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害人不成反害己 (1)
「我還真是看輕阿芳了呢,誰想得到咱們鐘家丫頭這般厲害,獨個兒就往縣太爺跟前湊,別說你大伯父,便是你堂哥們也沒這個膽子。我也不是說不能賣地,賣地這事兒還是我同你娘提的,怎地,悄悄把地給賣了,還不教人知曉,這是在防誰啊?防咱們大房還是防你裏正舅舅?難不成我們還能貪你們家那幾兩銀子……」
鐘淩無奈輕嘆,可不就是怕他們貪嗎?
上輩子他們拿到手裏的,不過區區三十兩,王水木進門為贅婿後,發現田地賣掉,覺得自己虧大了,一陣吵鬧毒打,将她娘藏的銀兩全部搶走,消失了幾天,再出現,不幹活、不做事,成天打罵娘親,吵着生活過不下去,逼娘想辦法賺錢,還鬧着要賣屋宅、賣兒女。
前世的鐘家三房,說是被大房、二房合力滅掉的,不為過。
罵上老半天後,張氏發現鐘淩不發一語,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聽訓,可鐘淩才不是乖巧恭謹,而是一門心思早已飛到九霄雲外。
張氏嘆氣,既然地謀不得,不如就……
她換上一張臉,笑嘻嘻地拉住鐘淩的小胳膊,說道:「阿芳啊,你娘那副身子板确實做不來農事,田賣了也好,可那銀子擺在箱裏可生不出小銀子,不如交給大伯母,大伯母替你放利錢,那利錢可多着吶,一年可生兩分利……你也別擔心錢會不見……」
看着張氏開開阖阖的嘴,鐘淩頭痛,早知道會惹來不痛快,卻沒想到罵完之後張氏滿心想着的還是他們家的賣地錢。
鐘淩扯回自己的手,正色道:「大伯母,賣地的銀子我娘絕對不會拿出來,那是要留給阿靜讀書用的。」
聽到這裏,張氏臉色轉變,豎目橫眉的,一副要打架的架式。
鐘淩不理她,自顧自地往下說:「今兒個過來,除了和大伯父說說田地的事外,還有另外一件事要麻煩四哥哥,我和娘做了點糖果點心,想拿到街上賣,可娘擔心我一個小丫頭出門在外會被人欺負,就想着四哥哥每天都要進城賣柴火,不如也幫着賣。
「剛開始生意怎樣、能不能賺錢還不知道,娘的意思是一天先給四哥哥五十文錢,若以後生意好了,再多給四哥哥一點,不知道大伯母想法怎麽樣?」
張氏臉色數變,聽到鐘淩一天要給五十文,那麽一個月就有一兩半,一年十八兩,這可比種田要好得多,原本沉怒的臉立刻斜挑起兩道眉毛,帶上按捺不住的笑。
她拉起鐘淩的手,态度重新熱絡起來,「行!自己家的人怎麽能不幫?有什麽需要你四哥哥的地方盡管支使他去做。」
「謝謝大伯母,有您這句話,娘就不擔心了。」
「可不,你娘那副身子可禁不得吓。對了,有空讓你娘過來一趟,我有事想問問她的想法。」
「什麽事啊?」
「就是小狗子家裏那只母豬生下一窩小豬崽,明兒個我要過去挑兩只,如果你娘也有意思養豬添補家用的話,可以合計合計把兩家的牆給拆了,在中間建個豬舍。對了,你娘可以一起同我去挑豬崽,她好久沒出門了,有大伯母跟着,不怕別人說閑話。」
「多謝大伯母關心,若娘能跟大伯母到外頭走走,再好不過了。」
鐘淩嘴裏應着,心裏笑着,大伯母小氣重利,施與小惠就能贏得維護,有大房關照着,比什麽都強,只是……拆牆建豬舍?得好好考慮,一個不小心兩家變成一家,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說什麽謝,多生分啊,咱們都是一家人。今天晚上李大戶的娘過六十大壽,請城裏的戲班子到咱們這裏唱戲,回去勸勸你娘,跟咱們出去松散松散,成天關在家裏不是回事兒,晚些你們過來,咱們一起去看戲。」
張氏的話讓鐘淩頭皮發麻,心髒一緊一縮的。這李大戶的娘過六十大壽,請城裏的戲班子……
所以,是今天?!
