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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變成孤兒 (1)

嘴巴說相信,可是看到鐘子薇哭紅一雙核桃眼,拿徐伍輝當自己老公盯着的模樣,鐘淩心裏還是不舒服的,不過分離在即,她不想為這種事情生氣。

徐大娘看到盧氏拿出來的一百兩銀票,眼睛瞬間綻放光芒,兩千瓦的電力電得鐘淩全身起顫栗。

徐伍輝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交代的話早已寫成厚厚的一封信,但口頭上還是不免一再叮囑,鐘淩點頭,全應下了。

送走徐伍輝,徐大娘積極留客,連鐘子薇也拿徐家當自己家裏似的,拉着盧氏勸說道:「小嬸嬸,一起進來吃個便飯嘛,現在趕回城裏太晚了。」

鐘淩心裏冷笑,不肯應她,倒是對徐大娘說:「大娘,這些天鋪子裏忙着呢,生意好,東西賣得快,我和娘想早點回去,多做幾爐餅幹。」

聽見賺錢的事兒,徐大娘連忙點頭,「這話說得是,做生意重要,可生意這麽忙,忙得過來嗎?要不,讓子薇去幫幫忙,我看她也是個心靈手巧的,有她在,你也可以輕省些。」

「大娘不知道,越是忙越不能用生手,連小夏這個熟手,前兩天還烤壞一爐餅呢,害鋪子裏差點兒交不出貨,契約上載明,時間到了交不出貨,得賠上十倍銀子,這會兒人人都忙得腳跟打上後腦杓,誰有空教導二堂姐,就怕她一去,忙沒幫上還得賠錢,也不知道二堂姐有多少嫁妝能賠。」

腦子一轉,她不确定這話是鐘子薇說動徐大娘的,還是徐大娘自己的計量?想偷學上一招兩招和她打擂臺?門兒都沒有!

鐘淩瞄一眼鐘子薇,她紅着眼,一臉的楚楚可憐,好像被她欺負得多兇似的。唉,怎麽哪個年代都有吃人不吐骨頭的小白花?

徐大娘尴尬地幹笑兩聲,說道:「講什麽話嘛,同是姐妹,談賠錢太傷感情。」

「親兄弟明算帳嘛,對誰我都是這樣的,不信?徐大娘可以去問問我家大伯母,我可有因為四哥哥是自己人,生意差時欠過他一兩半兩月銀的。」

鐘淩偏過頭打量着鐘子薇,見她輕扯徐大娘的衣服猛搖頭,委屈得像個小媳婦似的。

哇哩咧,當她的面就算計起來,背着她還得了,她不出手料理,是因為沒把鐘子薇當一盤菜,這會兒在徐大娘面前給她穿小鞋,當她沒眼沒耳沒腦子嗎?鐘淩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看她的黛玉葬花能唱多久。

鐘子芳那表情實在教人看不過眼,每次要她答應點小事,她滑不溜丢的,幾句話就把事情給轉開,什麽話都不肯應承,還真當自己是大老板了?對着自己這個未來的婆婆不小意奉承、體貼溫柔就罷了,還敢當着自己的面給二堂姐難堪,日後進了門,還尊不尊重她這個婆婆啊?

不行,要是沒把她給壓下去,日後別說逼出她手裏的銀子,恐怕自己還得瞧着她的臉色過活。

徐大娘揚起嗓子,說道:「哎呦,你這丫頭,性子怎麽這麽擰,你二姐姐不過是好心,想給你幫把手,怎麽就牽扯出這麽一堆?你們兩個可得好好相處,日後是要進了同一個門,得分工合作、同心齊力……」

徐大娘這話把鐘淩給惹毛了。

她們私底下的小動作,她假裝沒看見便罷,反正徐大哥沒把鐘子薇放在心上,可他人才走,就想把事情往明面上擺?那也得她肯啊。

「大娘這是什麽話?什麽進同一個門?我可沒聽徐大哥提過這件事,難道是二堂姐要嫁給公公,當咱們家的姨娘?大娘,您這也太賢慧大度了,成天風吹雨淋的掙幾個錢養家、養孩子多不容易,還肯給伯父養小妾……」

