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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錢從哪裏來 (1)

幾天後,鐘淩一行人終于來到京城。

京城比她想像的更繁榮,處處民生富足、一派安和樂利的模樣,完全看不出上官肇澧嘴裏的暗潮洶湧,若不是皇帝太有才,就是莊黨沒有想像中那樣十惡不赦,再不就是……天子腳下,沒人敢放肆。

甫進京,鐘淩和阿六便分頭行事。

阿六去尋找落腳處,鐘淩帶着小春、小夏去做田野調查,雙方約定好申時在分手的地方見面。

兩個時辰的時間,足夠鐘淩雇上馬車,将京城裏繁華的幾條商業街逐一逛過,阿六更厲害,竟在短短的兩個時辰之內便找到一處宅子,并且承租下來。

宅子很小,比鐘家三房老屋的地坪還小,卻隔出七、八間屋子,不管怎樣足夠四個人住了。

鐘淩很滿意阿六的辦事效率,但不滿意京城的房租,十兩耶,一間偏僻、老舊、離鬧市有點遠的小鬼屋,居然要十兩月租,去搶劫不是比較快?

鐘淩的反應讓阿六無語問蒼天,他是個幹脆人,不會為一點小錢和人讨價還價,十兩租金已經是他拿主子給的銀子補貼大半後的價碼,小丫頭竟還嫌人家搶劫?真是鄉下人進城!

但滿不滿意是其次,重點是他們安頓下來了。

這個晚上,也許是換了床,也許是對未來的計劃多到不像樣,鐘淩翻來覆去睡不着,于是她下床,拿起筆,将這段日子發生過的事一一記下來。

這是一封信,寫給上官肇澧的,信裏面沒有說「想你想你」,沒有說「思念無邊無際」,寫的全是再平實不過的事情。

她寫了半路上一場臨時來的大雨,把他們淋成落湯雞,阿六急着想找地方落腳,她卻任性地跳下馬車,在雨中散步、跳舞。

很瘋狂?嗯,有點,但她想起幼稚園時期,爹地撐着傘去接她,她跳舞唱歌,唱着「淅瀝淅瀝嘩啦嘩啦雨下來了,我的爸爸拿着雨傘來接我」。

她用力踩着每個小水窪,把爹地的西裝褲弄得滿是泥濘,爹地沒生氣,還笑着帶她回公司見客戶,大大方方告訴客戶,「這是我女兒弄的。」她很認真地對客戶叔叔說:「叔叔,你一定要跟我爸爸做生意。」叔叔反問:「為什麽一定要?」她毫不猶豫回答,「因為我爹地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

寫完一封長長的信後,她反覆讀過,不禁失笑自問:難道我把澧哥哥當成爹地?在他身上找尋我打小缺乏的父愛?

她不确定是不是這樣,但确定的是,她想他,很想,非常想……

半個月後,上官肇澧收到信,他也是反覆讀過,讀一遍,笑一回。

然後,意外地碰上一場雨,他沒有穿上雨具,迳自走出營帳,尋了個沒人的地方唱歌跳舞,他唱「淅瀝淅瀝嘩啦嘩啦雨下來了,我的爸爸拿着雨傘來接我」,他不知道音律,是自己瞎編的,他用力踩過每個小水窪,把自己的衣裳濺出點點污泥,他玩得自在自得且恣意自樂。

他旁若無人地開心着,卻不知道上官肇陽在遠處偷窺。

上官肇陽嘴角眉梢往上輕揚,他也高興,因為吃盡苦頭的堂弟恢複了小時候的心境,能夠再為一件單純而微小的事情而幸福洋溢。

隔天鐘淩醒來時,發現窗臺上放着一塊幸運餅幹。

Surprise!她沖上前抓起餅幹,這回餅幹是脆的,「喀」的一聲!掰開,抽出紙條,展開,上官肇澧熟悉的字跡跳了出來——你是笑着的嗎?別忘記,帶着笑容迎向新的開始。

