安慰道:“既然嫂子就已經醒了,大哥你也別太擔心了,只要人好好的就行。”
沈煜沒動,過了會才開口,問了傅時謙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時謙,當初你為什麽會選擇和弟妹結婚?”
傅時謙被他問得喉嚨一堵,突然就說不出話了。
而在病房裏,陸檸也問了葉淺同樣的問題。
葉淺握着她的手在椅子上坐下,身子頓了頓,神色有一瞬間的僵硬,不過片刻便已恢複平靜,她彎起唇角笑着說:“當然是因為我愛他。”
“那他呢?”陸檸目不轉睛的盯着她。
葉淺卻再也笑不出來了。
陸檸看出她神情裏藏着的僵硬,這才察覺到自己剛才的問話是多麽魯莽和無禮,連忙道歉:“抱歉,我只是……”
葉淺緩了情緒,淺笑着搖頭:“沒事,反正這也不是什麽秘密。”她這話裏的苦澀,就連陸檸也感受到了。她并不了解葉淺和傅時謙之間到底是怎麽樣的,只是心裏太過迷茫,想跟葉淺談談,她們都是結了婚的人,加上傅時謙和沈煜兩人關系匪淺,她覺得葉淺應該能夠明白她的感受。
過去,她一度認為兩個人婚姻的結合必定是因為有深刻的愛情,傅時謙和葉淺的相處看上去也挺不錯的,她沒想到自己的問話會在無意中揭開了葉淺的傷口。
她看着葉淺,突然覺得她好像當年的自己。為了愛,不顧一切傷害。不與任何人較量,和自己拼命,就為了留住自己想要的。
陸檸不自覺回握着她的手,用眼神安慰她。葉淺已然收拾好心情,見她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盯着自己,不自覺笑了,“大嫂,你這是什麽眼神啊,我又不是小孩子,哪有這麽脆弱。”她習慣了,從決定要嫁給傅時謙開始,她就知道這條路會有多艱辛,當初所有人都勸她,但她誰的話都不聽。葉淺表面柔軟,其實骨子裏藏着一股韌勁,從小到大就是這樣,不撞南牆不回頭。只要她認定的,誰勸都沒用,每次都會奮不顧身的去做,去闖,她相信人定勝天,相信事在人為,所以這一次也一樣。
她眨眨眼睛,笑容意味深長的說:“倒是你,跟大哥鬧別扭了嗎?怎麽突然就賭上氣了?”
“大哥多愛你,就連我都看得出來,你不知道你在急救室的時候,他等在外面都快急瘋了,那副頹然樣子我看了都心疼。”
陸檸動了動唇,最後還是把事情全都跟葉淺說了。
葉淺的表情就像在幾十分鐘裏看了部跌宕起伏的偶像劇一樣震驚和懵逼,到最後驚訝得連嘴都合不攏了。
她咽了咽口水,一副還沒消化完這麽大訊息的表情,“所以大嫂你的意思是……你十八歲的時候就認識了大哥,跟他在一起了,然後……給他生了楠楠?”
陸檸點了點頭。
葉淺花了好久才讓自己接受了這個事實,感嘆之後,她明白陸檸心裏的憂慮和疑惑。
其實也不怪陸檸多想,要換做是她,肯定心裏也別扭,因着過去的事情而對沈煜的感情存有懷疑和不确定。
過去也許她還可以不顧一切的付出,不計較任何得失的去愛他,不管他是否能回報給自己同等的感情,但經歷了這麽多,都已跨過幾次生死門,心緒和思想都已成熟了,不再是當初那個唯愛情至上的小女孩,所以不會甘願去守着一份将就的愛情,與其因歉疚在一起,倒不如潇灑放手。
葉淺想了想,在心裏措辭了一番,道:“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畢竟我也不是大哥本人,不知道他心裏是怎麽想的。我不知道當初大哥對你究竟是怎樣的,但就現在看來,我可以很确定的告訴你,大哥是真的愛你。他對你的那種關注,占有欲,還有擔心,不是愧疚,我看得出來,是由心發出來的。
我個人覺得既然你已經把一切都想起來了,你們之間以前有誤會,最重要的就是跟他坦白了說,把那些事情都說開了,別一個人憋在心裏。不論他是否有錯,至少你不用再內心迷茫,煎熬。如果他有錯,那你可以自己做決定,究竟要如何,但如果全是誤會,不僅你心裏的疙瘩解開了,對當初真正傷害過你的人,絕對不能輕饒。”
……
葉淺從病房裏出來時,發現坐在長椅上的兩個男人臉色都很凝重,像是發生了什麽很嚴重的事情。她奇怪的看了看兩人,視線最後落在傅時謙身上,用眼神詢問他到底怎麽了。然而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在她看過來的那一瞬間,立刻偏過頭,躲開了她的視線。
心像被針紮了一下,在隐隐發痛。
葉淺強打起精神,走到沈煜面前,“大哥,嫂子醒了,你進去看看她吧。”
沈煜立刻起身,朝她點了點頭,手剛摸上門把,驀地想到什麽,回頭看向葉淺,沙啞了聲音問道:“檸檸她,有沒有跟你說什麽?”
