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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魚恒愣在原地,缭繞在他周圍,充斥在鼻尖的血腥味讓他透不過氣。每呼吸一下,肺仿佛要炸裂一般,使得他不敢呼吸。他一步步走到賀蘭身邊,看到慌張無措跪在地上大哭的阿飄,看到神情嚴肅又透露着蒼白無力捧着賀蘭的頭小心翼翼向整齊的脖頸斷口處安放的樓衍,魚恒只覺得自己仿佛快要溺斃過去。

魚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蹲在賀蘭身邊,顫抖着問樓衍,“還好麽?”

樓衍垂下眼,沉默。

魚恒伸出顫抖地,摸上賀蘭毫無起伏的胸膛,冰涼的身體,和預料的一樣,沒有跳動。

頭顱與身體分離,任誰都知道,活不成了。

魚恒拼命喘口氣,跌跌撞撞站起來巡視四周,是!誰!幹!的!

卧室裏的門輕輕動了下,魚恒目光一暗飛似的閃進屋,一掐在躲在門後男人的脖子上,聲音寒意逼人,“你、是、誰?”

男人愣了下,驚愕地轉過頭,看到魚恒的剎那,眼亮起光芒點點,難以置信的問:“主人?”

魚恒見到長發男人正臉的剎那,多少收斂了點身上的殺意,收回道:“你怎麽在這?”

紅初笑道:“上次一別後,我繼續回去守冰洞,樓上仙說你一蘇醒就給我消息,我等了幾月沒消息,急了,就過來了。”

紅初口的上次一別是樓衍來到玄學店的第一晚,趁魚恒熟睡時封了魚恒妖王印。紅初被樓衍喚來确認魚恒身份,他當時對魚恒的身份心生疑惑,便回洞裏了。當年魚彥殊死後,紅初沒處去,就留在冰洞守着魚恒的屍棺了。

魚恒雖然并不清楚這個上次一別是什麽時候,卻在此刻也顧不得問,他抓住紅初臂,紅影一閃來到賀蘭身邊,問道:“你來的時候他就……這樣了麽?”

“沒錯,我來的時候這少年已經被殺了,不過……”紅初想了想,飛快閃到店外又飛快閃回來,“不在了,我記得我來的時候店門口有一輛外賣車。”他摸了摸下巴,“名字叫,饕餮外賣。對,是這個,我還在想為什麽人類的外賣名字這麽奇怪,要叫個妖怪的名字。還是我最不喜歡的饕餮妖。”

饕餮外賣。魚恒念着這四個字,眼睛越來越紅。

這個到處禍害的外賣,竟然動土到他頭上了!

想到這裏,魚恒轉身往外走,他就是把天翻了,也要找出殺死賀蘭的兇!

紅初瞧着地上死裝及慘的少年,想着這少年一定對主人十分重要。下一刻魚恒被拽住,紅初把魚恒拽回自己身邊,“你別急着報仇啊,這小豆芽精也不是救不了,冷靜、冷靜。”

“怎麽救?”

“你看看你,真是被氣昏頭了,去地府啊,先把魂劫回來,他身體是廢了,再找個差不多的,重新種呗!”

魚恒确實被氣昏了頭,一時間忘了賀蘭也還是有辦法救的。雖然過程難些,但總比一點法子沒有的強。

“我和你去。”樓衍看向魚恒。

“不用了,我去去就回,你照看家裏。”說完,魚恒消失在空氣。

紅初蹲下身,指撫摸着賀蘭脖頸的斷口處,咋舌,“這誰啊,下倒是幹脆利落,一刀切啊。”

樓衍站在原地,目光仍望着門口。

紅初聳聳肩,“別看了,擔心什麽,我主子不會出事的,只有別人吃虧的份。”

……

地府,黃泉。

彼岸花血紅妖豔,如火海般望不到盡頭。

魚恒站在船頭,擺渡人背對着他一言不發地劃船。這個時候魚恒冷靜了很多,他開始思考賀蘭被殺的原因。

是偶然?還是有目的性的?