字條仿佛又帶上魔力,看着它,她情不自禁地笑出滿臉歡愉。

不追究餅幹怎麽來的,她一口口咬着餅,享受餅幹在嘴巴裏發出「喀滋喀滋」的聲音,想像澧哥哥一筆一筆寫下幸運小紙條的模樣。

笑,更燦爛甜蜜。

小春、小夏躲在窗邊,悄悄觑着鐘淩的笑顏。

小春悄悄在小夏耳邊說:「寫個飛鴿傳書吧,告訴主子小姐有多喜歡幸運餅幹。」

兩人對視一眼,小夏用力點了下頭,她們可以想像主子在接到這樣一張飛鴿傳書時,會有多高興。

再次分工合作。

鐘淩和阿六去找合适的鋪面,小春、小夏去找人牙子,買幾個丫頭和小厮。

鐘淩急着在明年四月之前安定下來——到時不管會不會發生某些事,她都要把弟弟帶到京城,因此鋪子得盡快開張,生意得安定,住處要整理好,如果阿靜願意待下來,連授業先生也得找到。

也許找不到比潛山先生更好的老師,但比起課業,性命更重要,她寧可阿靜考不上狀元,也要他平安活到老。

七、八天後,鐘淩終于看上一間鋪子,不是沒有其他更合适的,而是更合适的鋪子,貴到讓人咬牙切齒,她手邊銀錢不多,選擇有限。

跳下馬車,進鋪子前,鐘淩細心叮咛,「阿六哥哥,待會兒你半句都不要說,我來跟他殺價。」

殺價?!她竟要做這種掉身分的事?

人家不過開價五千兩,他們已經問過附近商家好幾遍,五千兩是再公道不過的了,她居然還要去做……不公道的事?阿六忍不住翻白眼,主子為什麽要留他下來啊,他比較喜歡上戰場。

見阿六不回答,鐘淩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他正滿臉糾結。鐘淩苦笑,不只他難受,她也心痛啊!

這些天相處下來,阿六的大手大腳她全看在眼裏,進飯館不問價錢就點滿桌菜,吃吃喝喝給完飯錢還要給小費,他當這裏是白人的地盤嗎?出手這麽闊綽,人家又不會喊他Gutentleman?

可她才開口念過一回,從此他就快手快腳把銀子給付掉,不聽她唠叨,迳自到門外等她吃飽。

好吧,有錢的是大爺,她無話可說,反正吃人嘴軟,付錢的人最大,可這買鋪子是自己的事,她可不能讓阿六在旁敲邊鼓,萬一人家以為她很闊,不狠狠敲一筆對不起自己,到時她要往哪裏哭去?

所以就算他糾結,她也要堅持!

她望向阿六,表情沒有半點讓步,口氣不容置疑地道:「我是說真的,阿六哥哥,你半句話都別講,好嗎?」

阿六與她四目相對,要不了多少時間,他就确定了她有多堅持,于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一下頭,算是應允。

鐘淩滿意地屈膝為禮,算作是感激,然後領着阿六走進鋪子裏。

鋪子的老板姓塗,本來是做醬料生意的,已經做二、三十年,生意不算差,直到附近的酒樓越蓋越大、越蓋越高,兩層樓的小鋪面被夾在中間,幾乎快要被淹沒。

這已經夠不幸了,偏偏隔壁的「客香居」想擴大營業,處心積慮地想以低價吃下這間鋪子,竟從年中開始販賣獨門醬料,這一賣,塗老板還能得個好?生意自然是一天天往下掉。

強撐幾個月,塗老板再也撐不下去,但憑着一股意氣,他寧可自己賣鋪子,也不願意把鋪子轉給客香居。

只是客香居能開這麽大,能沒有幾分手段?他們買通人牙子,沒有人肯出面幫塗老板賣鋪子,他只好在門口貼個「售」字,但上門打聽的買家一走出鋪子大門,沒幾天工夫,客香居的管事就會到人家那裏「喝茶」,這茶一喝,買賣自然沒了下文。