「你說什麽?!子薇是要給伍輝做妾的,我已和你二伯母說好,以後你們姐妹得好好服侍伍輝……」

「徐大哥要娶妾?」

「那自然,日後他是要當官的,哪個大官不是三妻四妾?」

「大娘說得好,确實有許多大官是三妻四妾,可問題是,就算徐大哥考上狀元也得從七品小官慢慢混啊,徐家又不是皇親國戚,等做到大官恐怕也得二、三十年後的事,二堂姐能等這麽久嗎?就算二堂姐能等,恐怕到時候徐大哥也瞧她不上眼了。

「所謂娶妻娶賢、納妾納美,要花同樣的銀子怎麽也得替徐大哥納個十四、五歲水嫩嫩的小丫頭,怎能娶個鶴發雞皮的老女人呢?」

鐘淩痞痞地應着,眼睛往鐘子薇身上一勾,這年頭,氣死人不必償命的。

「哇」的一聲,鐘子薇再也忍不住,嘤嘤啜泣起來,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看得鐘淩一陣陣惡心。

徐大娘哪能放任鐘淩這樣嚣張。還沒嫁進門呢就敢這樣,往後阿芳進了門,徐家還有她這婆婆立足的地方?

「說到底,你就是個妒婦,你不肯讓伍輝納妾!」

「大娘說笑了,阿芳哪有不肯,只要徐大哥想納妾,一個、三個、五個……再多個,我都給納進來,只是大娘得掂量掂量,十兩銀子的月銀能養幾個小妾?都拿去養小妾了,拿什麽養父母和弟弟妹妹?何況連鄉試都還沒有過呢,十兩銀子還不曉得在哪裏飛,就打算起侍妾的問題,大娘會不會想太多?」

「你、你這種女子……」

「徐家娶不起嗎?沒關系,我回去就讓人把徐大哥的庚帖送回來,也麻煩大娘把我的庚帖找出來,咱們就當沒這回事,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我們也害怕高攀了徐家呢。」

臉上笑着,心裏卻是氣到不行,反正她明白得很,徐大哥說的才算數。

她再不看徐大娘和鐘子薇一眼,轉身走到母親和劉爺爺身邊,又回身屈膝,笑道:「徐太太、徐老爺,我和我娘還有事要忙,先回去了。」

在車上,鐘淩半句話不說,心裏憋悶得很,雖然早已猜着,人家盤算着拿她當免費菲傭,掙銀子、給徐家開枝散葉;雖然很清楚,那不過是徐大娘的一相情願,徐大哥不會讓她順心遂意。

但鑼對鑼、鼓對鼓,正面敲過,心裏究竟不舒服。

盧氏從沒見過女兒臉色這麽臭,也隐約知道方才徐大娘拉着女兒說話,肯定是狗嘴吐不出象牙來,可……心疼吶。

盧氏憂心問:「阿芳,你怎麽了?」

「娘,沒事,您別擔心。」

「不教我擔心,還擺出這副臉色?」

鐘淩回神,摸摸自己的臉,「很臭嗎?」

盧氏正想回她幾句,卻沒想到突然聽見一陣馬鳴,車子猛地停下,母女倆來不及反應,撞到一塊兒。

鐘淩揉揉發疼的額頭,見母親痛得整張臉全皺在一塊兒了,肯定是撞得狠了。

「娘……」

話沒來得及說出,她們同時聽到劉星堂一聲斥喝——

「你們要做什麽?」

「要命的,就給我滾遠點!」粗嗄的聲音響起,下一刻便聽見拳腳對戰的聲響,鐘淩聞聲心驚,打開車簾想看看外頭什麽狀況,可是有人動作比她更快,一把将車簾掀起。

「你們是誰?」鐘淩急忙将母親護在身後。

表情猥瑣的大漢看了看鐘淩,再望一眼她身後的盧氏,涎着臉笑起來。

真是美得讓人心頭發癢啊,難怪人家念念不忘,這樣一副好皮相,當寡婦太可惜。不過這小丫頭也是個美人,不如……抓一個是抓,抓兩個也是抓,如果人家不要小的,那就美了他們這群弟兄也無妨。

