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變成孤兒 (2)
實地滑落臉頰,鐘子靜幹啞着嗓子,輕聲說:「姐姐,我怕。」
鐘淩點點頭,她也怕,從前對未來的篤定被茫然、恐懼、無助取代。
還以為沖過了瓶頸,就會迎來光明,卻沒想到還有瓶塞堵在前面,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本事沖破一道又一道的難關,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濃厚的罪惡感淩遲至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取代鐘子芳而活着。
「沒有爹、沒有娘,要是姐姐也不在了,阿靜怎麽辦?」
他摟住姐姐,像是抱住枯木似的,可她也是載浮載沉,不曉得自己會不會在下一個波浪中沉入海底啊。
她看了弟弟一眼,喃喃地重複他的問題,「是啊,怎麽辦?」
很快地、很快下一個就要輪到阿靜,再下一個是賀澧,自己是最後一個,逃不開的,她是陷入流沙的生物,只能一點一點看着自己沒頂。
「逃不開了嗎?」她低聲自問。
鐘子靜仰頭,輕輕扯着離了魂似的鐘淩。「姐姐……」
望着他斯文秀氣的臉龐,想起他前世的遭遇,真的逃不開命運嗎?他是這麽好的孩子啊,怎麽可以死于受欺淩?!不行!不可以,她不想妥協,她不要服輸的啊,她認真相信努力就會改變,為什麽老天給她這樣的結局?
她不服氣!真真是不服氣啊!
她用力咬唇,用力握緊拳頭捶向自己的大腿,她告訴自己,再試一次吧!再試一次……
就算明知道結局固定,就算明知道會再痛苦傷心,她都要再試一次,為阿靜!
她一把拉起弟弟,說:「走,姐姐帶你逃,我們逃到天涯海角,逃到可以讓你活下去的地方!」
坐得太久,猛地起身,一陣暈眩,她用力搖頭,想甩掉暈眩、甩掉那陣黑暗,她要再試一次,再試一次讓阿靜活下來!
跌跌撞撞,她拉扯着弟弟往前跑,好幾次,她都要摔倒了,可憑着一股意氣,她不允許自己跌倒。
阿靜只有她了,她要走得比別人穩、站得比別人高,她再不要奉行老二哲學,她要拚盡所有力氣,用盡所有二十一世紀的知識與力量,讓阿靜活過明年、後年、大後年。
就算她死了!阿靜也要好好活下來!
天全黑了,練武的人耳聰目明,老遠地,他看見阿芳的踉跄身影。
很傷心嗎?支持不住了嗎?幾次見她差點兒摔進道旁的溝裏,一顆心,高高提起。
沒辦法了,他沒辦法只待在暗處看着她,沒辦法放任她傷心。吐一口長氣,像是作出什麽決定似的,他提起腳步,一瘸一瘸地往前行,越接近那兩道身影,心,揪得越緊。
鐘淩低着頭快跑着,緊緊咬住那口氣不肯松掉,像是在對老天抗議似的,拳頭握得死緊,突然,鐘子靜指着前方大叫——
「賀大哥!」
賀澧?他回來了?平安無恙回來了?!
猛然擡頭,他高大的身形一跛一跛地向白己靠近,緊咬的牙關松了、緊握的拳頭開了,鐘淩提得高高的雙肩倏地垮下,他回來了……
鐘淩手放開,鐘子靜急急朝賀澧跑去,撲進他懷裏。
很幼稚的行為,終究是個孩子,鐘淩心裏這樣想着。她不是孩子,可是,身不由己地,她也朝賀澧跑去,也撲進他懷裏。
看着飛奔朝自己跑來的姐弟,賀澧張開雙臂,把他們收進自己懷裏。
一路行來的惴惴不安被兩個小小的身體驅離,他收緊雙臂,将他們抱緊,聽着他們争先恐後告着老天爺的狀。
「二伯父和該死的李大戶害死我娘,他們不是人!」鐘子靜怒道。
「為什麽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不公平!」鐘淩把自己縮在賀澧懷裏,汲取他的溫暖,溫熱她寒涼的心髒。
「阿靜沒爹沒娘了,大伯母、徐大娘她們像貪婪蝗蟲,一一個個都想搶姐姐的唐軒。」
「老天爺不講道義,祂應該對努力積極的人寬容,不應該對惡徒包容。」
「阿靜好怕,怕姐姐也不要我了,怎麽辦?」
「我也怕,好怕好怕阿靜離開我……」
賀澧吐氣,眼睛濕濕的,他說:「不怕,有我!」
溫暖在一瞬間湧入,所有的恐懼被他四個字驅逐,賀大哥說有他,兩姐弟突然有了支柱。
鐘淩笑了,明知道命蓮還沒放過他們,明知道如果老天爺一樣過分,賀澧的壽命不會比自己長,但她笑了、不怕了,再拚一次的力量強了!
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贏,但,她要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