鐘淩擠出一抹笑,說道:「知道了,我回去跟娘說說。」
張氏沒把她送出門外,坐在屋子裏揚聲道:「別忘記提建豬舍的事!」
鐘淩沒應聲,心裏急得很。
轉身,跨出大門,她加快腳步奔回家裏,滿腦子想的全是「今天」,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腳下卻不敢歇息,直到跑進家門,看見盧氏那刻,她才心頭篤定。
就是今天!
靠在門邊,她彎下腰,喘幾口大氣。
王氏拿着杯盞笑道:「小嬸子,你這茶是打哪兒買的?真是香啊。」
「是阿芳上次進城帶回來的,二嫂喜歡,待會兒帶一點回去。」盧氏說道。
「小嬸子真大方。」她端起茶喝一口,又道:「小嬸子不喝嗎?你試試,味道真好,好幾年沒喝到這麽香的茶呢。」
王氏極力鼓吹盧氏喝茶,這讓鐘淩腦中的疑團豁然開朗,原來答案就在這杯茶裏,難怪好端端的會生出那場橫禍。只是,迷藥在什麽時候加進去的?買回來就有嗎?不可能,二房早已敗落,哪有銀子買通茶鋪夥計,何況王氏自己也喝了不是?
聽着王氏的誇贊,盧氏沒想太多,拿起茶盞要就口——
鐘淩抓緊時機,大步跨進屋裏,喊一聲,「娘,大伯母讓你現在過去找她。」
盧氏放下茶杯,鐘淩望見王氏臉上掩也掩不住的失望,心底冷笑。
「大嫂找我有什麽事?」
「不知道,大伯母好像挺急的。娘,您先過去看看吧!」
「好,我過去看看。二嫂,你坐坐。」盧氏打過招呼後離開家門。
盧氏前腳走,王氏便拉住鐘淩的手臂問:「阿芳,你大伯母找你娘有什麽事?」
「不是談明年把家裏的田留給大房耕種,就是要把牆給拆了,兩家變成一家吧。大伯母說得沒錯,寡婦門前是非多,外面的人睜大眼準備抓我們家的錯處呢,要是有大伯父、大伯母幫襯着,娘可以少操點心。」
鐘淩一面說,一面觀察王氏變化不定的表情。
王氏确實擔心,如果大房、三房合為一家,就算今日事成,好處也全給大房占了,二房能落個什麽好?
不行!這事得阻止。
丢下鐘淩,王氏也往大房那邊走去。
王氏離開,鐘淩馬上拿起母親的杯盞,對着陽光細細觀察細看,這才發覺,母親的杯底有一點細碎粉粒,再端起王氏的杯子,杯底幹幹淨淨,只有些許茶葉渣子。
換言之,是王氏趁母親不注意時加進去的,因沒有足夠時間攪拌,藥粉尚未完全溶解?