想着,他眼底流露出淫邪目光。

鐘淩不是個孩子,能不知道對方在打什麽主意?眼睛四下轉動,她企圖在車廂裏找到能反擊的器具。

倏地,腕間一緊,她被扯落馬車,還來不及驚呼,整個人已經跌落地面,背部直接着地,五腑六髒瞬間像移了位,痛得眼冒金星,腦子一片空白。

那人扯下她後,又往車子裏頭抓盧氏。

盧氏拳打腳踢、嘶聲大喊救命,鐘淩顧不得疼痛,連忙翻身站起,她看見不遠處有根粗枯枝,飛身撲上前抓起,回身就往那男子後腦劈去。

她用盡全力了,可惜年紀小、力氣弱,這一砸沒把人弄暈,反惹得對方大怒,他丢下盧氏,轉身朝鐘淩走來。

鐘淩沒有打架經驗,急得一顆心幾乎要跳出來,對方步步進逼,她轉眼望向劉星堂。

劉星堂正與五、六個賊匪纏鬥,許是對方沒料到一個老頭子竟會有這麽好的身手,一開始疏忽大意,有兩個人着了道。

賊人臉上無光,他們拐着腿、抽出刀,夥同其他人包抄劉星堂。眼下情況緊急,劉星堂自顧不暇,哪有餘力救她們母女。

鐘淩知道,不能指望劉爺爺,她只能自救!

才這樣想着,下一瞬,她手上的枯木就被對方抓住,一陣拉扯,鐘淩失手,枯木被奪。

「一個小丫頭也敢暗算爺,命都不要了嗎?」賊人怒吼。

像是要給鐘淩一點教訓似的,他抓住她的脖子,鐵箍似的大掌收縮,捏得她吸不着空氣,一張小臉漲得通紅,神智一點一點地喪失。

盧氏狂奔過來,揪住惡賊的衣領拚命捶打,可那點力氣哪能奈何得了對方?