鐘淩打聽過了,客香居想用二千兩買下鋪面,這個價錢就算鐘淩再痞、再沒臉皮,也說不出口。

看見鐘淩進門,塗老板拉起笑臉,說道:「小姑娘,你又來啦,是不是覺得我這鋪子不差對吧!」

「塗老板說得是,滿京城轉過兩三圈,怎麽看還是塗老板這鋪子順眼,只不過……」她嘆氣,把視線轉往旁邊。

「不過什麽?」

「塗老板,實不相瞞,您這裏雖然窄了點,我的人住進來有些逼仄,但我實在喜歡您後面腌菜的院子和那口井,我打算在那邊蓋個廚房,因此作出決定後,便想着今兒個來同您老談談。」

「行,小姑娘想談什麽,盡管說。」

「塗老板,您是不是招惹了什麽大人物?怎地我才決定要買鋪子,就有人上門恐吓,不許我接手?」

鐘淩的話讓塗老板暴跳起來,還以為她年紀小、模樣嫩,不惹人眼,客香居不會想到她是買主,誰知……

氣啊!一張老臉漲得通紅,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沒錯,當初他買下這間鋪子是花兩千兩,但二、三十年過去,地價多少會漲吧,何況當初這裏還不是京城,皇帝老子是十幾年前才搬過來的,從小地方變成大地方,城裏住進來的人越來越多,鋪子一家家的蓋,他這鋪子自然是要漲價。

客香居竟敢提出當年的價錢逼着他賣店,簡直是欺負人!

「小姑娘,你別怕,那不過是客香居想買我這月鋪子,可我同他們結下仇啦,再高的價兒我也不賣。」他賭鐘淩不曉得對方要價多少,只是被人一唬,心裏退縮。

鐘淩嘆道:「塗老板,我實話說了吧,其實我覺得人家也沒講錯,第一,這附近的鋪子哪間不是又新又高又寬敞,您這鋪面夾在中間,要是客人一個疏忽,就看不見了,怕是日後要招攬生意也有些困難。

「再者,客香居能開這麽大,還開得生意興隆,背後怕是有什麽大人物在撐腰,倘若我花五千兩跟您買下鋪子,轉手他們就逼我用二千兩賣給他們,我們人單力寡的,憑什麽跟人家鬥?」

幾句話,像盆冷水澆得塗老板一個透心涼。

唉,看來這回又賣不成了?好啊!就拚個魚死網破,他寧可把鋪子鎖起來不賣,哪有這樣欺負人的。

鐘淩看着對方一臉的悲憤,又道:「塗老板,我真是喜歡你那個後院,要不,您便宜些賣給我,如果客香居真是有人撐腰的,我還得備上大禮,去找能給我撐腰的人物出來講話。」

聽見鐘淩能找到撐腰人物,塗老板臉色頓時好轉,這會兒他已經不計較非要賣到五千兩,只想着把燙手山芋轉出去,再撩撥小姑娘壓客香居一頭,也教對方吃頓狗屎,一吐心裏那股悶氣。

「要不,姑娘您開個價,咱們商量商量。」

「我開價嗎?可我年紀小,怕話說得不周全,萬一開罪塗老板,還請老板大人海涵。」

鐘淩盡可能說得婉轉,因為待會兒開的價錢,确實會很開罪人。

「無妨,你說說,如果我覺得不成就再讨論,就算到最後沒辦法,買賣不成仁義在嘛,沒事兒,你開價。」

「既然如此,塗老板覺得……三千兩銀子如何?」

三千兩?!塗老板還沒做出反應,阿六就忍不住想跳腳,這一砍就将近對半,她要不要往臉上蒙塊黑帕?去搶劫啊?

京城地貴啊,她這是趁火打劫,欺負塗老板這個老實人。

「小姑娘,你、你這話太過了!」塗老板指着她的手指抖個不停。

客香居是虎,這小姑娘就是狼,可憐的小羊被包抄夾殺,無路可逃,只能選擇進誰的肚子裏嗎?

