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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北方剛停了一場雪,月光照耀雪在地上,從南到北一片銀白。

這是為白辰護法的最後一夜,魚恒坐在炕沿邊捧着一杯熱茶,已經連續兩個半天沒睡過覺了。

腳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響起,房門從外面拉開,房檐上落下的一塊兒白雪随風吹進屋內。與白雪相斥的黑色身影走進來,冷風也随之被帶入。

樓衍裏拎着剛從白辰親戚嘴裏接來的野山雞,站在門口。

魚恒見後立刻放下茶杯,來到樓衍面前一接過山雞,一替他拂掉頭上的雪花。

“去哪了?”魚恒摸着樓衍冰涼通紅的臉蛋,“接個野山雞怎麽這麽長時間,臉都凍紅了。”

樓衍握住魚恒溫熱的,輕聲道:“沒事,在外面逛了逛。”

魚恒注視着樓衍漸漸有了點暖意的面頰,抽回,說道:“外面天寒地凍的,注意些,別感冒了。”

樓衍借勢把魚恒摟到懷裏,低頭親了魚恒一下,微笑道:“會的。”

魚恒半個身子陷在羽絨服的柔軟,環在腰上的堅實有力,臉頰上的吻似春風般溫柔。

氣氛一時間變得微妙。

野山雞在這時不合時宜的叫了起來,兩只腳雖然被綁着,五顏六色的翅膀卻不甘示弱地劇烈撲騰。

魚恒從樓衍鑽懷裏出來,低頭看着拼命掙紮的野山雞,伸彈了一下它的頭,笑道:“怎麽?雞兄還想飛?”

野山雞憤怒地瞪着魚恒,小眼珠子靈活得來回轉動。

“不存在的,飛是不可能的,我要留着你給白辰頓湯。”

野山雞一聽,渾身炸了毛,揮動着翅膀往魚恒身上拍,同時抖落下好幾根雞毛。

魚恒看向樓衍,打,“看看你帶回來的山雞,這麽不聽話!”

“怎麽會?”樓衍眼角一彎,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裏拿出一根白色尼龍繩。

在野山雞震驚弱小憎恨的目光,樓衍飛快地用尼龍繩纏住了野山雞吵鬧的嘴,又在雞翅膀上打了一個死結,可憐的野山雞被捆成了雞毛撣子。

魚恒豎起大拇指,連大腦都沒過就開始誇贊老婆,“可以啊,這速度!”

樓衍嘴角挂着淡淡的笑,邀功似的眨了下眼。

魚恒竟覺得這樣的樓衍有幾分俏皮可愛,把人拉過來嘴對嘴親了幾下,“行了,我去把裏的雞兄弟處理掉。”

樓衍點下頭,脫下厚重的羽絨服,“去吧。”

魚恒笑眯眯走進廚房,把野山雞扔到大盆裏,燒上一壺水。野山雞對白辰來說非常滋補,他要趕着明早白辰出關時把雞湯炖好。

瑟瑟發抖的野山雞已經預料到了自己之後的命運,躺在盆裏流下絕望傷心的淚。

水沸騰還得等一陣子,魚恒洗洗回到卧室,樓衍正在炕上鋪被子。

北方寒冷地區的平房多用火炕取暖,火炕是泥和磚頭堆砌成的,在炕洞內燒柴火,炕就熱了,保暖又散熱。

“睡會兒吧,”樓衍握住魚恒腕将他拉上炕,“你快天沒合過眼了,這裏有我呢。”

“不了,我不困,你別擔心。”魚恒脫下鞋子,依偎在樓衍身旁。

“讓我靠一會兒吧。”魚恒側過頭靠在樓衍肩上。

樓衍側目凝視着魚恒,這樣的回答他并不意外。魚恒這個脾氣,看似乖順實則也倔得很。這兩天他五次番勸魚恒去休息,魚恒都說不困。

他清楚魚恒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定然不肯失職一刻。

可他也是個執拗的人,即便知道會被拒絕,也仍會勸,這是他作為愛人的職責。

樓衍一纏着魚恒的指,一撫摸着魚恒的發,享受着惬意安寧的靜默。

不知過了多久,廚房裏的水開了。魚恒從樓衍身上起來,看着樓衍溫柔的眼,像哄小孩般,“你也睡吧,別等我了,乖。”