她端過母親的杯子,從裏面倒出兩口茶水,與王氏杯子裏的剩茶齊高,再用筷子攪拌幾下,直到再也看不見細碎粉粒,接着她收掉王氏喝過的杯子,另取一個相同的幹淨杯子,注滿新茶,放在母親位子邊。
布置好一切,她好整以暇地走進廚房裏,把糖果分裝好。
鐘淩神情愉悅,耐心等待,聽見腳步聲往自己家裏折返時,她放下糖果,悄悄走到廳堂窗邊。
王氏唠唠叨叨地說道:「小嬸子,你可別讓大嫂給騙了,拆掉牆,大房可就登堂入室了。你沒聽說過請神容易送神難嗎?咬上你家這塊大肥肉,要是不吃幹抹淨,大房哪裏舍得松口,拆牆這回事你千萬別應。」
「多謝二嫂,我也知道此事不妥,但養兩只豬,家裏确實可以節省許多開銷,我再考慮考慮吧!」
盧氏拿起杯子,喝一口茶水,王氏見狀,忍不住笑了出來。
傻了她,擔心什麽啊,今晚事成,馬上就讓水木住進來,大房想占便宜還得過水木那關呢,盧氏性子軟,擋不了大房,水木可不是好欺負的,到時三房成了自家的囊中物,說啥、做啥不全是她說了算。
想着想着,心裏樂開花,方才在大房那裏争得面紅耳赤,連口清水都沒喝上,可不像三房這裏,還有好茶葉呢。
人人都知道鐘家老三善于營生,當初回鄉,分家的田地、屋宅全讓大房、二房給占去,但短短幾年時間,屋子蓋起來,田也買下了,連兒子都能讀上書,可見得盧氏手裏不知攢着多少身家,怎麽說,肥水都不能往別人家田裏流。
想到這裏,她把杯子裏的茶全喝光了,又端起茶壺倒茶,都來這一趟了,不把滿壺好茶全填進自己肚子裏,多浪費。
她拉拉雜雜說一堆話,等着盧氏昏倒,卻沒想到盧氏精神看起來一直都不錯,自己卻有些頭昏眼花,看着盧氏的身子在自己眼前搖來晃去,她還不知道自己着了道,以為是迷藥生效,盧氏快暈了呢。
她得意地笑出滿口黃板牙,想張口說話,卻不料「咕咚」一聲,一顆頭往桌面上撞去。
盧氏見王氏暈倒,一驚,推着她的手臂,想把她給搖醒,「二嫂,你怎麽了?」
成事了,鐘淩面上一喜,走進廳堂裏,對母親說道:「娘,您別擔心,二伯母這是吃了自己的迷藥了。」
「你說什麽?」盧氏沒聽懂意思。
「娘,我方才進門,就覺得二伯母好奇怪,時不時瞄你手上那杯茶,難不成她疑心娘把好茶留給自己?二伯母跟着娘去大房後,我把兩杯茶拿來細對一下,發覺……」
鐘淩把事情經過講一遍,盧氏這才覺得心驚膽顫。
可二嫂為什麽要迷昏自己?這麽做對她有什麽好處?盧氏百思不得其解。
鐘淩見狀,輕嘆,經過那些事,娘還是相信人性本善?還是認定親戚血緣不可斷?善良是好品性,但對敵人善良就是對自己殘忍啊。
「今日李大戶請了戲班子來村裏演大戲,平日裏娘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可定會心疼阿芳和弟弟,讓我們随伯母堂兄出去看熱鬧,如果娘一個人在家,昏迷不醒,如果二伯母那個吃喝嫖賭樣樣會的堂弟上門……」說到這裏,她便抿唇不語了。
盧氏性情柔弱,卻不是個傻子,看着昏迷的王氏還有什麽不懂的?她面上一片凜然,說道:「阿芳,你去請大伯母過來。」
鐘淩反對,「娘,事情還沒發生,講再多都只是咱們的猜測,誰會相信二伯母存着壞心眼?怎麽說咱們都是親戚啊,何況堵住這回,誰曉得有沒有下次?」
「可這件事不能這樣算了。」同樣的事怎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生,她顧慮親戚情分,但人家是不是也這樣想?