「塗老板別心急,我也有我的困難呀,誰曉得客香居知道我買下鋪子後,會想什麽法子整我,說不定兩個月後您過來,這裏就成了客香居的地兒,我這不也是擔着風險嗎?」

塗老板哀鳴,懇求道:「小姑娘,你要不升一升,四千三百兩如何?」三千兩?他的心會滴血啊!

「那、那……三千五呢?」她把大銀小銀碎銀全湊齊全,大概也就這些,還不夠,她就得當衣服,露宿街頭了。

「真的不行,要不四千兩吧。小姑娘,我知道你的難處,但不是我誇口,今兒個就算你捧四千兩現銀在這附近買鋪面也買不到。」

「這我也清楚,可這鋪子後面的麻煩不少,要不,我回去再想想,明兒個再來答覆您。」

什麽?明兒個再答覆?等她回去,客香居再橫插一腳,他這鋪子還賣不賣?

一口氣,他咬牙切齒道:「三千八百兩,不能再降,如果小姑娘覺得可以,咱們立刻簽契約,不行的話也甭說這麽多廢話了。」

鐘淩滿心猶豫,真要用這價錢買下來,她還真得向高利貸借錢……

她支吾着不說話,心撓得又痛又癢,還是阿六看不下去,挺身而出道:「塗老板,簽契約吧,這鋪子咱們買下了。」

啥!不是說好不講話的嗎?

鐘淩苦起兩道八字眉望向阿六,他別過臉,假裝沒看見她的一臉糾結不甘願。

終于能以稍稍滿意的價格抛出這燙手山芋,塗老板喜出望外,跑到櫃臺上拿來筆墨,飛快拟下契約。

事成定局,鐘淩嘆息。

男人的承諾,就是個屁!

雖然鐘淩明白,三千八百兩買這鋪子是撿了個大便宜,但接下來,蓋廚房,要銀子,買食材,要銀子,買人手,要銀子,開幕前後多少也得砸點銀子做宣傳。她又不是搖錢樹,多搖個兩下銀子就會「匡啷匡啷」地往下掉。

前輩子老媽有教過,做生意時機很重要,但再重要也沒有借高利貸做買賣的必要,因為利滾利,它會吃掉所有利潤,運氣不好的話,連本也會蝕了去,做生意又不是做慈善事業,何必替他人作嫁?

更何況新鋪子名氣尚未打響,利潤還不曉得在哪裏呢,她要拿什麽血給高利貸吸?

唉……怎麽辦?她偏頭痛得厲害,恨不得捶阿六幾下洩恨。

可人家是來幫她的,不感恩圖報已經不應該,還能詛咒人家?當然不行,會被天打雷劈的!

不說不滿的話,只是一路咳聲嘆氣個不停,她嘆氣嘆得很誇張,阿六是個練武人,耳聰目明得很,怎麽會聽不到?

鐘淩越是嘆氣,阿六越高興,仿佛似乎好像是……他被四爺剝下來的那層皮,又一片一片地黏回去。

男人實在不應該這麽小心眼,但偶爾的小心眼會讓人精神飽滿、心情愉快,得憂郁症的機率迅速下降。

相對于阿六的喜悅,鐘淩沮喪到極點,豐富的想像力讓她看到讨債集團在家門口噴漆,左手青龍、右手白虎的大哥抓住她的衣襟,大聲問:「說!你要賣前面,還是賣後面?」

回到家裏,她垂頭喪氣,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小春追着她說:「咱們挑對人了,買回來的四個丫頭、兩個小子都很受教,才幾天工夫許多事就能上手。」

「哦!」鐘淩敷衍。

見她這副模樣,小春、小夏齊齊轉頭,用眼光詢問阿六,阿六明明有幾分得意,卻裝得一臉無辜,聳聳肩,表現出自己完全不知道發生什麽事。

小夏追上去,勾住鐘淩的手臂說:「小姐,今年還要做禮盒嗎?我們今天在布莊找到幾塊布,挺适合做袋子的。我想過了,趁鋪子還沒開,先把紙盒布袋給做起來,免得鋪子開了以後手忙腳亂,而且如果量夠多,還可以和布莊老板殺價,說不定可以一疋布從五百文錢殺到四百五十文錢……」

錢錢錢,又是錢……鐘淩的臉色比苦瓜還苦,直逼黃連,她的錢要從哪裏來啊?