“去吧,一會兒開水要沸出來了。”

魚恒捧住樓衍臉蛋親了一口,美滋滋地跑進了廚房。

拔雞毛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要用開水燙雞。燙雞前要先殺雞,魚恒亮出一把菜刀,對準了瑟瑟發抖的小山雞。刀落的瞬間,山雞發出一聲痛苦的哀嚎,魚恒撫順它的毛,念了個超度經。

把雞血放出來,單獨裝在一個碗裏留給白辰的親戚們。

死透的山雞躺在大盆央,滾燙的開水一澆,雞腥味撲面而來。魚恒蹲下身,活動活動自己的小,在沸水揪起了雞毛。

對善于用冰的妖王來說,這點熱度權當泡個溫泉了。

樓衍注視着廚房裏的拔毛小能,忍俊不禁,他還真不知道魚恒有這個技能。

但其實呢,魚老板一開始也不會拔毛的,是為了白辰現學現賣。第一次殺雞時,被掉了腦袋還能掙紮着跑好遠的野雞吓得差點沒蹦起來。

“咚咚咚——”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樓衍想到可能是白辰的親戚們,走過去開門,室外的冷風呼嘯着吹進屋內。

門外站着一個與樓衍差不多高,頭發半長神情陰翳的年輕人。

樓衍冷下語氣,“你找誰?”

“白辰。”

“誰來了?”魚恒濕漉漉的在圍裙上蹭了蹭,身上粘着的雞毛也顧不得摘,毫無形象可言的跑到了門口。

當他看到門外站着的男人後臉色微變,“端木琛。”

“好久不見,我來找辰哥。”端木琛露出禮貌的微笑。

魚恒瞪了他一眼,握住把便要關門,“他不在這。”

端木琛迅速伸出臂擋住門,神色陰森,“我知道他在。”

魚恒上前一步,盯着端木琛扯出一抹肆意的笑,“我說沒在就沒在。”

“那我偏要進來看看呢?”

魚恒挑眉,也毫不客氣,“強入民宅,要是毆打公務員應該也不犯法吧?是麽?端木副局?”

……

兩條街外,空黑雲密布,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一個身穿軍綠色大棉襖看起來四十多歲的男人右拎着一個大箱子,左打着電筒,站在一戶大院前,漆黑的院門上貼滿了黃色符咒。

在冷風吹拂下,符咒随風飄搖。

金軍呼出一口熱氣,熱氣很快在零下十幾度的溫度裏凝結成了哈氣。他盯着大門看了一會兒,走到門前敲了兩下,力度不輕不重,像是在敲打什麽信號。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被長發遮住臉的女人從裏面探出頭來,“進來吧。”

院子裏只有一盞很小的門燈在風搖搖欲墜,似乎風再大一點就會掉下來。地上無人清雪,卻被人在雪地上強踩了一條路出來。

大院四面牆壁上也貼滿了同樣的符咒,拴着紅繩的鈴铛叮叮當當想個不停。大半夜的,看得金軍心裏發毛。心裏越不踏實就越控制不住好奇心四處亂看,一個紅影從他面前閃過,吓得他一哆嗦。