「當然不能!才多久前,二伯母到咱們家鬧過一場,現在又上門……娘總想着那是爹的親戚,不好拒于門外,可現在連迷藥都用上了,下回還會有什麽更狠毒的招真是不得而知,咱們總不能千日防賊吧。
「娘,不如将錯就錯,咱們把二伯母扶到娘的屋子裏,晚上娘就帶我和阿靜去看戲,如果什麽事都沒發生,就當阿芳是小人肚腸、防人過度,如果有事……我還真想看看他們到底想做什麽?」
盧氏想了想,點頭允了。
兩人合力把王氏扶到床上,又細細讨論了接下來的事,待鐘子靜回家,三人就往大房走去。
鐘淩多了個心眼,她順手把家裏的蠟燭全收進自己屋裏,再拉過被子,把王氏全身裹緊。
臨出門前,她淡淡一哂,對好人好、對惡人惡,天底下沒有那麽多的諒解,可以無限制使用,沒道理做壞事的人永遠得不到壞報應。
戲開場,劇情有點老套,但鄉下人沒看過什麽好戲,還是樂津津地一面看、一面說笑。
梆子聲響起,戲臺上的五娘以袖掩面,哭得正精彩,再過一會兒,五娘就要收拾包袱,送丈夫遠行。
前世的記憶在腦海裏翻騰,再三幕!鐘淩心中細數着。
前世,再過不久就會有人匆匆跑過來,喊大伯父、大伯母回去,然後發現母親和王水木的奸情。上輩子的盧氏百口莫辯,二房極力替三房說話,說是為兩個子女的未來,盧氏不能沉塘,于是王水木成為鐘家贅婿,所有悲劇從此展開。
這一世,她不會放任同樣的事發生。
鐘淩扯了扯坐在身邊的張氏,低聲在她耳邊說:「大伯母,我那糖果也不知道好不好賣,不如趁今天晚上大家都在這裏,四哥哥和我回家,拿一些來試賣看看。今晚,我就不給四哥哥工錢了,賣多少全算哥哥的,你說好不?」
賣多少全算阿文的?有這種好事當然好啊!
「行,咱們今兒個晚上就開張。」
張氏樂歪嘴,拉了鐘子文一把,讓他和小侄女回去拿糖,可是想了想,阿文這小子臉皮薄,肯定不好意思拿太多,這可不是客氣的時候。
見小兒子和小侄女走了幾步,張氏急急忙忙追上前去,拉起鐘淩的手說:「大伯母和你們一起回去,也嚐嚐阿芳做的糖味道好不好。」
鐘淩笑着滿口應了,她就知道這話肯定能把大伯母給釣上。
大房、二房長久以來都不和,二房不滿意大房耕三房的地,大房不滿意二房偷走三房的地契,祖父祖母過世,兩房中間就築起一道牆,誰也不見誰,若是今天讓大房發現二房的龌龊心思,二房能有好果子吃?
三人一路往鐘家三房走去,鐘淩裝模作樣指點鐘子文怎麽賣糖,一份糖賣多少錢、怎麽吆喝,說得張氏心頭發癢。
可聽着聽着,鐘子文忽地擰眉,指着前頭低聲說:「三叔家裏怎麽有燈火?不是沒人在家嗎?」
順着兒子的手望去,張氏驚道:「不會是小偷吧?阿文,你腳程快,跑回去找人過來幫忙。阿芳,咱們悄點聲,看看是不是真有小偷。」
「好。」
鐘子文加快速度往回跑,張氏和鐘淩放輕腳步,悄悄回到三房家裏。
這時,賊人才剛走進廳堂,兩三盞燈籠搖搖晃晃地照着廳裏擺設,一行人準确無誤地往盧氏的房間走去。
鐘淩站在廳外,等待裏頭的動靜,張氏手腳俐落,轉進廚房裏尋了兩根粗木柴過來,遞了鐘淩一根。
不久,她們聽見屋裏傳來鐘理的聲音。
他大聲斥喝,生怕旁人不知道似的,拉大嗓門怒吼,「好個盧氏,我弟弟才死去多久,你就與人茍合?你把鐘家人的臉往哪裏放?鐘家容不得你這等賤婦。來,把這對奸夫淫婦給我綁起來!」
鐘淩輕蹙柳眉,不一樣,和記憶裏不太一樣,前世的鐘理沒綁人,他讓人去找來鐘家大房,一屋子圍的全是鐘家人。大伯父知道此事,雖然心痛,卻為了顧全鐘家顏面,決定以大化小,讓王水木入贅進三房。
是哪裏不對了?
