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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徐伍輝要尚公主 (1)

過完年,劉星堂和阿志、鐘子靜向壽王辭行後,便回去秀水村。

鋪子開張了,鐘淩又開始忙碌,但過完年,生意的确差上一截。

沒有買禮盒的顧客,杜氏和青兒再不必沒日沒夜縫制袋子,因此青兒也開始鑽進廚房,洗手學做糕點。而做得一手好藥膳的杜蕊娘在鐘淩的請托下,進了壽王府,為壽王做菜、調理身子。

生意略顯清淡,鐘淩便得想個新辦法,她本想賣披薩,問題是披薩得熱熱上桌才好吃,涼了,味道會差上許多,如果她本錢夠粗,再買一間鋪子來開披薩店倒也可以,問題是,并沒有。

她堅持還掉阿六哥哥的兩千兩銀子後,手中所剩就不多了。

一口氣吃不出個大胖子,眼下還是先把唐軒顧好才重要。

看着秀水村送來的起司,這東西會用的人很少,無法往外賣,猶豫幾天後,鐘淩打起早餐的主意。

打造好模具,她開始烘烤吐司,熬了桔醬、花生醬,她在門口擺上攤位,賣炭烤三明治。

一個三明治八文錢,甜的鹹的都有,比包子貴一點,但裏頭包的是外面買不到的起司片。她想,等大家習慣這種早餐模式,也許會進店裏買吐司和起司,回去自制三明治。

這主意是青兒出的,桑子把牛場照管得很好,起司、奶油、雞蛋、蔬菜越産越多,店裏用不了這麽多,剩下的擺着也是擺着,不如教會大家如何使用。

開賣的前幾天,有人好奇,買了嚐了嚐,覺得味道很特殊,但要拿它取代早餐還是有些困難,百姓還是習慣清晨喝一碗熱呼呼的粥品。

鐘淩倒也不期待三明治賺錢,希望小,失望也不大,随着時間一天天過去,終于有人進門買吐司、起司、果醬,不是做早餐,而是當點心。

那天鐘淩樂得請大家吃火鍋,這是外國食物進攻市場的裏程碑,值得紀念。

之後買的人越來越多,連禦膳房都訂下三十斤起司和好幾瓶果醬,名人效應嘛,這生意就此做了起來。

日子倒也過得平靜,偶爾收到澧哥哥的來信,她便長長地回覆十幾張信紙。

她詳盡描述壽王身體恢複的情形,她說唐軒的生意,說皇帝老子愛上她家的起司,也說京裏大大小小發生的八卦,包括煩人的安平王時不時到鋪子裏來捧場,或者該說騷擾?

梁玉璋使硬的,卻動不了她,有皇帝照看着,他還不至于敢把鐘淩給擄回王府,于是他開始親情喊話,時不時對她說她娘小時候的事,時不時帶人來捧場,時不時與她聊京裏大小事,時不時給她的生意一點建議。

平心而論,這時代的父親沒人會這樣低聲下氣,偏是碰上她這個不需要便宜老爹的女兒,他算是很忍氣吞聲的了。基于伸手不打笑臉人原則,鐘淩對他的敵意漸漸散去,尤其是在他領着梁玉骧上門之後。

鐘子芳的記憶裏有他,那是整個安平王府真心待她好的「叔叔」,也是暗戀她家娘親的男子,很可惜,生他的胡姨娘親手斷卻了兒子的幸福。

就說嘛,娶那麽多妻妻妾妾做什麽?家是用來住親人不是住仇人的地方,是男人太傻還是太自信,相信自己有本事罩住一堆女人?

聽說梁玉讓曾經是個桀骜不馴的男子,但多年游歷,讓他改變性情,當年老安平王曾對他寄予厚望,以為他不繼承爵位,也能自己在仕途上闖出一片天。

誰曉得胡姨娘的手段讓他寒心,失去心愛女子的悲哀教他一蹶不振,就這樣,庸庸碌碌地過了十多年。

鐘淩是忙的,但她無法拒絕梁玉骥,每回他問有關母親的陳年往事,她都會不由自主地放下手邊工作,钜細靡遺地對他說道。

可不是嗎,誰能拒絕得了一個深情不悔的男子?