葉淺點頭。
沈煜目光一閃,“說了什麽?”
陸檸已經打算跟他說了,也沒什麽好隐瞞的。
“大哥,嫂子她已經把以前的事都想起來了。”葉淺擡頭和他對視,“好好跟嫂子談,把事情都說清楚。”
沈煜身子一僵,喉嚨裏漫過千萬種滋味,聽到這個消息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感到難過。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可能,可他不能明白的是,她為什麽會因為想起了當初的一切,就對自己疏離冷淡?
進門之前,他深深看了眼傅時謙,最後目光落定在葉淺身上,低聲說了句:“謝謝你,弟妹。”
沈煜進去後,葉淺在他剛才坐着的地方坐下,扭頭看着傅時謙,也不說話。
傅時謙像是不能适應她的注視,不自然的咳了一聲,很快起身,淡聲說:“走吧。”
兩人剛走出醫院,傅時謙的手機突然響了。
低頭看手機的時候,他的表情有一瞬間變得不太自然,随即,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葉淺不動聲色地站在旁邊瞄了眼他的手機屏幕,沒吭聲。
過了一會,傅時謙收起手機,神色也已恢複了自然。
葉淺問:“出什麽事了嗎?”
“沒,就工作上的事。”
“要緊嗎?要不我自己打車回醫院,你先忙工作。”
傅時謙猶豫了片刻,葉淺注意到他拿着手機的手指在輕輕的敲着屏幕,她知道,這是他在思考的表現。
不過幾秒鐘,葉淺卻感覺過了好久。傅時謙已反手收起了手機,擡手壓住了她的肩膀,轉了方向:“走吧,我先送你過去。”
車子在市中心醫院門口停下,葉淺想起什麽,剛要開口。正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響了起來,來電顯示和适才發短信的是同一個人,傅時謙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察覺到葉淺打量的目光,下意識反手把屏幕蓋住。
“有話要跟我說?”
她沒說話,擡眸深深看了他一眼,搖頭輕笑着否認:“沒,就想提醒你路上開車小心點。”
傅時謙愣了一愣,随即痞氣的勾了下唇,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行,聽你的。”他收回手,“下班了記得給我電話,我來接你。”
葉淺輕輕的“嗯”了聲,下了車。
車子開出去沒多久,葉淺随手攔了輛出租。她極其冷靜的開口:“司機,掉頭,跟上那輛黑色的SUV。”
車子最後開進了一個高檔公寓小區,出租車停在路邊,問她:“小姐,還要等嗎?”
葉淺面無表情的看着窗外,仿佛沒有聽到司機的話,直到一陣風吹過來,臉上一片冰涼。她摸了摸臉,自嘲一笑,深吸了口氣,收回視線淡聲道:“不用了,麻煩您再把我送回到市中心醫院吧,謝謝。”
…
沈煜推門進來的時候,陸檸正費力的伸手想夠到桌上的水杯。他大步跨過去幫她拿起水杯,亂成一團的心已然被擔憂取代,不由得沉了語氣責怪道:“想喝水怎麽不叫我?”
陸檸這會兒心裏還有點別扭,接過水杯默默喝水,沒搭話。
沈煜一見她這副軟軟的樣子就沒了脾氣,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坐下來,看着她說:“檸檸,你都想起來了,是嗎?”
陸檸愣了一下,不過轉念一想,猜到肯定是葉淺跟他說的,也不再扭捏,點頭承認了:“嗯,都想起來了。”
“那…”沈煜本來想問,那你知道到底是誰綁了你嗎?