張氏聽見鐘理的聲音,直覺想往屋裏沖,這原本是鐘淩的計劃,但這會兒不确定了,她性子謹慎,一點點的不對勁便讓她卻步。
她再三忖度,鐘理這麽做肯定是想把事情鬧大,可鬧大的話王水木定要遭殃,那可是二房的自己人呀。
匆忙間,鐘淩拉住張氏的手,在她耳邊輕道:「再等會兒,等四哥哥把人招來。」
張氏想了想,同意,裏面都是大男人,她們可別在這裏吃了虧。
鐘淩沒想到,鐘子文做事俐落,竟召來将近二十個人,他們一進到院子裏,鐘淩就和張氏連袂出現,引着他們進屋,一下子,人全擠進盧氏的屋子裏。
鐘淩沒跟着,她跑回到自己房裏,把所有的蠟燭全數取出點亮,她抓起一大把燭火走進屋子裏,逢人就發。
原本只有兩個小燈籠,看什麽都模模糊糊。
鐘理只見被子裏裹着一個女人,長長的頭發露在被子外頭,便認定躺在床上的是盧氏,她的藥力還沒退,李大戶才剛爽過一回,兩人臉上肯定含春,只要幾句話工夫,就能唬得李大戶拿錢遮羞,要是條件談得攏,就是要把盧氏送過去當小妾又何妨?反正三房沒大人,阿芳、阿靜兩個小孩能頂什麽用,還不是任他想搓圓就搓圓、揉扁就揉扁。
這才是一石二鳥的完美計劃,哪像王氏這個蠢的,一心想把王水木給弄進三房,也不想想她那個堂弟是什麽貨色,銀子吞進去還肯吐出來?要不是上回她和三房鬧過,他還不曉得她那份笨心思呢。
可……怎麽突然進來這麽多人?亮晃晃的燭光照得他的頭有點昏。
他心裏煩得厲害,想不出怎麽回事,是誰找來這麽多人?這會兒他想私底下和李大戶談條件也不能了。
懊惱!鐘理轉頭望去,發現大哥也在時,恨恨咬牙,這下子可好,謀劃老半天,這個俏生生的嫩弟媳還是賣不成,他頂多能向李大戶要點遮羞費。
算了,既然狀況不同,做法自然得變,先訛一筆銀子再說,等錢落進三房口袋,再讓婆娘用言語逼得盧氏上吊,錢還不是一樣拿得到手。
打定主意,他猙獰起臉色,望向李大戶。
燭光照在李大戶圓滾滾的身子上,他拚命往床裏縮,看見來了那麽多人,吓得扯起棉被蓋住自己的下體,卻把女人的大腿給露在外頭。
他滿肚子懊悔,千不該、萬不該,不應該聽自己那随身小厮的話,趁今兒個熱鬧,村裏人都聚在戲棚子底下,暗暗跑到鐘家三房來偷香,這會兒可怎麽收場?
「好個李大戶,竟趁着四下無人,跑到這裏行逼奸之事,要是不把你抓進官府,怎對得起我那個苦命的弟弟。」說着說着,鐘理唱作俱佳,大哭起來。
一旁的鄉親也是各個義憤填膺,張口就罵——
「欺負孤兒寡母,良心被狗啃了嗎?」
「誰不知道他老早就對盧氏有肮髒心思,真是下流、無恥!」
「難怪納七、八個小妾還下不了半個崽,肯定是壞事做盡,斷子絕孫。」
「這厮不能輕饒,否則咱們秀水村裏頭腳稍整齊的媳婦姑娘都不敢在外頭行走了。」
撻伐聲此起彼落,吓得李大戶手足無措。
「別!千萬別,我只是喝醉酒,一時胡塗……鐘理,你幫幫我,你欠賭坊的一百兩銀子我替你還了!」
目光轉一圈,李大戶覺得滿屋子只有鐘理可以說動,便把視線投在他身上。
「鬼話!我是那種為錢出賣親人的不義之徒嗎?你可別污蔑我。」他嘴上這樣說,可表情卻透出一絲喜意。
李大戶發現了。
他會發財可不是沒原因,奸商做那麽多年,怎麽瞧不出自己踩進別人的陷阱裏?他是想偷香,可沒想到會這麽順利,鐘家三房沒半個人,盧氏躺在床上動也不動,一朵好花任由他蹂躏,這不是套兒還能是什麽?