時序匆匆,二月過去。

徐伍輝迎來三月的會試,鐘淩并不擔心,照前世的記憶,如果一切不變,他将是今年的探花郎。

果然不負衆望,他輕而易舉通過會試,四月初一殿試放榜,他是一甲三名,成為最受矚目的探花郎。

為何受矚目?因為他年輕,相貌俊朗,這樣的新科探花郎是滿京城權貴都想要的招親對象。

鐘淩不記得前世徐伍輝娶誰家女兒,但這一世,他們之間有了婚約,再好的女人也入不了他的眼……吧?

她以為自己會很開心,但似乎……也還好,許是身邊的人和他不熟悉,對小姐的未婚夫考上探花郎沒有表現出太多喜氣,也許是四月底将至,她心裏牽挂着事情。

不管怎樣,這都是件值得慶賀的事。

因此新科狀元、榜眼、探花郎游街那天,鐘淩一大早就打扮好,打算去對自己的未婚夫揮兩下帕子,提醒他——老婆在此,別亂搞。

但人算不如天算,她才剛走出大門,就迎來皇帝的心腹小順子公公,她被召見了!人家要去給老公吆喝的說,可天大地大,皇帝老子最大,她再不開心還是得擺起笑臉進宮一趟。

然而她萬萬沒想到,這一趟,竟是皇帝要幫安平王作主認女兒。

哇哩咧,皇帝有這麽閑嗎?還幫人家認親認出興趣來了,有空的話挂帥出征啊,別讓澧哥哥在前線拚死拚活,自己卻坐在龍椅上觀賞別人家的親情倫理大戲。

跪拜過皇帝,鐘淩一臉不滿。

她扁着嘴、垂着手,一語不發,任由皇帝在那裏說得口幹舌燥,就是不做半點反應。

「怎麽,小丫頭還看不上安平王?有多少人想求這樣一個爹呢。」皇帝看着她那副紋風不動的模樣,忍不住想笑。

鐘淩鼓起腮幫子,誰要誰拿去啊,她有表現出半點羨慕嗎?低下頭,看着眼前的證據,再嘆第……十八口氣。

梁玉璋真真是個老奸巨猾的家夥,這些日子在她跟前扮親切,讓她放松警戒,害她以為只要給幾個笑臉,他就會放棄半路認女兒的無聊舉動,誰曉得他竟在背後搞小動作。

短短幾日,他找來證據無數,二攤在皇帝面前,讓她連反口的機會都不給。

證據一:她家爹娘的婚書,如果不是兩人先上車後補票,她娘不會在兩人婚後八個月生下女兒。

證據二:當年替她娘接生的産婆說:「六斤大的丫頭,當然是足月生的,只有鐘家老三硬說是不足月的孩子,鐘家二媳婦知道了還酸言酸語,說那不知道是哪兒來的野種,鐘家老三聽見,氣得拿起掃帚把人給打出門,那事可鬧得大了。」

證據三:鐘明住在京城時的鄰居,揚言道:「盧氏住進鐘明家裏時,大夥兒還羨慕他走桃花運呢,誰曉得那女子一住進來,就請大夫保胎,鐘明是多規矩周正的一個人吶,肯定是替人背黑鍋。」

證據四:也是鐘淩最不屑的那個——滴血認親。

什麽叫作衆口铄金?就是所有人都認定雨水是黑色的,自己就算沒有色盲,也得附和。

那碗紅通通的東西,成了鐘淩是梁玉璋親女的鐵證,該死!該死!該死!

