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白玉糖皇帝都愛吃
鐘淩換過幹淨衣服出來,鐘子靜還沒回家,都過午時了。
「娘,阿靜還沒回來?」
「是啊,飯菜都涼了。你去賀家看看,是不是有什麽事耽擱了。」
「好,我去看看。」應了聲,鐘淩轉身出門,盧氏卻又喚住她。
盧氏快手快腳用油紙包了兩包糖遞給她,「阿芳,阿靜一直麻煩阿澧,伍輝也不肯收下束修,你送點糖過去,權充咱們的心意了。」
「我知道。」鐘淩收下糖又多拿了一包,走出大門。
天有點陰,風吹來,微微的涼,路上幾乎沒有行人,農人都回家午休去了,稻田裏的禾苗已經開始結穗,再過不久,就能收割了。
她心底盤算着,待這季米糧收成,賣地的事就瞞不住,到時大房那邊,四哥哥還沾着自家的利,應該不至于反目,但二房……上回的事已經傳遍秀水村,她還有膽子再生事嗎?
鐘淩心裏有事,低頭忖度。
賀澧在她身後跟着,幾次見她差點兒摔進田裏,忍不住搖頭,有人這樣走路的嗎?果然鐘淩沒注意到路面上的石頭,一個磕絆,整個人往前摔,賀澧心頭一緊,快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往後一拽,鐘淩重心不穩,跌進他懷裏。
擡起頭,她先看見的是他那把濃密的大胡子,直到他低下頭,她才遇見他的眼睛。「賀大哥,是你,謝了!」
他沒說話,只是點點頭,表示自己聽見了。
唉,性子這麽悶,她雖然痞,可也得有對手才能痞得起來,他這樣一聲不響的,難不成要她來說篇《西游記》緩和氣氛?
她刻意放慢腳步,配合他微瘸的腿,然而他不在意似的,依然照着自己的速度前進。
「阿靜還沒回家,娘讓我去賀大哥家裏找找。」她終算找出一句話來說。
「伍輝今天來得晚,課還沒上完。」
因為遲到所以補課?鐘淩恍然大悟。記憶裏,徐伍輝是個一板一眼、很有責任的男人,也是這種性格才會蒙得今上贊賞提拔。前世他違背承諾,與鐘子芳絕義,但後來兩人在京城裏碰上,心存罪惡感的他暗地幫鐘子芳好幾次。
「原來如此,我還擔心阿靜上課不認真受罰了呢,這不,我帶了糖想賄賂先生。」她笑咪咪地把糖送到他跟前。
她帶了三份,預備送給徐伍輝、賀澧,再請賀澧帶一份送給周大人。
他盯她一眼,正經八百地道:「阿靜很好,不必賄賂。」
這男人分不清玩笑和正經話?她嘆氣,對付直來直往的人,得适時收斂自己的痞氣。
「賄賂是玩笑話,我想上街去賣糖,這是剛試做出來的,賀大哥幫我嚐嚐,如果可以的話,這兩天我打算到城裏去賣,若能賣出一點口碑,也許過年前可以多做出幾種新口味,聽說這兒的年節糕糖賣來賣去就那幾樣,如果我能做些別人沒有的,也許生意會不錯。」
古代人的吃食還真簡單,只管飽,不管好。
「聽說?」他挑出她話裏的語病。
是啊,都住十幾年了,對這裏早該熟悉得很,年節糕糖賣些什麽,怎麽會只是聽說?