母親哭喊嘶叫的面容讓鐘淩恢複些許神智,她重重咬了下唇,藉由疼痛提醒自己不能暈過去。

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與反應,她一勾腳,用膝蓋攻擊對方的下體。

惡賊吃痛,彎身護住下半身,鐘淩的頸子被松開,新鮮空氣大量湧入,她一邊貪婪地吸着空氣一邊咳嗽,兩只眼睛狠狠地瞪着匪徒,一眨也不眨。

待一陣疼痛過去,惡賊恨恨地朝鐘淩走去,淩厲的目光讓她心驚。

鐘淩趕緊拖着身子往後縮,當對方快步走來,她放聲大叫,「娘,快逃……」

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對方快她一步,他擡起腳猛地朝鐘淩胸口踹去——

噗地,一口鮮血從她嘴裏噴出,她的身子像破布似的飛起來,重重地撞到身後的樹幹。

這下子,她失去所有知覺,連疼痛都感受不到,只有在閉上眼那刻,她看見一柄刀插進劉爺爺的腿……

後腦一陣陣疼痛,鐘淩勉強睜開眼,看見鐘子靜坐在床邊。

這裏是先生的家嗎?他們被救了嗎?太好了,沒事了……她松口氣,又緩緩閉上眼睛。

沒事就好……她不怕劫難,只要沒事就好……

「姐,你不要再睡了,你醒醒好嗎?」鐘子靜哽咽道。

鐘淩苦笑,她也想醒啊,只是全身好痛哦,痛得她疲憊。「別怕,姐姐沒事,乖,再給姐姐睡一下就好……」

鐘子靜乖巧地點點頭,不再擾她。

只是兩滴微溫的淚水落在她的手臂上,弟弟的淚,教她心疼。

很累,但是她必須睜開雙眼,看着雙眼紅腫的弟弟,她舔舔幹涸的嘴唇,輕聲問:「劉爺爺的傷還好嗎?」

「上過藥了,但還得休養十幾天才能好,大夫說,姐姐的傷更重。」

「不怕的,姐姐是九命怪貓,會活得好好。阿靜,幫姐姐告訴大夫,千萬別省銀子,用最好的藥,爺爺年紀大了,身子得好好保養。」

「阿靜知道,大夫是先生請的。」

鐘淩點點頭,微笑,「阿靜,娘呢?娘傷得重嗎?」娘肯定也受傷了,否則她定會守在自己床邊寸步不離的。

聽見姐姐的問話,鐘子靜再也忍不住恐懼,放聲大哭。「姐,娘被壞人擄走了。」

鐘淩驚得想跳起來大叫,但是沒辦法,她的骨頭變成棉花,軟得撐不住她的任何動作,她能運用的只剩下腦子。

所以不能慌亂,她必須好好想想。

是綁票嗎?為什麽?他們得罪誰了?鐘子薇?可她沒買兇的本事吧,就算有,動作也沒那麽快,他們才剛離開徐家大門呢。

那麽是二伯父?不可能,他更窮,上回鬧過那場,二伯母算是看透澈了,把幾文錢都守得死緊。

不是得罪人,那麽,對方是要錢的吧?是看見唐軒生意不差,想撈一票嗎?

「他們要錢嗎?我給!要多少我都給!是誰抓走娘,恐吓信送來了嗎?阿靜,你跟他們說他們想要多少錢都可以,只要把娘平安送回來……」口氣一急,她說得上氣不接下氣。

「姐!」鐘子靜俯下身抱住她,哭得不能自已。「先生已經派人去追查娘的下落,周大人也來過了,劉爺爺殺死了幾個人,他們是城裏的混混,等周大人找到其他同夥的,就可以問出母親的下落。姐,你別急。」

聽見周大人和潛山先生插手,鐘淩松口氣,她用力咬住嘴唇,逼自己冷靜。「阿靜,快告訴我,當時是什麽情況?」

「當時,劉爺爺拚着一口氣,把姐姐背回先生家裏,他全身淌着血,只說一句『太太被劫』就暈了過去,剩下的事全是先生安排的,先生循着原路,發現咱們家的馬車倒在路旁,馬已經不見蹤影,地上橫七豎八地躺着六具屍體,就讓人請周大人過來。

「劉爺爺到晚上就清醒了,這才告訴我們當時發生的事。他說兩個匪人抓住姐姐和娘,上馬揚長而去,劉爺爺腿受傷,追趕不及,臨時從地上撿起一把大刀朝其中一個惡賊背心射去,惡賊一刀斃命,姐姐也跟着摔下馬,等要再救娘時,惡賊已經失去蹤影。」

「我昏迷幾天了?」

「三天,大夫說……姐姐再不醒……」低下頭,他哽咽起來,緊緊握住她的手,生怕一松手,姐姐就不在了。

鐘淩鼻酸,她的弟弟還這麽小,她必須堅強。

像是在催眠自己似的,她不斷對自己說:「沒事的,有先生和周大人出面,娘很快就能從惡徒手裏救回來。」

她一說再說,從不相信說到相信。。

她必須說服自己相信,她努力了這麽久,沒道理失敗,沒道理功敗垂成,更沒道理到頭來做什麽都是枉費啊!所以娘會好好的,一定。

鐘淩抹去他的淚,柔聲道:「好阿靜,姐姐會好起來,娘也會回來,我們會越過越好,姐姐承諾過你們的,對不對?」

「對!」鐘子靜忍不住淚水,但還是用力點了頭。

「姐姐很有能力,能給你們過好日子的對不對?」

「對!」

鐘淩在逼自己相信這只是偶發的意外同時,鐘子靜也逼自己相信姐姐,因為他必須有信心,不能崩潰。姐姐只剩下他了,他得像個男子漢!