最後聖旨下,大事底定,鐘子芳變成梁子芳,哼,簡直狗屁到不行。

「皇上……」鐘淩低聲一喚,皇帝看好戲似的回望她,卻半句話都不接。「大叔……」

連大叔都喊出來了?他被她委屈的眼神給惹笑,真沒見過這樣的丫頭,任誰知道自己搖身一變,從鄉下野丫頭變成王府千金,怕是會樂得連作夢都開心,哪像她,好像誰給了她天大的委屈一樣。「怎麽,不甘願?」

「阿芳不能當王府千金。」

她支支吾吾地卡上老半天才卡出這句話來,不說皇帝,連梁玉璋都噗哧大笑出聲。

「哦?講個理由來聽聽。」皇帝揚起眉毛,等着她給自己逗趣。

當初安平王進宮,求一道認親聖旨,他還覺得這家夥有毛病,要是安平王想認女兒的消息傳出去,恐怕會有一群女子從京城頭排到京城尾搶着喊他爹爹,哪需要什麽聖旨。

直到安平王将經過從頭到尾講一遍,他才曉得天底下竟有這麽妙的丫頭,更妙的是,這丫頭還是他認識的那個。

難怪肇澧老說她與衆不同,果然很不同,放着潑天的富貴不要,硬要守着一間小鋪子,賺個幾個小錢就樂得眉開眼笑,又不是個傻丫頭,怎麽會腦子不清醒?

「如果我當王府千金,以後就不能抛頭露面。」

「這倒是。」

「可我得賣糖賣餅,掙銀子買地買屋,讓弟弟後顧無憂啊……」她把那天的說詞翻出來講一遍。

但梁玉璋沒讓她把話說完,截走下半段。「這點芳兒大可以放心,鐘明護我女兒周全,日後我定也會助他的兒子有個錦繡前程。」

搶話?沒禮貌!她橫他一眼。

鐘淩早就滿肚子火,只是看在皇帝面子上硬是憋住,現在……可是他自己讨罵挨。

她一開口就滔滔不絕,「自己拔的果子好吃,自己賺的錢好用,自己掙的前程光明,自己流過汗、出過血,得來的成績才值得誇贊。我爹從小就教會我們,事事要靠自己,別想從別人身上得好處。」

鐘淩對皇帝客氣,可半點不想對梁玉璋有禮,當年他沒本事護住自己的女人,現在就別來演慈父!她氣得鼓起雙頰。

「我不是別人,我是你父親,我對你好不過是想彌補當年的過錯,你和清華都是無辜的,不應該被錯待。」

梁玉璋也被鐘淩的固執氣到,沒見過這樣冥頑不靈的,當他的女兒還虧了不成?要耍倔?行!他也是頭強驢子,就看到最後誰能贏得過誰,他也氣鼓了臉頰。

皇帝看看老的,再看看小的,越看越樂,一樣的脾氣、一樣的表情,就算不滴血認親,他也認定這兩人是父女。

鐘淩擡高下巴,對梁玉璋的話不予置評。

想彌補?不是吧,他只是想替自己心愛的女兒尋個替身,讓他家老婆在莊皇後面前好交代。

莊黨倒了,但皇後沒倒,太子還是太子,就算皇帝心裏有其他想法,也尚未表現出來,所以後宮誰最大?當然是皇後。

至于二皇子,不結親?逆了皇帝的意,結親?損了皇後的情,兩面不讨好。

現在多一個女兒剛剛好,老大嫁二皇子,老二嫁太子,既得娘心又合爹意,一兼二顧摸蛤仔兼洗褲。

溫情戲碼拿去騙騙別人還可以,她可是有經驗的,當年那頂大紅花轎是怎麽從安平王府給擡出去的她記憶猶深,被耍一次叫作傻,被耍兩次就是無可救藥了。

鐘淩低頭,雖不說話,卻是滿臉的不服氣。

「芳丫頭怎不講話,安平王說錯了嗎?」

皇帝控制不住臉上的笑意。這丫頭是打心裏不樂意啊,還以為安平王風流倜傥、無往不利,原來也有吃癟的時候。

「王府規矩大,阿芳出身鄉野,怕是适應不來,何況王爺說錯了,娘和阿芳沒有被錯待,爹爹疼惜我們母女,把所有最好的都給了我們。

「爹爹教導阿芳做人做事的道理,他牽着阿芳的手學走路、學寫字,陪着我玩、陪我胡鬧,從小到大,他沒有一刻離開過阿芳身旁,天底下再沒有比他更好的爹爹,所以十幾年來,阿芳過得很好,根本不需要什麽彌補。」