突地,她尖叫一聲,整個人趴到桌上。

她為什麽要穿越成鐘子芳,為什麽不穿成一棵搖錢樹啊,告訴她,為什麽?

因為沒錢所以心情不好,因為心情不好所以吃不下飯,因為吃不下肚子餓得慌,因為餓得慌……過了子時,鐘淩還是睡不着。

她又寫信了,向上官肇澧投訴阿六多嘴,她告訴他,自己很可憐,全世界都在迫害她,連一個賣醬菜的老板都覺得她「誠善可欺」。

活生生、不折不扣的誣蔑,這話傳出去,天地不容啊!

可鐘淩不管,天不容、地不容又怎樣,只要澧哥哥站在她這一邊就足夠。

想起他,心微微放松,好像借高利貸也沒那麽可怕了。

寫完信,還是睡不着,她坐在小小的院子裏仰頭望向滿空星辰,吸一口透心涼的空氣,企圖讓腦子更清晰。

問題尚未解決,她低着頭在院子裏徘徊,院子小得可憐,走幾步就得折返一圈,她的心也小得可憐,被三千八百兩給塞得滿滿。

不夠,怎麽算都不夠,砸鍋賣碗也湊不齊三千八,不知道這個時代有沒有地方可以賣血?要不,她去試藥也可以,只要能夠賺到錢。

是,她想錢想瘋了!

突然她跳起來,朝那輪看笑話的皎潔月亮猛揮幾下拳頭,圈着嘴巴說道:「嫦娥,給我下一場金子雨吧,有機會穿越回去的話,我一定求太空梭去月亮載你。」

她瘋得徹底。

在屋頂上看笑話的阿六滿足了,輕輕一躍,跳回地面,昂首闊步地走到鐘淩面前。

他其實挺喜歡鐘淩的,喜歡她奮發向上、不屈不撓,更喜歡她不服輸的脾氣,因此他不介意為她駕車,為她做事,只是主子他……

對,他心疼自己的主子。

她名花有主、羅敷有君,主子為她做再多又有什麽用?連圍攻港縣在即,一聽見她出事,主子便不管不顧,奔回秀水村,這以後……以後要是塵埃落定,主子會有多傷心?

因此他對鐘淩的感覺既矛盾又沖突。

鐘淩被突如其來的黑影吓着,頓了下腳步,發現是阿六後,幹巴巴地說道:「阿六哥哥,這麽晚了,還沒睡?」

他沒回答,淡淡望她,眼睛裏裝着不明所以的情緒。

鐘淩與他對視半晌,道:「阿六哥哥,我知道你不開心,如果可以,你寧願和澧哥哥去港縣的,對不對?」

阿六微詫,她竟把自己給看透了?