可沒事別人幹麽給他下套?他有什麽值得別人貪的,說來說去,不就是圖他的財,只要是能花銀子解決的就是小事,他李大戶別的不多就是錢多!
想通這一點,他心頭大定。
「各位鄉親,我也不知道自個兒是犯了什麽邪,胡裏胡塗地走到這裏,一陣頭昏,就、就……做出這種天理不容的事,我也是無辜的呀,你們饒過我這一次吧,我發誓,以後絕對不會再犯。」
「我們饒你天不饒!」沉默的鐘達開口,重重的一聲敲在李大戶心頭,他猛然擡眼,對上鐘達嚴肅的五官,心頭一陣抖。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肯定是被人下了藥,我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妻子,我死了,他們怎麽辦?何況這件事發生得蹊跷,定是有想害我和鐘三嫂子,冤枉我不打緊,鐘三嫂子還有子女要照顧呢。要不,我出錢,村裏各家各戶都發二十兩,至于鐘家三房我出一千兩,讓鐘明的兒女以後有好日子過?」
這是公然賄賂了。
事情發展到這裏,鐘淩還看不清楚就有鬼了。
原來是覺得三房家底不夠厚,得再拖個李大戶進來才賺得飽,足足一千兩吶。确實,高價賣掉三房所有地也不過是八十幾兩,娘、阿靜和自己全數賣掉也湊不到二百兩,瞧,李大戶多富,不诓他要诓誰呢?
鐘淩朝鐘理瞧去,冷冷一笑,李大戶有沒有被人設計不知道,但這個結果絕對是鐘理想要的。長進了嘛,前世還沒這麽聰明呢,這一世他已經懂得兩邊賺,要了李大戶的,再奪三房財産,難怪他不喊鐘家人來。
但是不管怎樣,李大戶這條件确實激起漣漪。
人窮志短,一個村子上百戶,能存下銀兩的只是少數,能存上二十兩更是稀有動物,此話一出,再加上給三房的一千兩,別說旁人,怕是連張氏都動了心思。
撒錢政策果然是好政策,有事沒事錢說話,出了事金錢站出來圍事,保證大家都平安無事。
滿屋子人不說話,但嘴上沉默,心裏大概都答應了,只不過誰都不想應上第一聲。
這時鐘達開口,怒道:「不行!誰都別想欺負鐘家人,就算三弟走了,三房還有我這個大哥。」
聽見此話,鐘理急忙說道:「大哥,事情已經發生,就算扭他送官也沒辦法挽回,何況衙府大門朝南開,有理無銀莫進來,李大戶有得是銀子,進了衙門也不過是幾板子的事。與其把錢送到縣太爺口袋裏,不如留在咱們秀水村,何況有那一千兩,以後弟妹和阿芳、阿靜的日子不是能夠好過些?」
鐘淩微笑,輪到她出場了,她把手上的蠟燭交給鐘子文,大步走到鐘理跟前,輕聲問道:「二伯父這是答應了?」
直到此刻,鐘理才發現侄女也在屋裏,他讨好地拉起鐘淩的手,勸說道:「阿芳,你可別誤會,二伯父全是為三房着想,就算不提銀錢,今晚的事要是傳出去,你娘丢了名聲,日後你想說親事恐怕沒有人敢上門,咱們掩下此事,對你和阿靜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鐘淩乖巧地點點頭,轉身對鐘達說:「既然二伯父同意,大伯父何必反對,這是二房的事,自然該由二伯父作主。」
「你說什麽?」鐘理一時沒法理解她的話。
「躺在床上的是二伯母啊,阿芳不明白,二伯父幹麽口口聲聲提我娘,我娘和阿靜在看戲呢!」鐘淩故作天真地道。
張氏聞言一巴掌打上自己的頭。可不是嗎?怎麽忘記這一荏,小嬸子明明就在戲棚下。
「是啊,剛剛我們還坐在一處,床上這個肯定不是小嬸子。」
鐘理聞言大驚,沖上前一把拉開女人身上的被子,這下子所有人全看清楚了,哪裏是盧氏,明明就是王氏嘛!