炯炯目光對上梁玉璋,不管他知不知道,鐘淩斬釘截鐵的态度就是要讓他明白,她再不是前世那個任人欺淩的女孩。

「你就這麽恨我?」

「王爺又說錯,阿芳心裏對您無恨也無怨,我只是不想改變現在的生活,我喜歡身邊的親朋好友,想要和他們在一起,就算王爺是我的親生爹爹,就算您給我無上的尊榮與富貴,但抱歉,阿芳的心小,裝不下那些,阿芳只想要擁有單純的美好幸福。」

話一串一串的,還說得振振有詞、理所當然,梁玉璋越聽越火大,偏偏就是舍不下這個女兒,那股子火氣只能往旁人身上撒。「鐘明教你做人的道理,就是教你不敬父親?」

鐘淩很沒有家教地翻了翻白眼,回答是長嘆一聲。

皇帝看得明明白白,人家壓根沒把你當成父親,怎麽敬?

「行了,安平王也別強人所難,芳丫頭野慣了,要是你把她關在王府裏,當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小姐,恐怕她一有機會就要挖洞逃跑。再說了,華恩是朕的親妹妹,她那性子朕能不明白?平白無故冒出一個女兒來,她能給芳丫頭好臉色看?與其相看兩相厭,不如讓芳丫頭照現在的方式過日子,有機會就幫襯她一些,既不勉強她,也成全你們的父女之情,如此豈不更好?」

「可她年紀不小,也該說親了,總不能繼續放她在外頭野,日後怎能說到好親家?」

「急什麽,芳丫頭的母親才剛過世,不是得守孝三年?」

皇帝撚須而笑,他怎麽看都覺得肇澧對這丫頭上心,旁人他還不好說,如果是壽王府,梁玉璋應該沒意見吧。

聽見皇帝這樣講,鐘淩二話不說,臉上笑出春花,硬是磕了兩個響頭,連聲道謝。

梁玉璋見狀,哭笑不得,他這當爹的還真上不了臺面,讓她這般避之如蛇蠍,不過皇上已經發話,他能怎樣?

咬牙,他暗暗發誓,早晚要把她給帶回王府裏。

想不出為什麽眼皮會猛跳?以科學角度解釋,是因為太疲倦,但,并沒有,最近生意淡下來,她睡覺的時間是過年前的一點五倍,最近她連閑書都不看了,之前還會幫阿靜盜版一些雜書,做生意之後也發起懶來,因此眼睛的使用率大幅降低。

所以疲倦?這個解釋不通。

既然如此,為何眼皮日夜跳個不停?是因為心亂?因為阿靜出意外的日子越來越近,于是夜裏老是一個激靈被驚醒?