賀蘭之前還說自己去了符箓回收市場,也難保不是他在符箓回收市場得罪了誰,被人尋仇。

這時候,船已經靠岸,下了船,是一扇巨大的門,門內便是地府。魚恒來不及多想,打暈門口的兩位陰差就溜了進去。

地府內鬼來鬼往,所有鬼都驚恐地看着忽然闖入的妖怪。魚恒一路向西,越往西走霧氣越大,而這條路的盡頭,就是閻王殿。

剛到殿門口,就聽到從裏面傳出的鬼嚎,陰森森綠光籠罩大殿周圍,連門口陰差的臉色都是綠的。

兩位陰差立刻攔住魚恒,質問道:“來者何人?沒有通行證準進。”

通行證?

魚恒了沒有。

前世他的的臉就是通行證,現在換了臉,通行證也就作廢了。他剛要簡單粗暴的揮拳頭,身後一個悠長的聲音制止魚恒,“剛才都打兩個了,再打?我們地府也要面子的。”

魚恒轉過頭,身後站着一位戴着金絲眼鏡,一副精英模樣的男人,地府二把,公孫程。

兩位陰差看到公孫程,立刻行了個大禮。

公孫程皮笑肉不笑地,“又見面了,魚老板。”

魚恒現在實在沒心情和公孫程繞圈子廢話,眉眼一挑,“看公孫大人的神色,估計也知道我來做什麽,開個價吧。”

公孫程嘴角噬着笑,“不介意換個地方談吧?”

辦公室內,燈光明亮。公孫程坐在辦公桌前,翹着二郎腿,喝着咖啡,這要是別人這麽個姿勢沒什麽問題,可到公孫程身上,裝逼的氣息撲面而來。

“若是這次還幫你,你可就欠我兩回人情了。”

魚恒想起公孫程上次幫他在秩序局圓了砸壞鬼車的事。

“大人不妨有話直說。”魚恒知道公孫程提的條件不會低,畢竟他這兩次舉動,就是沖着自己要好處來的。

“那我就直說,想要魚老板一點血,轉運血脈實屬稀有,我平日裏喜歡搞點研究,這不想研究研究轉運血脈的錦鯉和普通錦鯉有什麽不同嘛。”

魚恒皺眉,卻并未遲疑,“器皿拿來。”

公孫程拉開抽屜,取出一根試管扔給魚恒,魚恒冷笑,還有試管,挺專業啊。

白光一閃,魚恒臂緩緩出現一道傷口,鮮紅的血液流入試管。

公孫程注視着眉頭不曾皺一下的魚恒,雙拖着下巴自顧的說:“剛準備的,不用客氣。之前前那小妖怪來到地府不肯喝孟婆湯鬧了一場,我過去查了他人間記錄,得知是魚老板的朋友,就留下了,畢竟猜到魚老板一定會過來。”

“沒想到公孫大人觊觎我的血這麽久了。”

魚恒将半管血扔給公孫程,公孫程麻利的接住,盯着試管裏的紅色,笑了下,“生意人嘛,我若是也能研究出轉運錦鯉,讓他給我做轉運的東西賣,我豈不是賺翻了?”

公孫程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盒子,一松開,小盒子自動飛到魚恒。

魚恒激動地打開盒子,裏面靜靜躺着一個小娃娃。小娃娃樣貌和他第一次撿到賀蘭時一模一樣。

“那就不多留了。”魚恒收好賀蘭的魂魄,轉身離開地府。

……

賀蘭的魂魄是找來了,可給賀蘭重新找個匹配的身體卻是難的。魚恒暫時也沒空想幫賀蘭報仇了,不眠不休幾晚,跑遍整個妖界,總算找到一個合适賀蘭複活的身體。

複活賀蘭的那日,已經是魚恒第五天沒有睡覺了,一個小時前剛飛了趟酆都,說到複活之術,全界沒人比青泉精通。

青泉也就一歲多奶娃娃的模樣,窩在若蘭懷裏吸着指頭,奶聲奶氣的告訴魚恒怎麽複活植物類妖怪,模樣十分滑稽。

回來後,魚恒按照青泉辦法,将賀蘭的魂魄融合在了他們苦苦找回來的小綠豆芽,當綠光緩緩籠罩在圓溜溜的小綠豆芽身上後,魚恒這幾天緊繃的神經終于放松,暈倒在樓衍懷裏。

樓衍扶魚恒上床,這幾日來他也是睡比清醒的時候少,凡人的身體不比曾經,大大的黑眼圈挂在臉上,顯得格外憔悴。賀蘭出事的這幾天魚恒很少說話,樓衍默不作聲陪在他身邊,他知道這個時候魚恒最需要陪伴。