鐘淩趕緊想辦法圓過來。「可不是嗎?以前老想上街看熱鬧,但是娘不放心,直到爹爹不在了,我才能幫着家裏進城買賣東西,本以為是爹娘儉省,舍不得買些好吃的幹果甜品,可這段日子進城次數多了,也沒見着什麽好東西,聽四哥哥說,年節糕糖賣來賣去就是那幾樣,沒有旁的。」
點點頭,賀澧說道:「是沒有旁的。」
但京城有,許多老字號的鋪子有自己的秘方,如果不怕花錢,倒是可以嚐到許多好味道。
「所以喽,賀大哥幫我嚐嚐,看這些糖能不能賣錢?」
「上次的銀子花完了?」
「還沒怎麽動用呢,賀大哥怎麽這樣問?」鐘淩不解。
「不然為什麽要動腦筋賺錢?」
鐘淩聽明白了,笑着解釋,「哪裏敢花呀,我藏着,就怕娘問起,不知道怎麽回答。不過這生意非做不行,我不想坐吃山空,日後花錢的地方還多着呢,而且有入帳,娘才會舍得吃藥,不然像現在吃一天休三天的,病要到什麽時候才會好?」
「鐘三嬸的藥好像不對症,吃那麽久也不見好轉。」
「可不是嘛。」
「我娘過去的病症和鐘三嬸很相似,吃了很多藥也不見好轉,後來京裏來了個大夫把我娘的病給醫好,要不要試試我娘的藥方?」
「好啊、好啊,再不快點治好,我擔心到冬天娘又要咳得喘不過氣。」
「回頭我把藥方單子給你。」
「謝謝賀大哥,你真是我家的貴人。」
對,是貴人,第一次見面,他幫她賺足三千多兩,第二次見面,贈她藥方,前世鐘子芳要是別怕他、怕得那麽厲害,有他的幫助,也許結局不會那麽慘。
鐘淩打開布包,拿出一顆牛軋糖,剝開油紙,請他品嚐。
賀澧把糖放進嘴裏,嚼了幾下,當杏仁的香氣和麥芽糖的芳香在嘴裏融合,無從想像的香甜讓他彎了眉毛。
真好吃,比他嚐過的任何味道都要好。
鐘淩迫不及待地問:「怎樣?好吃嗎?」
他點點頭,嘴角的笑意被隐藏在大胡子後面。
「既然如此,明天我就把家裏的糖拿去賣,先試試水溫。十五顆糖一包賣三十文……會不會太貴?」她轉頭詢問賀澧的意見,這價錢似乎有些高,一顆饅頭也不過三文錢,而且饅頭能管飽,糖可不能。
「可以再試着貴一點。」
「真的嗎?」
「真的。」他答得篤定。
賀澧的話給了她充足信心,只不過……她考慮半晌,搖頭。「再貴,我怕沒人肯買。」
「別擔心,賣五十文試試看。」
「真的可以?」
她迎上他的目光,那雙濃眉和深邃大眼像能給人安定的力量似的,看着看着,她還真相信自己的糖能賣到五十文。
于是她用力點頭,笑道:「行,就照賀大哥說的試試。」
她笑開懷,嫩嫩的粉頰在陽光的照映下透着青春的光彩。
心,微挑,他努力用胡子把笑容隐住,但不成功,因為笑意從眼睛裏洩露出來。
鐘淩把牛軋糖塞進賀澧懷裏,卻扳起手指頭,當着他的面盤算起自己的糖果生意。「這個糖果生意要是做成功,我打算每隔一段時間就推出一種新甜品,運氣好的話,也許明年可以說服娘搬進城裏,到時賀大哥再幫我個忙吧,幫我尋一間連着住宅的鋪面……」她擔心着呢,這裏的律法會不會有「未成年少女不得買房」這一條?
「你不喜歡秀水村?」這是她第二次提及搬家,莫非鐘家大房、二房真給了她這麽大的壓力?