還有大半個月呢,她真不必那麽擔心的。

上回桑子送奶油過來,她讓桑子帶話,說四月中會回秀水村接阿靜進京,沒想到阿靜信回得挺快,說自己功課正忙着呢,耽誤不得。

那态度擺明不想進京,但別的事能由得他,這件事鐘淩非堅持不可。

她去信道:耽誤不了,就回來住半個月。信末還補上一句:青兒也很想你。企圖以美色勾引。

沒想到這小子橫了心,來信讨價還價,說他只能住三、五天。

兩姐弟的書信往返,頻率沒這麽高過,到最後兩人各退一步,一趟行程加上路途來回,絕不超過十天。

鐘淩盤算,只要四月二十七那天阿靜不在村子裏,應該就沒問題。她把時間掐得極準,計劃在四月二十日動身回鄉。

心裏亂,她想找個人說話,想起自從徐伍輝高中之後,兩人還沒見過面,于是讓阿六陪着去向他道喜,但接連兩次都沒見到人,讓她有些沮喪。

鐘淩自我寬解,他金榜題名,朋友、恩師……總會有一堆聚餐的名目,直到問清楚與他同住的朋友,才曉得情況并不是她想像的那樣,而是皇帝經常召他進宮。

這情況不尋常,有相當值得商榷的地方。

照理說,徐大哥尚未正式任職,沒道理老往宮裏跑,眼下朝堂上雖鏟除不少莊黨老臣,可這事兒是一步步進行的,抓一個、補一個,皇帝為今天這出準備得夠久,不至于無人可用。

所以……是皇帝對他另眼相看?

如果她肯多花點心思想想,也許可以琢磨出些許味道,可她心裏事多,想不了那麽多,只好哄着自己往好的方向想,相信這是喜事,徐大哥能被皇帝看上眼,便更有機會留在京城裏,能擺脫徐大娘的虎視眈眈,讓人輕松不少。

這個晚上,她又從惡夢中驚醒!

夢裏,弟弟全身鮮血淋漓的,哭着朝她伸手,嘶啞的嗓子喊着,「姐,救我!救、救我!」眼睛流下的不是眼淚,而是血水。

她心驚膽顫,飛快朝他奔去,可她每向前跑一步,他的身子就退後一尺,兩人越離越遠、越離越遠,直到他身子縮成黑黑的一個小點。

一個尖叫,她彈起身,差點兒從床上滾下來。

她吓得滿身滿頭都是汗水,再顧不得什麽計劃,她飛快下床打包行李,整理好自己時,天色剛蒙蒙亮起。

二話不說,她沖到阿六房前猛敲門。

阿六被她的模樣驚着了,大清早的擺出這副陣仗,想吓人嗎?

他想叨念她兩句,可發現她眼底的紅絲後,什麽話都說不出口了,只能皺着眉問:「你怎麽了?」

「阿六哥哥,我必須馬上回秀水村!」她雙手合掌,兩眼盛滿哀愁。

快馬奔馳,鐘淩的恐懼感染了阿六,她不是個易受驚吓、容易緊張兮兮的女子,會突如其來地如此要求,肯定有她的道理,所以阿六沒多問,只在臨行前,匆促送出一只信鴿。

馬車颠得鐘淩的骨頭快要散掉,可不知哪裏來的聲音,不斷在她耳畔催促:快一點、再快一點。

她按捺不下焦慮,一顆心急得快跳出胸膛。

眼看離秀水村越近,她心跳得越緊促,她無從解釋這股心慌,只能閉起眼睛猛念佛號。

好笑吧!她是無神論者,認為所謂的神蹟只是科學尚未解釋出來的部分,包括自己的穿越,她都相信是地球遭到過度破壞,時空出現裂痕,讓她這條靈魂飄到無法解釋的時代。

可現在,她但願有神仙、有玉皇大帝,但願冥冥之中有一股強大到令人無法想像的力量可以扭轉乾坤,阻止災厄,可以穩下自己不定的一顆心。

馬車才進到秀水村不多久就被堵住了,幾乎是所有人都聚在徐家門口,鐘家三房的屋子就在徐家隔壁,因此也被堵得水洩不通。

徐家大門大開,幾十名官差立在門口,村民們裏一圈、外一圈地包圍。

是京裏來傳報徐大哥得了探花郎的喜訊嗎?不會吧,已經過了好幾天,沒道理現在才傳訊。

路被堵住,鐘淩不得下車,看一眼裏裏外外爆滿的人潮,她想不透怎會有這樣的空前盛況?