雖不明白原因,鐘淩卻是清楚,這一路上他對自己有氣,至于生氣什麽?除了男子想建功立業,卻被困在自己身邊,辦一些瑣碎雜事之外,她還真想不出自己做錯什麽。

「對不起。」她真誠地道。

阿六撇嘴,她這副樣子教人怎麽讨厭得起來?又更氣了,因為他對她的矛盾再度升級。

寒着臉,他問:「鐘姑娘擔心買鋪子的銀錢不夠?」

見他直話直說,鐘淩也直接把頭垂下。是啊!要不然咧,她年紀輕輕就得到更年期失眠症?「我會想到辦法的。」她逞強道。

分明是外強中幹卻還梗着脖子告訴他,自己可以撐得過,聽了真教人不爽。阿六對她的讨厭指數往均标走,喜歡指數往頂标調整,心情悶得更厲害。

他從懷裏掏出一疊銀票,遞到她面前,口氣不帶分毫感情。「這裏有一萬兩,主子讓我帶在身上,預備姑娘有不時之需。這趟路進京,我花掉一百多兩,剩下的全在這裏了。」

他的話像場及時春雨,瞬間滋潤了她這片幹涸大地,頓時她全身充滿生命力,本應該客氣兩聲的,但是對不起,她沒心情作戲。

一把握住這些銀票,她再次向他确定,「這真是澧哥哥要給我的?」

要不然呢?嫦娥看她長得可愛,托吳剛送過來的?「嗯。」他勉強應聲。

好好哦,她感激感動感恩感謝,如果穿越是上天對她的懲罰,那麽上官肇澧就老天爺良心發現,親自為她送來的魔法空間。

鐘淩緊握銀票,兩顆眼睛閃閃發光,她喃喃自語,「澧哥哥,你是我的恩人、貴人、偉人、聖人,我會尊你挺你崇拜你,永遠愛你!」

什麽?愛你?!太、太、太不守婦道了,如果徐公子知道區區一萬兩銀子,就讓自己的未婚妻子愛上別人,會是怎樣的痛心疾首?

正常人聽到這種話都應該唾棄幾聲的,他也應該生氣兩下,以維護良好的道德觀,不過……他有些不正常,在聽見鐘丫頭說自己永遠愛主子時,居然比遠在天邊的主子樂得更厲害。

他決定速速回屋,寄出飛鴿傳書,把丫頭的話一五一十地傳給主子。

背過鐘淩的同時,他胸口那堵氣消失,笑容揚起,這一萬兩花得還真值!

有錢有勢好辦事,鋪子順利買下,不過剛過戶完,客香居果然就來找碴。

來時氣勢洶洶,走時宛如落水狗,開玩笑,人家的背後是誰?是四皇子!是皇帝的龍種,是朝廷當紅人物,碰到這種人不繞道走,難不成還把脖子洗幹淨,送到人家刀口上嗎?

摸摸鼻子,悶聲吐大氣。這年頭,道理贏不了人,權勢才是好東西。

鐘淩鋪子到手,在阿六的協助下,工匠進駐,她想讓人蓋一座比老店更大的烤爐。小夏成天領着四個丫頭做甜點,也開始動手縫制禮盒用的外袋,小春帶着小夥子們學習如何賣糖賣餅、辦試吃會。