「也不至于不喜歡,這裏确實山明水秀、地靈人傑,只不過家裏的地已經賣掉,就剩下那間宅子,反正口袋裏有錢,不如搬到城裏,在那裏要替阿靜尋個好先生也容易些,總不能老是麻煩徐大哥,萬一他因為阿靜的學業而分心沒考上進士,徐大娘那副性子我娘可招架不住。」
哇啦哇啦的,她還真把他當成自己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只除了明後年鐘家三房将面臨的慘事之外,能說的她全講了。
「伍輝不會讓人知道阿靜在這裏念書。」如果不是他太忙,他會把阿靜帶在身邊教導,他喜歡那個孩子,沉穩、懂事。
「天底下沒有絕對的秘密,這件事可以瞞得過一時,瞞不了一世,何況要是一切順利,再過不久徐大哥就會進京赴考,到時阿靜的課業總不能停下來吧?我總覺得,這世間沒有誰該平白無故對人好,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來靠去還是得自立自強的好。」
說話間,兩人走到賀家門前。
鐘家三房的屋子,當初鐘明是花了大把心血,特地為新婚妻子蓋的,那屋子在秀水村裏可算得上不差了,但比起賀家的四合院,又明顯不是一個等級。
賀家只有母子兩人和幾個小厮丫頭,卻足足蓋上十幾間屋子,間間寬敞明亮。賀澧特地收拾給鐘子靜上課的屋子,就在他的書房旁邊、屋子裏書架、書桌一應俱全。
賀澧和鐘淩進屋時,鐘子靜已經在收拾書本,準備下課了。
在見到徐伍輝之前,鐘淩并沒想過面對他會有什麽不相同,她認定,那是鐘子芳的感情,與自己無關。
但人算不如天算,被強暴過的腦就是和正常的不一樣。
在徐伍輝走到她面前,兩人視線相接的那瞬間,心,不由自主地震顫着,像是誰在胸口潑上一盆醋汁似的,酸得她無法不皺眉。
看見她,徐伍輝微微笑開,風光霁月的笑容擠進鐘淩的腦袋,刨刨挖挖,挖出她腦海中無數段記憶。
他一身幹淨的青色袍子,腰間系着陳舊的粉色香囊,上面繡着梅花,繡工亂七八糟,比起自己的爛手藝不遑多讓,但就一眼,她便記起那是鐘子芳送給他的定情禮。
送出禮物那天,他對鐘子芳說:二生一世一雙人。」
誓言許得輕易,誰知轉眼情況變了、環境變了,态度也跟着轉變。
鐘淩半點都不想哭,那段戀情與她無關,但鼻子就是酸了、眼睛就是紅了,那顆無法控制的心髒兀自抽痛個不停。
恨恨地低下頭,她讨厭這種突然冒出來的莫名情緒。
她的哀愁讓本就沉默的賀澧更加沉默。
這丫頭只是固執強撐,她把話說得大聲,不讓母親為自己擔心,可終究……放不下那段過去。見她死死抿住雙唇,不教悲傷外顯,賀澧輕嘆,何必呢,才多大的年紀,在喜歡的男子面前示弱有什麽關系?
「阿靜,快回家了,娘在等你吃飯。」她飛快收拾哽咽,轉身面對門外。
她那模樣,徐伍輝有什麽不懂的,他搶上前,一把抓住鐘淩的手臂,低聲道:「阿芳,我有話對你說。」
賀澧看了兩人一眼,帶着鐘子靜走到門外,将屋子留給兩人。
徐伍輝走到她面前,握住她軟軟的小手,笑道:「阿芳,對不住,惹你傷心了。」
屁!她才不傷心,她只是……腦子裏面的「徐伍輝」餘毒尚未清理幹淨,給她一點時間調整心情,她就會做出最合宜的表現。
鐘淩轉身,再度背對他,她努力保持腦袋清晰,努力讓理智壓過感性,可是,一顆心怦怦亂跳,腦子裏恍惚不已,一時間,她分不清自己是鐘淩還是鐘子芳,她無法理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靈異現象」。
她不喜歡徐伍輝的呀,于她,他就是個陌生人,怎麽會他心急,她就為他發慌?怎會他爽朗一笑,她的心就泡了蜜糖?
她比誰都清楚兩人之間沒有任何交集,怎麽他一靠近,她全身就不斷發熱,像是費洛蒙分泌過量,像是自己沒事掉進烘衣機裏轉個不停?