樓衍輕輕撫摸着魚恒的臉,目光望向窗外陰雲密布的天空,拿出撥通了白初上的號碼。

魚恒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好幾天後了。花盆裏的小小賀蘭已經發了新芽,在魚恒的頭頂擺來擺去。

“老板你醒了……”小豆芽搖晃着綠葉,嘆氣,“你都睡了好幾天了。”

魚恒聽到賀蘭的聲音時還有幾分恍惚,四處看了看也沒看到賀蘭人在哪,随即反應過來短短幾天內賀蘭被殺又死而複生,如今的賀蘭早已經沒了少年的軀體,而是回歸到最初的模樣從頭再來。

一想到賀蘭要重新長大,魚恒既苦惱又慶幸,還好,還好賀蘭還活着。

花盆裏的小綠芽蔫蔫的垂下了頭,聲音悶悶地,“都是我不好害老板擔心了。”

“都怪我,”賀蘭嘆氣,“如果當時和程子修一起走了,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程子修?”

“是啊,你去北方沒多久程子修要回京城,讓我和他一起走,我沒同意。如果一開始和他走,我就不會去查符箓回收市場,就不會被殺了。”一說到被殺,賀蘭渾身打個哆嗦,太疼了,腦袋從脖子上掉下來時他還有知覺,可是他不能動,不能說話,痛也叫不出來,然後眼睜睜看着殺他那個男人離開。

“符箓回收市場?殺你的人和這個有關?”

小綠芽點點頭,“是啊,他說我去了不該去的地方,要殺我滅口,他穿了一身外賣衣服,我以為是送外賣就放松警惕了。唉,不過也是他比我厲害,我打不過他。”

魚恒分析着賀蘭的描述,這個符箓回收市場什麽來頭?還饕餮外賣有關?

魚恒坐起身,端着花盆放到窗臺上,拿過一旁的營養液給賀蘭澆了一些,“你好好休息吧,我出去一趟。”

客廳裏,只有一抹紅影躺在沙發上,魚恒走過去問:“樓衍呢?”

紅初搖搖頭,“不知道可能在睡覺,幾天前進了書房就再也沒出來過。”

魚恒推開書房的門,地央一張折疊小床上,樓衍躺在上面睡着。魚恒注視着樓衍淩亂的頭發,發青的眼眶,以及略微憔悴的臉,想到自己瘋魔一樣的這幾天樓衍也沒怎麽睡。

他來到床邊親了樓衍一下,心裏難受,都怪自己疏忽,忽略了樓衍。自己這幾天的樣子,樓衍又怎麽會好受?魚恒越想越覺得愧對樓衍,樓衍這幾天也一定不太好過。

直到一只溫熱的覆在魚恒臉上,“別哭了。”

魚恒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吵醒你了?”魚恒擦了把臉,“回去睡吧。”

堅實有力的臂忽然勾住魚恒脖頸,魚恒半個身子壓在樓衍身上,臉全數埋入樓衍胸膛。

“賀蘭沒事了吧?”