「姐姐說到做到,對不對?姐姐從來不騙人的,對不對?姐姐很厲害、很強大的,對不對?」

一句句「對不對」,問得她鼻酸,也問得他自己淚流滿臉。

阿志和許吉泰站在門口,看着兩姐弟相對淚垂,胸口漲漲的,說不清的疼痛在裏面四處流竄。

許吉泰明白,鐘淩不是自誇,她是在提醒自己必須能幹厲害又強大,因為接下來還有許多狀況等着她面對。

他不禁輕嘆,那麽小的丫頭,有多強壯的肩膀可以承擔?

第七天,周玉通終于追查到賊人下落,派出大批人馬圍捕。

第十天,惡賊被抓到,鐘淩在小春、小夏的攙扶下認人。

刑具祭出,惡賊松口,是李大戶用五百兩雇他們抓走盧氏。

李大戶随即被拘提到案,二十大板下去,什麽事全招了!

當初他和鐘理設計陷害盧氏不成,反賠了一大筆銀子,他還不死心,又和鐘理合謀起來——李大戶欲奪盧氏為妾,他認為女人再強硬,馴服個幾次也就乖了,至于鐘理,他要的更多,既要能掙銀子的唐軒,又要能賣銀錢的鐘子芳、鐘子靜,沒有爹娘的小孩,理所當然歸伯父管。

兩個人商議幾天,鐘理打包票,等唐軒入袋後,會歸還當初拿走的一千兩。

所有的事全在他們的計劃內,卻沒料到,幫她們母女趕車的獨臂老頭居然有一身好武藝,還能殺得了人,洩露兇徒的身分,更沒料到盧氏如此貞烈,居然寧死不從。

盧氏在洞房花燭夜裏,用一支簪子傷了李大戶後逃出喜房,可她再會逃,終究是個弱女子,怎能逃得出李家的高門大牆?被護院追上時,她目光充滿怨怼地望向衆人,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将那支簪子沒入自己胸口。

她死了,李大戶怕了,決定毀屍滅跡,用布一裹,丢到秀水村後山山谷裏。

真相出爐,周玉通派衙差到山谷尋找屍體,依着李大戶所道方向,找到用來裹盧氏屍體的棉布,上頭血跡斑斑,屍體已經不在了,周玉通沒放棄,命衙差到處找尋,翻遍每寸土地,最後在山洞裏找到一副殘缺骨骸。

李元富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逼殺貞婦,判斬刑;鐘理三番兩次謀害弟妹,罪行可誅,但他沒有參與買兇過程,只判五十大板,不過在許吉泰的示意下,那五十大板打得分外結實,鐘理熬不過,死了。

案子結束,消息在最後一刻,許吉泰才告訴兩姐弟。

聽到這個訊息,鐘淩久久說不出話,她呆坐在床上,像是靈魂被人強行抽走似的,一動也不動。

鐘淩傻了,鐘子靜也傻了,兩姐弟就這樣傻着,任由光陰從他們身上一寸寸滑過。

許吉泰看着兩人,什麽規勸的話都說不出口,他再心疼也無法替他們疼,年紀還這麽小啊,以後日子要怎麽過?

嘆氣,他轉身往外走。

迎面,鐘家大房衆人走來,向他見禮後,在鐘子文的帶領下,鐘達、張氏、鐘子東等幾個兄弟走進鐘淩的屋裏。

鐘淩的傷還沒好,大夫不允許她下床。

這幾天,她乖乖待在床上卻是心急火燎,她逼自己耐心等待周大人找到母親,她不停勸說自己,鐘家的惡運已經結束,否極泰來,迎接他們的是光明前途,可,所有的說服到現在成為笑話。

是她的錯,她大意了,明知道母親會命喪在秀水村,怎麽還讓娘回來?

她怎麽可以忘記這個可惡的八月,怎麽能夠相信身體康健的母親,再不會因為王水木的虐待香消玉殡,這樣就沒事了?

沒有王水木還有旁人啊!殘害母親的鐘家二房還在,可惡的李大戶也在,他們不是人、是殺千刀的畜生!