陸檸放下杯子,擡頭直視着他,眼底閃爍着一種光亮:“沈煜,我就問你一個問題。”
她深吸了口氣,開口時自己都覺得困難,“五年前,你和安初夏,有沒有訂過婚,發生過關系?”
“沒有。”沈煜很快回答,也嚴肅了臉色,“我跟她,從來都沒有任何關系。”
聽到他的回答,陸檸一直緊繃的神經終于松懈,她望着他,差點哭了出來:“是真的嗎?你沒有騙我?”
“檸檸,我就算欺騙全世界,也不會對你說一句假話。”他愛她,愛到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她看,怎麽可能還有挖空心思去說謊話欺騙她?
他把她抱進懷裏,陸檸緊緊的揪住他的衣袖,忍不住流出了眼淚。
待她情緒平靜下來,沈煜終于知道一切的來龍去脈。
當初沈青安和吳夢婕出車禍,不僅家裏,甚至公司都亂成了一團。回國後沒幾天,醫生就宣布兩人死亡。沈煜被這個噩耗打擊得頹廢了好一段時間,他從來都沒有想過,一直敬愛的父母竟然會在一夜之間因為意外而永遠的離開他,他們甚至還沒來得及看到他結婚,沒見過他們還未出世的孫子,就這麽撒手人寰,永離人世。
葬禮剛舉行完沒多久,沈家就出現了裂痕。一向友好親切的大姑和小姑竟然在沈青安屍骨未寒之時就開始對財産分配提出想法,一家人為了公司股份争得你死我活。
沈氏一直都是由沈青安和吳夢婕在打理,從最開始只是一個小的上市公司到後來的規模擴大,子公司不斷,幾乎都是他們的功勞。沈煜以前一直沒什麽想法,只接手了一部分,這會兒眼看兩個姑姑有想把這一切占據己有的想法,發誓一定要守住父母的心血,一場持久的“戰争”由此開始。
和安初夏訂婚的消息是沈韬和安家私自放出來的,沒怎麽宣揚,那幾張照片也是沈青安剛去世那會,沈煜頹廢不堪,安初夏趁機拍的。
沈煜忙着公司的事情一直沒怎麽關注其他事,一心想着守下公司,然後趕回美國陪黎念生下寶寶,帶她回來領證結婚。
他早已打定了主意,無論沈韬認不認可,他都不會妥協,他愛黎念,他要她。
當他聽到訂婚傳聞時,美國那邊的保姆也傳來消息,黎念偷偷出了門,已不知去向。
安初夏因為參加比賽比他先回了美國,那時他已對她産生強烈偏見,懷疑黎念離家出走跟她有關,所以一下飛機就給她打了電話,問她人在哪。(這裏就是,陸檸聽到安初夏叫阿煜的時候。)
後來他在醫院查到她被綁的監控,與此同時,警察局接到報警,環山公路發生重大車禍,兩車漏油爆炸,裏面的人已被燒得面目全非。
警察在現場找到了一些沒被燒毀的物品,沈煜認出來,那是屬于黎念的。
但現場沒找到她的屍體。
沈煜一直不相信她死了,直到一個多星期後,警察在公路下游的河裏發現了一具女屍,身上滿是傷口,臉被水泡得早已面目全非,但體型和身上的衣服,跟黎念很像很像。
身邊所有人,包括警察都已認定,那就是死了的黎念。
沈煜接受不了這個殘忍的事實,他把自己鎖在公寓的卧室裏,終日不出門,屋裏不開燈也不拉開窗簾,死氣沉沉。
後來是沈韬把孩子帶過來,那個長得酷似黎念的小寶寶讓他有了一絲反應,從沈韬手裏接過孩子的那一瞬間,他微低着頭,眼淚跟着掉了出來。
他給孩子取名沈嘉楠,那是以前黎念取的。有一首詩叫“南方有嘉木,誰與望天堂。”如果是男孩,就叫沈嘉楠,如果是女孩,就叫沈嘉沐。
寶寶滿一百天的時候,沈煜晚上做了個夢,夢裏黎念哭着問他,為什麽不找她。她說她在等他,一直在等。
明明是一個夢,卻真實得可怕,醒來時沈煜發現自己胸口有窒息的痛感。
至此反複幾次,沈煜心裏有種莫名的信仰,黎念并沒有死,她還活着,在世界的某個地方,等着他,把她找回來。
注定要在一起的人,無論走多遠,最後還是會遇見,在世界的某個角落。
只要你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