王氏早就清醒,她背對衆人,本想将錯就錯,把污名賴到盧氏頭上,但這會兒……還能怎麽賴,一張醜臉漲成豬肝色,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鐘理一口悶氣吐不出,揚手就朝王氏身上拳打腳踢,他恨這個蠢貨,一點小事也辦不好。
見狀,村民哄堂大笑。
鐘子文見小堂妹笑得滿臉悅色,挺身道:「既然二伯父決定這麽做,就定下了。阿狗,你快去找李大戶的管家過來,各位叔叔、伯伯、大哥,你們裝作沒事,回去好好看戲,待會兒李大戶會藉母親高壽的事兒,一戶發二十兩銀子喜錢,大夥兒拿了銀錢,可得發發好心,千萬別把今晚的事給傳出去。」
趙大叔笑着道:「那是,二十兩的封口費呢,誰的嘴巴不閉緊,我第一個不依。」
不多久,衆人散去,鐘理恨恨瞪了王氏一眼,走出屋子。
李大戶和王氏趁着沒人,也飛快地拿起衣服往身上套,中間李大戶還不滿地踹了王氏兩腳,花三千多兩銀子嫖了個母夜叉,誰能夠心平氣和。
走進廳堂,鐘達轉身,二話不說拳頭就往弟弟臉上揍去,鐘理向來最怕這個哥哥,被打倒在地,大氣也不敢吭一聲。
「說!怎麽回事?」鐘達怒道。
「我哪知道怎麽回事?」鐘理作賊心虛,垂着眉眼不敢看大哥。
「你不知道?不知道你會領着幾個人到弟妹家裏抓奸?不知道你會贊成李大戶的提議?你當人人都是傻子不成!」
鐘達恨鐵不成鋼,當年這個弟弟氣死爹,自己立誓不和他來往,但後來心軟,兩房有了交往,總想着弟弟年紀大了,會漸漸懂事,沒想到現在連三房的孤兒寡母都算計上。
鐘理被罵得低頭不語,現在他滿腦裏裝的不是羞愧,而是即将到手的一千兩銀子。
有錢還怕沒女人?王氏又胖又醜,換個新的進門也不錯,現在是她自己犯錯,哪敢對自己大小聲,拿了銀子,他想娶誰就娶誰……鐘理越想越得意,根本不在乎大哥是不是生氣,只不過臉頰熱辣辣地,還痛着。
「阿芳,你來說,二伯母怎麽會在你娘屋子裏?」
「下午二伯母來家裏找娘說話,娘泡茶請二伯母,後來娘去大伯家裏問事兒,也不知道二伯母為什麽巴巴地跟過去。」
這事鐘達是知道的,王氏怕盧氏被大房坑了,一進屋就鬧得不可開交,大聲阻攔盧氏拆牆蓋豬舍,然後把大房每個人全罵一通,罵得口幹舌燥,最後還是在盧氏的規勸下才離開。
「後來呢?」
「二伯母是氣着了吧,回到廳裏,一個順手拿起娘的杯子仰頭就喝,喝完了還緊張大叫說:『糟糕,喝錯了!』我心裏還覺得奇怪呢,喝錯就喝錯,娘又不是請不起一杯好茶,二伯母幹麽吓成那樣?
「後來,二伯母急急忙忙想趕回家,娘也沒留二伯母,可是二伯母還沒走出大廳就暈過去了,我們這才想起二伯母那句話是什麽意思,難不成那茶水裏加了料,二伯母本想讓我娘昏倒的?可是,娘昏倒對二伯母有什麽好處啊?