徐伍輝不允許她逃避,扳過她的身子,勾起她的下巴,他讓她與自己面對面。
才短短幾個月不見,她竟長得如此美麗,那雙眼睛裏有着過去沒有的清靈,那張小臉上挂起過去不曾有過的堅毅,她聰敏穎慧的模樣一下子攫住他的心。
他是喜歡她的,從她出生的時候就喜歡了,他沒見過那樣漂亮可愛的小女娃兒,一有時間,他就溜到鐘家陪她說話。人人都說她長大肯定會和鐘三嬸一樣漂亮,可他總覺得她會比鐘三嬸更美。
那年,鐘三叔對他說:「伍輝要好好念書,我們家阿芳将來要嫁給大官的。」
鐘三叔一句話,讓他沒日沒夜地念書,勤奮的态度讓爹娘臉上有光。
那年他考秀才,鐘三叔拎了一壺酒到他家裏來,與他父子二人對飲,鐘三叔對他說:「好孩子,三叔做不到的事,你得幫三叔做到,三叔指望你給阿芳争個诰命。」
他應下了,心底卻明白,鐘三叔是極有才學的,只是時運不濟。
那天鐘三叔還說,等他中了進士,就把阿芳許給他,言猶在耳,誰知鐘三叔再也看不到這一切。
自從自己考上秀才,爹娘對鐘家這門親事就頗有微詞,暗地裏埋怨着,早知道自家兒子有造化,當年就不應該随口允親。鐘三叔過世後,娘更是急忙否決這門口頭親事,可他不想啊,他想娶阿芳,他是真心喜歡她的。
「阿芳,你不要為我爹娘的态度傷心,你等我,等我考上進士、能作主了,我一定會想辦法娶你進門。」他的口氣有些迫切,這段時日她時時躲着他,竟是再見一面也難,好不容易見面,她卻是半句話都不肯對他說。
鐘淩沒想到他會說這種話,更沒想到自己的眼睛會發神經,掉下兩行淚水,她瘋了、傻了!
「我發誓,我心裏只有阿芳,我們要一生一世在一起,你不要介意我爹娘,你只要相信我!」
徐伍輝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鐘淩感受到他的心髒狂亂地跳着,那是少年郎的真心意,無僞虛。
心暖也心軟了,她不喜歡身不由己的感覺,卻也無法推開這個情真意切的男人,微微的恍惚,她竟不知該如何自處。
她的糖被賀澧贊美了,鐘淩回到家,吃飽飯後立刻鑽進廚房,又多做上一、兩百顆牛軋糖,全部的糖分成二十五包,再切一些試吃糖,挑了個家裏最漂亮的盤子給裝上,隔天一大字就跟着鐘子文進城,占到好地方,開始叫賣起來。
她給牛軋糖取個響亮的名字——白玉糖,還大言不慚誇口,說那是禦廚流出來的秘方。
這年頭人人都想皇帝,卻又人人當不了皇帝,那麽坐不了龍椅,吃吃皇帝糖不為過吧!
反正天高皇帝遠,皇帝又被關在高高的紫禁城……
等等,對不起,她不曉得這年頭的皇帝住的地方是不是叫作紫禁城,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藉皇帝的名頭大賺一筆。
才開賣不多久,鐘淩就發現四堂哥很有行商天分。
照理說十幾顆糖賣五十文實在不像樣,饅頭都沒這麽貴,就算添上皇帝名頭,也不見得能賣出去,但鐘子文嘴巴甜,奶奶叫阿姨、阿姨叫大姐,不過是賣個糖,卻把人人誇成天仙美人,很明顯地沒節操,不過把節操和銀子放在天秤上,怎麽看都是銀子重了點。
于是在鐘子文的「教導」下,鐘淩豁出臉皮,扯起嗓子喊叫。
「這位英俊潇灑、風流倜傥的大哥哥,買點白玉糖吧,這可是皇帝最愛的點心呢,您先試試,不買不打緊,只是大哥哥非得試試這味兒。」
「怎地,為啥非得試試?」
「大哥哥看起來雍容貴氣,咱們家的糖讓您嚐過,身價肯定得漲。」
面上話說得甜,她心底卻羞得沒味兒,這話,講得牙酸吶。
可,講是不講?當然得講!男人為什麽樂意在酒店裏砸錢?不就是想聽年輕貌美的小女生哥哥長、哥哥短的,聽她們一句句不真實的誇獎,好一掃在外頭被貶低的怨氣。