鐘淩則是一面盯着工匠蓋烤爐,一邊想着推出新産品的事。大家都很忙,忙着在十月中鋪子開張。

鐘淩不貪心,她只拿走二千兩,一再申明,等鋪子有收入,一定盡快還錢。

因此她花錢不敢大手大腳,殺價依然是買賣過程中最重要的一環,即使阿六表現出一臉不耐煩。

這天鐘淩和阿六到章氏鋪子訂禮盒,當老板看到鐘淩從井風城帶來的精致禮盒,起心動念,盤算着年關将近,家家戶戶多少要送禮,如果自家鋪子能做出這種盒子,肯定能大撈一筆。

他揚起眉頭,笑問:「姑娘,你這盒子是哪家鋪子做的?」

一句話,鐘淩看出他的打算,京城人的腦子動得快,一下子就想到賺錢頭上,不像井風城商家,游說老半天人家才勉強接下這份工。

「是我做的,我的鋪子十月就要開張,想訂五百個盒子,不知道老板需要多少天才做得出來?」

「這不好做,得用薄木片一片一片接起來,外頭再沾上棉布,光這切切割割的工夫恐怕得花上十幾天。」

「不需要以片片拼接,如果老板決定接下這份活兒,我可以教老板怎麽用一整塊薄木片以折疊的方式折出盒子,在工序上會簡省許多。」

「真的嗎?小姑娘。」

「當然是真的,不過我們得先把盒子的價錢敲定,再來談其他。老板您說說,做這樣一個盒子得多少錢?」

「至少要二百二十文錢才做得起來。」

鐘淩面上一凝,知道人家這是存心開高價讓她殺,沒關系,這幾天她殺價功夫精進,不會當冤大頭。

「這樣啊,老板開的價碼比之前兩間要高得多……要不,阿六哥哥,咱們多找幾家店再比比。」

又來了,不過是幾文錢的事,需要這麽費精神演嗎?阿六扭頭往外走。

章老板見狀急忙喊住鐘淩,「小姑娘,這價錢可以再讨論讨論,你先別急着走。」

背着老板,她拉起一臉奸計得逞的詭笑,正了正表情後,才緩緩轉身。

章老板道:「小姑娘,之前那家鋪子是怎麽開的價?」

「有一家說,每個盒子算我一百二十文錢,另外再給我一百兩,但我不得向別人透露盒子的做法,以後這盒子就是他們的獨門生意,沒有人同他争搶。還有一家開價一百五十文錢,也是要我除了他這裏,不得讓別的店家做同樣的盒子。

「章老板這裏是第三家,做事總得貨比三家,我也不同您讨價還價,您直說了吧,能成交的話我的盒子就在這裏做,五百個是第一批,以後還會有第二、第三批,不能成也沒關系,買賣不成仁義在嘛。」她嘴巴上說得客氣,但口氣卻擺明買賣不成?行,日後就是陌路人。

他猶豫好一會兒,細問道:「姑娘沒哄我,真能用一片木片,折疊做出這樣的盒子?」

「我的鋪子馬上要開張,還有許多雜事要辦呢,哪有時間哄章老板?」

「好吧,我幫姑娘做這盒子,每個一百二十文,另外我給姑娘一百五十兩,這門技術就算是章氏鋪子的獨門活兒,姑娘可不能再教別人做。」

「成!就這麽說定,倘若與章老板合作愉快,以後我還有各種形狀的盒子要做,到時還得章老板幫忙。」鐘淩預先賞個甜頭,給對方嚐嚐。

「還有其他的?」章老板喜出望外,看着鐘淩的眼神像是在看金山銀山。

「是,六角、八角,雙層、三層盒……多着呢。」

輕輕松松一句話,鐘淩把章老板的心給吊上了,他再不敢小看這位姑娘,恭恭敬敬寫下契約,再恭恭敬敬把人往外送,那神态和送老佛爺差不多。

事情辦妥,走出鋪子,鐘淩滿面得意,揣着懷裏的銀票,對阿六說:「這裏可是京城呢,什麽東西都貴上一、兩成,但這盒子硬是比井風城便宜三十文錢,厲害吧。」

阿六觑她一眼,不吱聲,為三十文錢開金口,浪費!

鐘淩不介意他的态度,自顧自往下說:「阿六哥哥,鋪子開張後,我能不能把現在住的宅子給退了?」

「退宅子?」他不想說話的,可這事兒大了,宅子退掉,往後要住哪兒?

好像知道他的疑惑似的,鐘淩道:「以後我們搬到鋪子樓上,那裏有四間房,四個丫頭一間,兩個小子一間,我和小夏、小春一間,另外一間給阿六哥哥住,這樣一個月可以省下十兩銀子,不少呢!」

瞧,誰都委屈了,就沒委屈他阿六,她對他夠真心誠意吧!