宣讀過聖旨,太監領着一群官差離開徐家。

臨行,太監滿臉不悅,心中暗道:果然是鄉野匹夫,半點規矩都不懂,枉他一路迢迢到此宣旨,誰知半點好處都沒撈到,只得了兩盒唐軒的糖,盒面還髒髒舊舊的,也不知道擺了多久。

官差一走,徐大娘跑到門邊,扯起嗓門對村民們說道:「喜事啊!大喜啊!公主要招我們家的探花郎當驸馬爺,從今兒個起咱們徐家就是皇親國戚了……」,遠遠地,站在鐘家三房屋前看熱鬧的張氏發現鐘淩,她推推搡搡地擠開好幾個人:好不容易鑽到她身邊,一把抓住她的手,就在她耳邊大聲問:「阿芳,你知道徐家老大要娶公主嗎?」

「什麽?」鐘淩耳朵「嗡」的一聲,沒聽明白她的意思。

「你知不知道徐伍輝要迎娶公主的消息?」張氏扯開嗓子再次大喊。

鐘淩這會兒才聽明白大伯母的話,而周遭的人也才發現她回來了,原本圍在徐家門口的村民漸漸朝鐘淩靠攏。

鐘淩被圍在中間,狹小的空間讓她喘不過氣,大夥兒東一句、西一句,有人勸她寬心,有人叫她認命,也有人大罵徐伍輝不要臉,抛棄糟糠之妻。

鐘淩還沒弄清楚自己的感覺,就是覺得吵,覺得自己被蜜蜂圈住,他們不斷發出「嗡嗡嗡」的聲音,把她的腦袋給掏空了。

所以她的心慌、她的第六感、她的六神無主是因為這個?因為約定好的事将要作廢,因為她和徐大哥之間的關系回到上輩子?

思緒像團亂麻,纏纏繞繞地,綑得她窒息。

難受嗎?不知道。不甘願嗎?不曉得。

她的感覺就像、就像……就像再一次,她再一次拚命努力往終點跑去,自以為這回可以拿到好成績,卻沒想到在終點線前發現自己又是最後一名。

誰說努力過了就夠?誰說經歷比結局重要?誰說只在乎曾經擁有,不必在乎天長地久?誰、說!

她拚命寫參考書,就是想拿一百分,她拚命練習廚藝,就是想考到證照,她拚命賺錢,就是不想挨餓。

她拚命又拚命,拚命改變自己的懶惰個性、拚命在穿越後的每個日子過得戰戰兢兢,并不只是想要經歷親情愛情,而是想要擁有親情愛情、想要改變命運啊!

她是真的下過決心,要好好和徐大哥過日子,她是真的努力,想讓下半輩子過得平安和順,她是真的、真的、真的要改變上一輩子的過程。

可是……怎麽辦?又繞回來了。

真想冷笑,因為不管怎麽拚,到最後結果都一樣?那股冥冥之中的強大力量,正在高高的地方俯瞰自己,并且笑得前俯後仰,指着她,揶揄道:「瞧,又一個以為人定勝天的傻瓜!」

心從高處往下墜,掉進深谷、跌進地心,又冷又熱的感覺在胸口交織。

腦海中不停回繞着這幾句話——又一樣了、又重複了、又回到原點……她傾盡全力扭轉的命運,一個不小心就轉回原來的軌道,她都不知道該嘲笑自己還是嘲笑老天?!

「阿芳,你回神啊,你好歹說句話,別吓大伯母。」

張氏的大嗓門引來其他人的注意,倏地,數十道目光集結在鐘淩身上,大夥兒這才想起當初徐家想和鐘家結親又反悔,之後又想結親了,還大張旗鼓地宣揚得所有人都曉得鐘子芳是他家媳婦,現在又……這是誰在折騰誰啊?衆人不禁臉上都帶着同情。

「阿芳,你別擔心,公主雖然很大,可也沒搶人家丈夫的道理,你去衙門前擊鼓伸冤,咱們都給你作證,徐家早就同鐘家交換庚帖的。」一個看不過眼的大叔扯開嗓門發話。

「沒錯,就是這個道理,公主想嫁誰不好嫁,何必搶人家的丈夫?怎麽都說不過去。」

「可不是,皇帝肯定沒弄明白,伍輝已經訂親了,否則肯定不會下這種聖旨。」

「會不會是伍輝說謊騙皇上,說自己不曾訂親?」

村民們都是好心的,誰不知道阿芳沒爹沒娘,沒有人可以為她作主,如果連他們這些叔叔伯伯都不能站出來幫她講話,還有誰能幫她?