所以啊,買幾顆糖送兩句贊美,劃得來。
果然,「雍容貴氣的大哥哥」被捧得很爽,豪邁地掏出一百文錢,買下兩包糖。
就這樣,兩個時辰糖就賣光了,一千兩百五十文錢入袋,鐘淩臉上樂得開出花,她心滿意足地數了一百文錢給四堂哥。
鐘子文接到錢,驚得說不出話,平日裏賣一綑柴也不過一、二十文錢,下午還得花時間上山砍柴呢,沒想到才一個早上就賺了這麽多。
不行,爹爹說過,和自家堂妹出門得幫着、護着、照顧着,怎能拿她的錢,他趕緊把錢還給堂妹。
「別給我錢,我也得賣柴火,不過是幫妹妹吆喝兩句,不值錢的。」
「誰說不值錢,如果沒有四哥哥,我還不敢這樣吆喝生意呢,幸好有四哥哥在,我才能把糖給賣光。」她把一百文錢硬塞進鐘子文手裏。
「可這……不好。」那些錢在手裏像會燙人似的,他局促不安。
「四哥哥,你聽我說,今兒個不過是試賣,等賣熟了,我還想賣更多東西,往後兩個時辰賣不完,得花三、四個時辰,四哥哥總不能一路幫下去吧?你願意,大伯母還不肯呢。
「倘若你肯收下銀子,我就可以心安理得的讓四哥哥幫忙,況且四哥哥不愛農事喜歡做生意,若能做自己喜歡做的事,還有銀子賺,豈不是好事一樁?」
「我回去後立刻把錢交給娘,以後我晚些回去,娘就不會說話了。」
「千萬別,四哥哥,銀子你先收着,別告訴大伯母,我怕大伯母也想做這門生意,我現在還沒站穩腳跟呢,如果大伯母也想做,我讓是不讓?」
鐘淩的話讓鐘子文紅了臉。他娘肯定是會搶這門生意的,前次要不是堂妹态度強硬,說不準現在他們全家人都搬進三叔家裏,雖是口口聲聲幫忙,可他了解自家的娘,她是貪圖三叔的屋子,借着、借着怕是不會還了。
「對不住。」鐘子文羞愧道。
「大伯母不過是處處替家裏着想,怨不得她,可我這門生意是想長長久久做下去的,四哥哥也曉得,我娘身子不好,成天窩在家裏做女紅,別說眼睛,連身子都要給熬壞了,所以我才害怕這時候有人插一腳。四哥哥……」她懇求地望向鐘子文。
他點頭道:「就依你說的,我誰都不講。」
解決了這邊,她急忙收拾好東西,家裏的糖和幹果都還有,便多買幾十張油紙,為着讓四哥哥能夠早點回到家,免得大伯母問東問西,她又雇了輛馬車趕回秀水村。
在馬車上,鐘淩盤算着,今天初試啼聲就賣得一兩多銀子,扣掉本錢,還能賺到七百多文,明天再做多一點,若是一個月能存個二、三十兩,也許不到一年就能說動母親到城裏租間鋪子。
她嘆氣,希望一切順利。
撩開車簾,望向田裏的農天,再過些日子田裏的作物就要收成了,到時大伯父肯定會問問明年種稻的事,賣地的事自然瞞不住,那個時候再提雇用四哥哥的事吧,大房如此肯定是能夠籠絡住了,至于二房……
鐘淩苦笑,誰說未蔔先知是好事,知道未來如何,就會時刻挂心,防這、防那,小心翼翼、戰戰兢兢,這種日子真辛苦。
鐘子文也拉開他那邊的車窗簾子往外探去,兜裏那一百文錢熱呼呼的,烘得他的心也跟着發熱,長這麽大,身上還沒有過這麽多錢呢,就是過年娘也頂多給個十幾二十文壓歲錢。
娘老說:「銀子攢着,将來好給你們兄弟娶媳婦。」
二哥不依,氣娘吝啬,說村裏的好姑娘知道有這麽一個吝啬婆婆,誰還敢嫁進來?
他知道,二哥看上馬小花,馬小花愛吃又愛漂亮,和二哥進一趟城,就把他借給二哥的五十文錢全給花光,錢花完了還想買東西,可二哥拿不出錢,面子下不來,只能回家對娘撒氣。
娘火大了,出門就罵罵咧咧,說馬家養了個會吞銀子的掃帚星。這一罵,馬小花的娘氣炸了,沒幾天就給馬小花說上一門親事,聽說明年開春就要出嫁,害得二哥成天在家裏生悶氣,跟誰都不說話。
要是自己能像堂妹這麽能幹會賺錢,二哥就能把馬小花給娶進門了吧?