是她的錯,如果她不要疏忽、如果她不要大意、如果她把惡運牢牢記住,那麽她就能避開所有災禍。

上次她不是做得很好嗎?母親沒被害,害人的反倒害了自己。所以,是她錯了,是她害了娘,是她沒有遵守對鐘子芳的承諾,是她笨、她壞……

無數的指責像千萬針,一下一下戳着她的頭、她的心、她的身子,千瘡百孔的她連哭都失卻力氣,罪惡感化成大錘,一下一下把她搗成爛泥,只剩下一顆破碎的心依然跳着扯着痛着。

該死的自己,你沒本事就把身體還給鐘子芳啊!你憑什麽占據別人的身體、憑什麽阻斷人家重生的道路、憑什麽害死人家的娘?

突地她擡起手,拚命捶打自己,失魂的鐘子靜頓時被她的舉動吓壞,緊緊抓住她的手,更是一把抱住她,不允許她傷害自己。

「姐姐,你怎麽了?你不要吓我!姐姐,你醒醒!」

聽見鐘子靜的聲音,理智回籠,猛地,她一把抓住弟弟,急道:「阿靜,我們逃吧,我們跑得遠遠的,秀水村不是好地方,這裏很危險,爹死了、娘死了,接下來就要輪到我們了,我們逃走,好不好?」

鐘子靜被她狂亂的目光吓到,久久無法應聲。

「你在說什麽?」鐘達一聲斥喝,驚得兩人回神。「這裏是你爺爺、你爹的故鄉,你要逃去哪裏?你和徐家的婚事定下,你已經是徐家的媳婦,你能逃去哪裏?你爹、你娘的死,怎麽可以怪到秀水村頭上,這裏住着多少戶人家,誰不是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他一句接過一句,罵得鐘淩無語。

張氏見狀,連忙把丈夫拉開,一把抱住鐘淩和鐘子靜,道:「別吓唬孩子,他們心裏已經夠苦了,哪還受得了你這頓好罵。」

鐘子民走過來,拍拍鐘子靜的肩膀說:「弟弟、妹妹,別害怕,還有我們呢,爹和娘會替你們作主的。」

鐘子南也道:「是啊,入土為安,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小嬸嬸的後事給辦了,妹妹的傷還沒痊癒,這件事交給我們,我們會辦得周全。」

鐘子文緊握鐘淩的雙肩,發誓似的說:「唐軒的事有我在,你不必擔心,你好好把身子養好,如果可以下床了,哥哥馬上過來接你回家。」

「對,你們放心,一切有我們,那個殺千刀的鐘理居然這樣害你們,這門親戚咱不認了,明兒個我把銀子還給他們,從此橋歸橋、路歸路,路上見着也裝不認識。」

張氏說得義憤填膺,何嘗不是算計唐軒的營生,鐘子文觑母親一眼,心想:這事萬萬不能做,難道自家妹妹不維護着,還要貪她圖她?

鐘達也瞪張氏一眼,「說那個做什麽,老二已經死了,你要不要把他挖起來鞭屍。」

「是哦,死啦就一了百了,我可憐的小嬸子怎麽辦?多溫良和善的一個人,就這樣沒了,這口氣,我吞不下去!」

耳邊許多聲音嗡嗡響着,鐘淩的心思又飄到遠方。

所以昵?再努力,結果都一樣,那麽努力有什麽意思?不管她做再多,結論都是要看着母親、阿靜、賀大哥在自己眼前一個一個死去,那麽,她幹麽要辛苦?如果結局無法改變,改變過程有什麽意義?

不做了、不想了、不動了,就這樣吧,反正到最後都一樣,一、二、三、四、五、六……再六年就輪到她了呀。

有什麽關系,誰規定穿越女都要混得風生水起?誰說穿越女都有天生優勢?她之所以穿越,不過是要見證一段無法改變的歷史罷了,不過是要向老天爺證明,人類再有能耐,也敵不過老天大筆一揮。

突然間,她覺得好沒有意思,對将來,萬念俱灰。

不顧還聚在屋裏的親人,她拉過棉被,側身躺下,她用被子将自己從頭到尾地包住,黑暗籠罩了她的眼睛、她的人生,她的一切一切……

同一封信,賀澧看過數十遍。這個伶俐丫頭,還真是讓她找到聯系自己的法子,可……

要給她回信嗎?