“怎麽了,快點走啊,別耽誤時間。”女人頭也不轉的對金軍說。

金軍定了定神,發現根本沒什麽紅影,以為自己眼花了,趕忙跟緊女人不再胡思亂想。

走過打滑的雪路,他跟着女人進了一間燈光微弱的屋子。不知道為什麽,金軍一進到屋裏,就覺得後背直冒涼風。

最先入眼的,是正對着房門,緊靠牆壁的供奉桌。桌上坐着一個一米多高的黑色泥娃娃。泥娃娃身體兩側擺放着紅色供燈,面前供奉着血淋淋不知道是什麽動物的肉。

看得金軍心裏很不舒服,急忙別開眼。

供桌下放一個大箱子,箱子裏是滿滿一堆散着的,疊着的,顏色各異的符咒。

一個身穿道袍兩鬓花白和金軍差不多年紀的男人從另外一間屋子裏出來,金軍看了那男人一眼,吓得一哆嗦,這道士的模樣太兇了。

“東西都帶來了麽?”男人問。

金軍趕緊點頭,“帶來了,你看看。”

男人打開箱子,箱子最上面是幾十張人民幣,下面全是使用過有些破舊的符咒。男人把人民幣撿出來查了查,嘴角一翹,指着供桌下的大箱子,“把這些倒進那裏。”

金軍只好聽着指示,把舊符都倒進了大箱子。

他不知道男人為什麽要他這麽做,但他知道男人有辦法幫他。

他想求個兒子,都四十多歲了連個兒子都沒有,還要天天面對家裏那個急脾氣的婆娘,日子實在不舒心。

他不就是對閨女冷漠點麽,那婆娘就要吵着離婚,他就想着離就離,怕啥!等他有了兒子他就離婚!

可兒子怎麽弄呢?

這不,會就來了。

他有個朋友告訴他有門路能弄到兒子,他就通過朋友找到了這位大師,大師讓他回收一箱別人用過的舊符,再帶着錢,在子時來找他。錢容易弄,用過的符就難辦了,道觀淘寶能用的辦法都用了,才攢出了一箱,就立刻過來找大師了。

“跪下。”金軍把符咒倒進去後,大師說道。

金軍立刻跪了下去,大師繼續說:“雙合十。”

金軍雙合十,看了眼供桌上的泥娃娃,容貌憨厚可掬臉蛋胖嘟嘟的,像極了他夢裏的大兒子。

“閉眼睛,拜!”

金軍閉上了眼。

“想你想要的,磕頭。”

金軍想着讓他婆娘懷個男孩,在地上磕了個響頭。

“起來吧。”

金軍睜開眼,還是那個泥娃娃,可他總覺得好像哪裏不太一樣了。盯着看了半天,才想到閉眼前泥娃娃還是面帶微笑憨厚可人兒的樣子,現在怎麽就變成眼露兇光面無表情的娃娃了呢?

金軍越看後背越涼,下意識打個哆嗦。他不敢再看了,娃娃的眼睛太可怕了。

大師走到金軍面前,從懷裏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泥娃娃遞給金軍,聲音低沉沙啞,“回去擺個供臺,供些生肉,小孩子愛吃的零食之類的,還有,每天供奉一瓶奶,在裏面滴上你的血。伺候好它了,你老婆就懷孕了。”

“謝謝你大師!”金軍激動的拿過泥娃娃,“真的太感謝你了,如果真有個男娃娃,我請你喝滿月酒,不收禮份子!”

大師擺擺,“不用了,回去吧,天黑路滑小心着點。”

“哎!好!”金軍寶貝似的捧着裏越看越可愛的小泥娃,被一直站在門口沉默的女人送出門。

大師坐下來,拉開抽屜,拿出一張黃紙疊了個小人出來,帶着詭異的笑容,将紙人扔進了供桌下的箱子。

女人很快回來了,她走到大師面前,忍不住道:“這賣雞的老金他老婆是無辜的啊!”

大師也不用正眼去瞧女人,“哼!那也是他自找的。”

“收吧!我們別做這種營生了!”

“啪——”

大師怒氣沖沖地甩了女人一巴掌,“臭婆娘,要不是這生意你到現在都吃不飽穿不暖,少跟我廢話,看看下個傻子顧客什麽時候來!”

女人的頭狠狠歪向一邊,長發遮住了臉,看不清她什麽表情,片刻後只聽到她緩緩的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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