「阿芳,是徐家老大!」鐘子文指着馬車外。
他的聲音引得徐伍輝注意,連同他身邊的賀澧也轉過頭來,鐘淩透過車窗看見他們了,臉一紅,低下頭。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明明是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戀情,卻是教人情不自禁,她已經分析過無數次,理智告訴自己,他喜歡的人是鐘子芳不是鐘淩,他胡塗,她卻是清楚,怦然心動不對、臉紅心跳也不對、對他動情更不對,但都已經明白清楚的事,她還是無法不在想起他的時候臉漲紅。
一次兩次,她罵過自己無數次,她甚至嘲笑他那篇告白太老套,沒有美眉會因此上鈎,但……理智和荷爾蒙對抗的過程讓她不舒服,她只好勸說自己,年紀還小呢,怎麽樣也得安置了娘和弟弟才能替自己打算。
可是她害羞低頭的模樣,全落入徐伍輝和賀澧眼底,徐伍輝忍不住幸福洋溢,舉起手朝馬車揮了揮。
隔天晚上,鐘淩收到一張畫,是弟弟交給她的,徐伍輝畫了馬車裏的她,羞怯而美麗。
看到畫,心髒再次狂跳,她越來越無法解釋自己。
貴氣男斜坐在軟榻上,一壺酒喝掉大半,微緊的雙眉拉出不歡,北邊的魯國蠢蠢欲動,想必戰事将起,他曾經會過魯國新将魯鑫,他是個極有能耐的,放眼朝廷上下,還真找不出能與他抗衡之人。
最有趣的是,居然有人提議讓壽王出馬?叔父那個身子還能上戰場?
提出這話,目的是想幫那個人鋪路吧?哼!不知死活,他們以為魯鑫是吃素的嗎?十個上官肇平都不夠人家下酒。
門開,賀澧從外頭進來,看見他,貴氣男眉間郁色拉開,嘴角勾出一抹邪昵笑意。
坐正身子,他笑眼眯眯,「木頭,你欠我一個交代。」
「交代?」賀澧挑眉看向他。
「你想幫鐘家母子無可厚非,可也不該帶她去金日昌,一萬八千多兩銀子啊,那天賺的幾乎全賠進去了,木頭,你真不把錢當錢看?」「啪」的一聲,扇子打開,他搧了兩搧。
「她只拿走三千七百五十兩。」
金日昌是他和上官肇陽合開的鋪子,那天的收入将近二萬兩,之後更因為連開十八次大打響名聲,天天高朋滿座。
金日昌不似一般賭坊,更有三層樓十二間房,每間房各有不同的賭法,最不同的地方是他們不讓人賒欠、不寫欠條,不讓人鬧得家産盡空,如果賭光身上所有銀錢,出門時店家會還給賭客一些賭資,讓賭客不至于口袋空空地走出店門。
「現在可好了,你帶她鬧上那一出,滿城百姓都相信自己有小丫頭的好運道,能從賭坊大撈一票,早上門剛開,就有一堆人在門口排隊。」
這不是他們的初衷,開賭坊賺錢是其次,目的在于釣魚,他們打算花一年時間釣條大肥魚,但以目前的狀況來看,也許半年不到魚就會自動往砧板上躺,唉,他的砧板菜刀都還沒準備好呢。
賀澧沒理會上官肇陽的埋怨,低聲回道:「我會提早準備。」
上官肇陽點點頭,「是該早點做準備,這邊不收線,我怎麽能放心到北邊?」
他的話讓賀澧心頭微驚,望了他一眼,「朝廷裏連個能用的人都沒了?」居然需要他親自領兵?
「要是有可用之人,我會這麽憂愁嗎?瞧瞧,我都愁白了頭發。」勾起一撮青絲,他調戲似的往賀澧臉上拂去。
賀澧身子往後傾,冷臉道:「你眼睛有病。」哪有半根白頭發?