徐大娘還沒張揚夠呢,觀衆竟然轉身看別臺戲,她怎麽受得了?更何況和自家打擂臺的竟然是……阿芳?

她不是走了嗎?還回來做什麽?偏生回來的時機這麽巧,這是故意給徐家難堪嗎?這個壞事丫頭!

前幾個月他們到處打聽她的下落,鐘家大房那幾張嘴巴像蚌殼似的閉得死緊,半點消息都不肯透露,兩夫妻心想,鐘子靜還待在秀水村,當姐姐的肯定走不遠,便趁着批貨出去做生意的時候,到幾個鄰縣打聽,看看她有沒有在哪裏開新店。

可是四處都沒有她的消息,他們正火大着呢,就擔心她沒眼色,跑到京裏去找兒子,把鐘家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說給伍輝聽。

旁人不好講,他們家伍輝可是個有情有義的男子漢,萬一他心疼她、為她擔心,把會試給考砸了,他們可沒地方哭。

幸好兒子好本事,考上探花郎,讓他們着實得意了好一陣子。

今天一大早,婆婆聽見喜鵲在窗外叫,她心裏正得意着呢,不曉得又有什麽好事要發生,沒想到會是京裏來的大官來傳聖旨這種大喜事。

皇帝看上他們家伍輝,要把公主嫁到徐家呢,那是何等光榮、何等驕傲的事啊!就是普通人家,當岳父的也會多方照看女婿,何況是天家,不過是一道旨意的工夫,他們家伍輝就能當吓死人的大官。

一家人心頭那個樂啊!難怪人人都說徐家祖墳冒青煙,這可不,全應在徐家大房這頭。

瞧,秀水村家家戶戶全出動了,她還打算慷慨一回,等伍輝回來就席開百桌,把認識的人全請個透。

明明就是大喜事,這會兒阿芳來做什麽?想讓別人同情她?我呸!鋪子生意好的時候瞧不上徐家,這會兒她倒要看看誰瞧不起誰。

徐大娘走近鐘淩,恰恰聽見申五叔對鐘淩說——

「阿芳啊,你別怕,咱們秀水村的人不敢說樣樣好,但是非對錯是有的,如果伍輝真敢哄騙皇帝,做出這麽不地道的事,咱們定會替你讨個公道。」

這話聽得徐大娘滿肚子火,怎地,一出現就裝可憐吶,他們徐家有說不認這門親嗎?急巴巴趕來,都還沒向她這個正經婆婆請安呢,就在這裏造聲勢,這種媳婦誰敢娶?

「申家老五,你可別亂講話,我們家伍輝是什麽性子,他能做什麽不地道的事?明明就是皇帝看上我們家伍輝,想把女兒嫁過來,難不成我們敢抗旨?那可是殺頭大罪。

「好啊,你們不怕死,要不你們推派幾個人,馬車的銀子我出,大夥兒一起進京,把聖旨甩回皇帝臉上,你們說,好不?!」

徐大娘咄咄逼人的幾句話,把衆人吓得噤若寒蟬。

見大家閉上嘴巴,徐大娘這才張張揚揚地走到鐘淩面前,冷聲說道:「你行啊你,說不見就不見、說出現就出現,神龍見首不見尾嗎?你眼裏到底還有沒有長輩?既然要失蹤也就失蹤算了,我們不同你計較,反正你別的不多就是銀子多,咱們身家不及你,見上面也不敢大口氣說話,可今兒個出現就擺這一出,算啥?想給我們徐家臉上抹黑嗎?