省十兩?阿六翻白眼。對不住,那宅子是二十五兩一個月,他開口十兩是想息事寧人,免得聽得她心肝兒疼。

「鋪子樓上的房間小,三、四個人住一間連轉身的地兒都沒有。」

「反正大家都在樓下忙,房間不過是用來睡覺,住那麽大做什麽?」

阿六懶得跟她争辯,一句話堵住她,「我已經交出一年的房租。」

「一年房租?」她驚叫一聲,「不行、不行,得退回來。」一百二十兩耶,那可是一筆大錢,她演老半天戲,才從章老板口袋刮出一百五十兩,叫她轉手贈人,那不只是心肝兒疼這麽點小事。

「屋主已經回老家不在京城,真不想住的話,那銀子就打了水漂兒。」

開玩笑,主子回來,發現自己讓她住在鳥籠裏,不打得他滿頭包才怪。

「這樣啊……」她很無奈,卻也只能認下。

一路無語,卻還是打起精神,往各家鋪子鑽,她訂了模具、烤盤、包裝油紙……零零碎碎的東西,回到宅子時,時間已經不早。

幾個丫頭在廚房裏忙着做晚飯,說說笑笑的好不熱鬧,兩個小子待在後院砍柴,宅子不大,說笑聲傳來,讓鐘淩有種回家的感覺,抿唇,要是娘和阿靜也在就好了。

鐘淩不會取名字,家裏已經有春夏秋冬、冰冰暖暖,四個丫頭就喊香香、濃濃、美美、味味,兩個小子叫阿興、阿隆,一邊是香濃美味、一邊是生意興隆,都是年輕人,十幾天相處下來倒也熟悉得像家人。

鐘淩走進廳裏,小春正在替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添茶,頻頻勸她多吃一點,滿盤子的餅幹,全是「香濃美味」的練手作品,做出來的東西已經似模似樣了,古代女人就是厲害,成天幹活兒,廚房事難不倒她們,這點二十一世紀的女人拍馬都追不上。

小春頻頻勸着,但小姑娘腼腆,遲遲不好意思動手。

小夏見鐘淩回來,連忙起身說:「小姐,今兒個有位大娘昏倒在咱們屋子前,我們将人給擡進來,問清楚,這才曉得是餓着了,小丫頭叫作青兒,是昏倒的大娘的女兒。」

鐘淩皺眉,不是才說皇帝才幹精明?不是說這些年無旱澇,百姓豐衣足食?澧哥哥說過的,要不是那些個想當皇帝的貴公子、貴老爺們鬧事,朝堂臣官好當得緊。

這麽好的太平盛世,怎還有人「餓着」?

小春推推青兒,頻頻給她使眼神,她們給人家打過包票,說她家小姐既有能耐又有好心腸,只要能說動小姐,昏定能留下來。

青兒轉身,朝鐘淩屈身一拜。「小姐,我叫青兒,我娘姓杜,名蕊娘,求小姐發發好心,收留我們母女。」

迎上青兒的視線,鐘淩腦子裏「轟」的一聲,那是看到俊男美女的标準程序。

太漂亮了,抓去韓國當小童星,肯定會紅到不行,才幾歲啊,就美到讓人想啊嗚,大喊幾聲,長大還得了?別說男人,恐怕都有女人想為她轉換性向,改當蕾絲邊。

這種容貌放在未來,鐵定是呼風喚雨、嫁入豪門的大好命,但擺在這裏就難說了。

家世好的,進宮當娘娘,幾百個人搶一只「龍柱」,拚的不光是容貌還有腦袋,命好命不好得看發達程度;家世爛的,被賣被拐地往青樓裏頭一擺,吃穿也不算壞,但那行業不靠譜,就算賺到金山銀山,還是得學會游泳,否則走到哪裏都會被口水淹死。

青兒見鐘淩久久不說話,疾奔上前,垂頭跪地,再重申一句,「求小姐收留我和娘。」

「你爹呢?」

「我爹過世了,才出殡不久,就聽見大伯父和大伯母私底下商議着,想把我娘嫁給他的上司為妾,還要将青兒賣入那見不得人的地方。

「知悉這件事後,我和娘想辦法逃走,卻被大伯父發現,給抓回去痛打一頓,大伯母派兩個婆子日夜守着我們,直到前幾天一頂轎子上門,要把娘給擡走,娘趁機讓我偷偷鑽進轎子裏。

「出府後,我們刻意挑人來人往的大街上鬧騰起來,我們下了轎子,對着往來行人控訴大伯父的惡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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