他莞爾道:「阿澧,這次,随我上戰場吧?」
賀澧盯住上官肇陽,久久不發一語。
他不說話,沒點頭也不搖頭,上官肇陽微微一笑,知道賀澧是個深思熟慮的家夥,需要給他足夠的時間思考。
上官肇陽向在旁服侍的清風招招手,清風把匣子送到爺面前,拿出一顆白玉糖,剝開油紙,遞給爺。
他笑盈盈把糖放進嘴裏,對賀澧說:「這是鐘家丫頭賣的糖。」
賀澧順手也從匣子裏拿出糖,拆了油紙,細細品嚐。
香甜的口感讓上官肇陽微眯雙眼,他是個嗜甜的,很喜歡這些糖,也喜歡外頭包裝的紙袋——第一次去買的時候,十五顆糖光用一張粗粗黃黃的油紙包着,第二次去買,已經換上白玉紙,第三次,紙上印了只在吃糖的小老鼠,兩個大耳朵能搧風似的,旁邊還有「唐軒」兩個字。
他不禁覺得好笑,不過是個路邊攤子,還取上店名,沒弄明白的以為她生意做多大。
第四次買,白玉紙包外面紮了條編着年年有餘圖樣的繩結,模樣別致讨喜。
派去買糖的清風道:「鐘姑娘說,這是送禮用的,裏頭有二十顆糖,貴了點,賣八十五文錢。」
他細細一算,這丫頭果真會做生意,這樣一個繩結在外頭買不過五文錢就有,十五顆糖五十文,二十顆了不起六、七十文,再加上繩結也就七十多文,她一口氣賣到八十五文,多出來的十幾文錢全是白賺的。
「阿澧,你看這圖樣是怎麽印上去的?」
「印章?」他摸摸紙袋上面的圖樣,可愛得教人愛不釋手。
「可不是嗎?這是我第一次見有人在印章上刻圖不刻字,這麽大的印章……大概只有玉玺、将軍印才拚得過了。那丫頭,滿腦子鬼靈精。」
賀澧微哂,她确實是。
伍輝告訴他,鐘三叔過世後,她似乎有些地方和以前不一樣,她變得更聰慧、更伶俐,也更讓人另眼相待,伍輝說她問的問題,好幾次他都答不上來。
她問:「科考不能作弊嗎?只要買通考官,認認字跡,就能挑中賄賂的學子,給個好成績,不是?」
他急出一身汗,辯駁道:「沒有真才實力,哪能把官給做好?」
她嗤笑一聲,「背背書算得上什麽實力,了不起是記性比旁人好一些,我可不相信,背好那些東西就能做好官,真正的好官得不恥下問,得以百姓所思所想為政,得走遍五湖四海,閱歷廣闊,得觸類旁通不拘泥。」
她說一大堆,說得伍輝滿頭大汗,伍輝轉述她的話時,他心底有着形容不出的激動,她真是個小丫頭嗎?為什麽見識看法不像個小丫頭?
在伍輝的轉述中,他也明白,這兩人的感情漸漸恢複過往。
想到什麽似的,上官肇陽大笑出聲,「阿澧,你知不知道,鐘家丫頭到處诓人,說這是皇帝最愛的糖。有一次我親自去買糖,問她:『你怎麽知道皇帝最喜愛這種糖?你又不是皇帝。』她居然反問我:『你又不是我,怎麽知道我不知道這是皇帝最喜愛的糖?』幾句話把我繞暈了,一時間居然不知道怎麽回答。後來我後悔死了,當時就該說:『因為我住在皇宮那麽多年,還不知道有哪個禦廚會做這個糖。』」
「你想吓死她?」賀澧皺眉,口氣森冷。
「她會被吓死?才怪!她膽子大得很。那時我說:『我的朋友是皇子,他可從來沒吃過這號東西。』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回答道:『建議您,冒充皇子比冒充皇子的朋友更有說服力。』你說,這是一個小丫頭能說出來的話嗎?」
笑容一個沒藏住,賀澧咧起嘴巴大笑,看得上官肇陽心驚膽顫。
他會笑?阿澧又會笑了?自從五歲過後,再沒見過的笑容重現江湖,那丫頭……他上心了嗎?
心裏有了人,是不是代表他又有感情,又能……回到從前?
語氣微沉,上官肇陽一掌拍上賀澧的肩,凝聲道:「如果你喜歡那個丫頭,就別把她往外讓,徐伍輝雖然有能耐,可瞧着卻不是個能對女人有擔當的。」
賀澧沒回話,只是斂起笑容,靜靜地望向他。
上官肇陽表情很認真,他鄭重說道:「你不會讨女子歡心,不如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賀澧的表情一樣認真,盯住他的臉,語帶警告地說:「別多事,那丫頭喜歡伍輝。」
抛下話,賀澧轉身往外走。
他的步伐特別沉重,他的背影帶着一股意味不明的蕭索,上官肇陽挑了挑眉梢。看樣子,是真的喜歡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