「你這是怕伍輝反悔,不肯娶你進門?把心擱回肚子裏吧,就算你是克父克母的掃把星,咱們徐家說過的話一定會認到底,只不過人家是公主,你那身分拍馬也追不上,當家主母是輪不到你頭上了,倘若你願意給伍輝做個小妾,徐家自然不會苛待你,往後生下個一兒半女,下半輩子也算有個依靠。

「至于公主那邊,你大可放心,那是比高門大戶千金更尊貴的人兒,別說讀書認字、琴棋書畫,婦德肯定不在話下,只要你肯安分些,公主定也能容得下你,至少有我們這對公公婆婆在,也不至于讓公主虧待你。」

徐大娘是個走村串戶的商人,見識自然比長居鄉下耕作的農夫農婦來得多,現在洋洋灑灑一大篇,說得大家頻頻點頭,她正自覺得意呢。

可鐘淩并非沒見識的鄉下丫頭,她安安靜靜地聽完對方的話,一道冷笑浮上嘴角。

她不是傻子,皇帝會下這道旨意,必是确定徐伍輝尚未娶親。

至于怎麽确定?很簡單,直接問他就行,婚姻大事,誰敢在皇帝跟前耍花槍?

徐伍輝既然敢在皇帝面前謊稱自己尚未婚配,那麽必定是想清楚了,要嘛,像徐大娘一樣無知,以為公主容得下一個小妾,要嘛就是決定放棄自己。

那是徐伍輝的決定,不管他是不是對自己有情,都證明出他心中的天秤,「前途」遠遠重于「鐘子芳」。

所以不管他放不放手,她的手掌心都已經松開了。

她有沒有受傷、不甘、心痛?都有,知道自己輕易被放棄,那個感覺怎麽都不會愉快。

但她不是溫馴的兔子,她是刺蜻,想傷她?行!那對方也得有受傷的準備。

鐘淩淡淡一笑,望向徐大娘,問道:「徐大娘這口氣是打算搬進京城裏,享徐大哥的福氣?」

徐大娘喝一聲,這會兒來同她讨論這個?莫不是也想分一杯羹?

擡高脖子,她擺出一副傲人姿态,「那是自然,伍輝馬上就要當大官,我養他幾十年,難不成不能進京享兒子媳婦的福?」

「看在鄰居一場,我怎麽忍心眼睜睜看徐大娘作白日夢?好吧,我實話告訴您,什麽叫作尚公主?那意思和入贅皇家差不多,除了徐大哥和公主生下的孩子還姓徐之外,其他的……既是入贅,又怎能三妻四妾,徐大娘未免多想了。」

鐘淩的話引得一旁的人哈哈大笑起來,徐大娘老臉漲紅,兩只眼睛裏的怒火幾乎能燒人。

此時,鐘家二房那個一心一意要嫁給徐伍輝的鐘子薇,就站在徐大娘身邊。

當徐伍輝被皇帝取為探花郎時,她便以徐家媳婦自稱,裏裏外外幫着張羅大小事,徐大娘親口承諾,不管鐘子芳恁地嚣張,一旦進徐家大門,就是婆婆說了算,她這個當婆婆的要給兒子塞小妾誰敢忤逆?

因此鐘子薇帶着這份篤定,經常出入徐家大門,連徐伍輝幾個弟弟妹妹都當着面喊她嫂嫂來着。

沒想到京裏人馬到秀水村報喜,她以為伍輝哥哥得皇上青睐,給了什麽封賞,便是徐大娘也以為是兒子替自己讨來诰命,誰知聖旨下,竟是皇帝要把公主嫁給伍輝哥哥。

如果只是堂妹,鐘子薇還不放在眼裏,怎麽說鐘子芳那性子都不得婆婆的喜,何況自己還讨得小叔子小姑子的好呢,待成婚後,一點一點将伍輝哥哥攏過來也就是了,誰知道……

這道聖旨對她而言,簡直就是催命符。

即便如此,她依舊強顏歡笑,努力表現出賢良大度,至少滿村子裏的人都曉得自己是鐘家的半個媳婦,心裏再恨,她也得連同口水咽進肚子,日後再作圖謀,怎麽曉得村裏人不替她讨回公道,卻幫鐘子芳說起話來,讓她心頭一整個憋屈呀!

這也就罷了,鐘子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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