他以為不見面,感情就會漸漸淡掉了,但她時不時托人回去看母親,時不時帶着糕點糖果去陪母親說話,她把對他的關心全放在母親身上了,他還能指望她的心淡掉?還能指望哪日自己的死訊傳到她耳裏,她能冷漠以對?

如果不能指望,是不是……他就可以試着和她聯絡,反正哪天他不在了,她的身邊還會有個徐伍輝。

想了幾天,他依然左右為難。

打開信,再讀一回。

……再努力,田地裏也種不出千年人蔘,所以環境很重要。

險者,生命雖然精彩,卻無法長泰,其實平凡有平凡的幸福,人生的快樂度取決的不是金銀美女,而是純真的心情……

這丫頭是不是很有說服人的能耐?差一點點,他就想不顧一切地回到秀水村,當個平凡卻幸福的賀瘸子。

一陣輕輕的敲叩聲,賀澧不滿思緒被打斷,皺起眉頭,把信摺好,收進胸口。「進來。」

門打開,進來的是阿六,「爺!秀水村有消息傳來。」

「什麽消息?」

他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鐘姑娘的母親被李大戶擄走,為保貞節,自盡了。」

盧氏死了!那丫頭豈不是……

一急,他無法思考,急急起身,「備馬。」

什麽?在這當頭?四爺肯嗎?

阿六一句話都還沒問出口,賀澧已經飛快離開書房,走幾步,發現阿六沒跟上來,他揚聲怒斥,「不想跟上嗎?」

阿六苦着一張臉,他哪有膽子不跟上,只是……「爺,您不易容嗎?鐘姑娘認不得你的。」

話說完,他低着頭,悶聲跟着出去,誰知才走到門口,頭上一陣風掠過,賀澧又回到屋子裏。

不去了嗎?太好了!就說嘛,人都死了,爺回到秀水村也沒用,大事在即,無論如何爺都不該在這當頭離開京城,幸好爺的理智還在,阿六松口氣。

可那口氣還在嘴巴裏呢,就聽見賀澧說——

「去叫阿五過來,讓他把我的高低靴拿來。」

什麽?還是要去?厚,如果四爺知道秀水村的消息是他傳來的,會不會剝下他一層皮啊?

跪在墳前,鐘淩抱着弟弟,靜靜凝望着母親的新墳。

這些日子渾渾噩噩,像作夢似的,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只覺得……累,她喊了鐘子芳千百次,她叫她趁着自己正虛弱,快來趕走自己的靈魂,可是她沒來,鐘子芳把她抛棄了。

「阿芳啊,你娘死都死了,人死不能複生,別再難過了,還是趕緊想想以後日子要怎麽過才打緊。」

徐大娘在她耳邊唠唠叨叨說着,同樣的話已經說過無數遍,聽得人好膩。

這會兒又像爹死掉那時一樣,大房巴過來、二房巴過來,勸勸說說,全是要替他們家「作主」,鐘家三房還沒死絕呢,怎麽就要外人來替他們作主了?可是她好累,累到沒力氣反駁,沒力氣耍痞。

「城裏那間鋪子挺大的,要不,明兒個咱們就搬過去,免得你一個丫頭住,心驚膽顫的,要是再發生一次這種事,那還得了?」

「徐家嫂子,你這說的是什麽話?就算要撐腰、要搬家,也是我們鐘家的事,和徐家有什麽關系。」張氏不滿,嗆她幾句。

「怎麽沒關系,阿芳是我們徐家的媳婦。」

「這事兒我怎麽不知道,徐家什麽時候用八人大轎把我們家阿芳擡進門?媳婦『喊得太早了吧,徐嫂子可是記性不好,去年我家小叔子剛過世,徐家立刻翻臉不認人,否認這樁婚事,自己悔約就算了,還到處散播謠言,說我們家阿芳克父。現在我家小嬸子遭到不幸,徐嫂子不會又來一回,到處搬弄口舌,說咱們阿芳的命不好吧?」