「我們想半天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卻也不能讓二伯母一直躺在地上,要是受了風寒可就糟糕,于是我和我娘扶二伯母回屋裏躺下,誰知道後面竟然還會有這出。」
鐘淩說得很詳盡,就算再笨的人也聽明白了。
王氏是被張氏氣得頭昏,回到三房,錯喝自己下藥的茶水,害人不成反害己。
鐘達看着弟弟,滿臉失望。
鐘淩瞄一眼鐘理,她個子小,擡頭看見的不是鐘理的悔不當初,而是滿臉算計。他是在算即将入袋的一千兩銀子吧,這人沒救了。
她走到張氏身邊,拉拉她的手,怯生生道:「大伯母,你得幫幫五堂哥和堂姐們。」
「有這種爹,你要我怎麽幫?」
張氏輕嗤一聲,這人還有半點手足親情嗎?當年小叔子的田契被他偷走,小叔子沒計較,這些年還不時接濟三房,誰知到頭來養了只白眼狼。
「我剛聽見李大戶說二伯父賭輸一百兩銀子,要是李大戶的一千兩全給了二伯父,怕是會越賭越大,萬一賭上瘾,銀子輸光便罷,就怕日後二伯父想起今日之事,遷怒二伯母,常常聽說,賭徒會賣妻賣女賣兒子,萬一……」
鐘淩一提點,張氏樂開眉,她是個聰明人,尤其在算計銀子這方面。
是啊,這錢落在鐘理手裏,不過是幾天舒心,若是待在自己手裏,不管是買田買地放利錢,肯定能錢滾錢、利滾利。
張氏摸摸鐘淩的頭,誇獎道:「還是你懂得替哥哥姐姐着想,行!就算擔着惡名,我也要把銀子給攢在手裏,不讓二叔子把子女給誤了。」
聽見張氏的話,鐘理猛然擡眼,惡狠狠地瞪向張氏和鐘淩。
一千兩銀子進了大房口袋,張氏大手大腳地花起來。
她給二房買地蓋新屋,就蓋在阿狗家後面那片地兒,新屋蓋得又高又大,雖然稱不上豪華美觀,卻比之前一家子人擠在三間小房裏要強得多,她裏裏外外地張羅着,贏得美譽,也贏得二房子女的感激。
鐘子華、鐘子蘭、鐘子薇心裏何嘗不清楚,那些錢掉進親爹口袋,過幾天就沒影兒了。
二房搬走,大房立刻把兩家中間的土牆給拆掉,多出三間屋子,幾個兒子再不必擠在一塊,還多了片地蓋豬圈。
張氏從哥哥張裏正嘴裏知道京裏大官想買地,想盡辦法搶在哥哥之前先置下幾十畝,預備轉手賣給縣太爺,如果價錢談得攏,少賺一點富了自家哥哥,也不是不行。
只不過她沒算到,年底縣太爺查出張裏正低價買田高價賣,收取中間回扣的事,一怒之下打了他三十板子,奪去他的裏正職務。
錢沒賺到,命倒去了半條,張氏見狀,吓得以買價為賣價,半分不賺,把地給了縣太爺,最終空忙一場,這是後話。
另外,她也幫二房買下二十幾畝地。
二房就一個兒子,能耕上三、五畝就算厲害了,多餘的田自然得靠大房幫忙——大房別的不多,就是兒子多,幫着種種田有什麽難的。
買田、蓋屋,再加上張氏摳下的回扣後,還剩下七百五十兩銀子,一本帳冊記得清清楚楚,鐘達把二房的三個子女叫到跟前,讓他們簽名按指印。
「你們二房現在有田、有屋,日後吃穿不成問題,子蘭、子薇出嫁時,大伯父會從這裏各拿出一百五十兩給你們當嫁妝,剩下的全給子華。子華你已經定下親事,等新媳婦進門,你們大伯母會把四百五十兩交給你媳婦,你們覺得怎樣?還是想把房契、銀子帶在身邊,自己管着?」
鐘子薇聽見大伯父這樣分派,心裏不滿,為什麽不是三人平分,為什麽要把錢交給未過門的嫂嫂而不是娘?
她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