「鐘大嫂子,你可別胡言亂語,我們什麽時候毀約?現在整個秀水村誰不曉得我們家徐秀才和阿芳已經交換庚帖,等服過喪就迎娶進門,阿芳可是我們家板上釘釘的媳婦,誰也別想搶。」

「說得好,那也得等服過喪,父喪還沒服完呢,接下來還得服母喪,再快,阿芳嫁到你們徐家也是三年後的事,徐嫂子勢利眼,秀水村上上下下誰不知道,會不會伍輝考上狀元郎,徐嫂子轉眼又不認這門親了?」

「信口雌黃,徐家哪是這樣的門風!」

「我瞧着恰恰就是!」兩人越吵越大聲,徐大娘心頭一急,扯住鐘淩的衣袖道:「阿芳,你給大娘評評理,徐家可是這樣的人?」

張氏冷笑,「徐家是不是這種人,阿芳心裏有成算呢,那鋪子可是我家阿文的心血,外人想插手,門兒都沒有!」

「不過是一個小夥計,什麽心血?!我家阿芳沒付月銀嗎?」

兩人吵得熱烈,鐘淩一句都沒聽進去,徐大娘見她半句話不說,一個火大,用力推去,鐘淩毫無防備,被推倒在地,手肘被泥地上的小石子磨出傷痕,她索性不跪了,就這樣愣愣地坐在泥地上。

穿越?屁!重生?屁!所有的認真換來的就是一個屁。

她幹麽呀,好好躺着睡着,一路睡到二十歲,靈魂離開這個倒黴鬼不就成了嗎?拚什麽拚?汗水不值錢嗎?體力不值錢嗎?屁屁屁屁屁……

屁字排一路,屁得她好委屈,像是誰負了自己,刷地,淚水翻飛。

徐大娘不放過她,一把抓起她的手怒道:「說話啊,你給我說話!你今天給我把态度給擺明,你是要那成天算計你家的鐘家親戚,還是要我們徐家這門親?你可得好好想清楚,整個秀水村再找不到一個比咱們家伍輝更俊傑的人物,如果你決定選我們徐家,明兒個我們就搬進去,如果……」

徐大娘還在說個沒完,鐘子靜卻再也聽不下去,他一怒,跳起身,兩個拳頭握得死緊。

「不要吵了,那鋪面、宅子登記的全是我的名字,和姐姐無關,和徐家人更無關,如果沒有鋪子當嫁妝就嫁不成徐大哥,那姐姐不嫁了,我養她一輩子、照顧她一輩子!」他轉過頭對上張氏,「大伯母,鋪子那邊全都住滿,沒多餘的房間,您還是住在老家吧。」

張氏和徐大娘不敢置信地看着這個小男孩,才多大的娃兒,居然就敢挺身當家了。

「夠了,通通回去,要吵回家再吵!」

鐘達覺得丢人,一把扯起張氏往回走。

徐大娘看看左右,所有人都離開了,還想蹲下身對鐘淩說幾句,可是鐘子靜像只張牙舞爪的小老虎,冷眼瞪着自己,她歪了歪嘴,最終還是摸摸鼻子走開。

盧氏的墳前只剩下鐘淩和鐘子靜了,一個跪一個坐,胸口滿滿的全是說不出的傷痛。

鐘淩沒說話,鐘子靜也沉默,兩人看着爹娘的墳,心事各自在心底沉澱。

慢慢地,太陽落到山的那頭,暮色沾染,一點一點的黑游入,夜在兩人身上撒下一點晦暗、一把悲哀、一份沉恸……

漸漸地,月上樹梢頭,那點皎潔照不亮兩份沉重的心情。

雙腳麻了,身子似被無形的巨石壓得無法喘息,消失的淚水終于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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