聽着樓衍略微虛弱的聲音,魚恒眼淚控制不住的往下流,似乎是想把幾天前賀蘭的死帶給他的傷痛恐懼流盡,似乎是想把自己對樓衍的內疚流盡。

樓衍默默順着魚恒的背,緩緩閉上了眼。

等魚恒哭夠了,擡頭一看,樓衍已經睡着了,這一瞬他是想哭又想笑。

悄悄把樓衍擡回到卧室後,魚恒才注意到外面的天空和往常不太一樣。客廳裏紅初叼着一根山楂棒,對于從來沒吃過這種新奇玩意的紅初,時不時地伸出他那條奇長無比的紅舌頭舔來舔去。

紅初是蜥蜴妖,自幼便成為魚恒的侍衛,對魚恒十分忠心。當年魚恒的死對他打擊很大,他恨不得拼了自己的命與樓景途同歸于盡,但念及自己主子生前愛極了那位冷血無情的樓上仙,到底還是沒動,因為他清楚,主子死的心甘情願,主子也不會希望別人傷樓景途分毫。

這就是傻子吧,後來百年內,他守在主子冰棺前,經常發出這樣以下犯上的感慨。

魚恒坐在紅初身邊,“外面天怎麽了?”

紅初把山楂棒舔出啧啧的聲響,“你這一覺睡得,都變天了不知道麽?”

“變天了?”

“昨天都打一場了,仙界和妖界,勢均力敵,也沒打出個結果。聽說過陣子還要打,也不知道秦渎是不是吃屎了,挑什麽事呢,一個妖王不夠他坐,非要坐統治界的寶座,也不知道屁股是多大。”紅初啪嗒一聲,咬斷了裏的山楂棒。

“我說啊,要不你摻和一腳得了,讓秦渎滾蛋?”紅初咀嚼着山楂棒,挑着眼皮看魚恒,“怎麽一點反應也沒有,現在就這麽佛系啊?”

魚恒沒說話,起身出門。

……

妖界,日月崖,所有妖界頭目的聚集處。若是魚恒還沒有恢複記憶前,這麽個地方他想都不敢想,覺得自己去了就是羊入虎口,被嚼的連骨頭渣都不剩。

這裏依舊筵席着妖界最為古老的制度,勝為王敗為寇,力量就是一切。

這個時間程子修正在辦公室裏寫東西,門忽然被踹開,守在門口的兩個侍衛四仰八叉地摔在他腳下。

魚恒攜帶滿身寒氣站在程子修面前,目光冰冷,“你知道賀蘭被人砍了頭麽?”

金屬的鋼尖忽然在程子修裏折斷,鋼水洩了一本子,有幾滴還濺到了修長白皙的指上。

下一刻,程子修被魚恒提住了領子,魚恒赤紅的雙眸瞪着他,質問道:“你早就知道賀蘭會出事對不對?”

程子修冷靜地注視着滿身怒氣的弟弟,開口:“不知道。”

魚恒牙齒咬的咯咯作響,“好,很好。”

程子修繼續道:“即便知道,我與那小東西非親非故,又不是我要殺他,我能幫得了他什麽呢?”

“你說的對。”魚恒冷笑,松開了,“是啊,非親非故,可就是親人你不也可以眼睜睜看着麽?”

程子修笑了笑,“你在說什麽?”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魚恒不再多留,轉身便走。

魚恒走後,一向不抽煙的程子修坐在椅子上點燃了一根煙。

……

仙妖大戰,一旦打起,若不分輸贏,便不會有盡頭。

第二天魚恒按照賀蘭說的地址來到了那個符箓回收市場,那個所謂的回收市場不過是個廢棄的大樓,大樓除了廢舊的桌子便沒有任何東西了,顯然符箓回收市場已經換了新地方。

找不到符箓回收市場,那就找饕餮外賣此仇不報他就不是魚恒。然而一切好像都消失了一般,一點蹤跡也追查不到。關于饕餮外賣,最熟悉的人還是一直在查這個案子的程子修,迫不得已,在第天,魚恒又大搖大擺的光臨了,吓得程子修的貼身侍衛臉都綠了。

“我就猜到我親愛的弟弟會再來的。”程子修遣有了辦公室裏的所有妖怪,偌大的屋子只剩下他們兄弟。

“你知道我要來幹什麽?”魚恒靠在椅子上,不給程子修好臉色。

程子修仍舊拿熱臉貼冷屁股,“不是為了小賀蘭來的麽?”

魚恒皺了下眉,忍不住嘲諷,“叫的倒是親熱熟稔,不知道還以為關系多好,實則不過是個不想幹的罷了。”

程子修也不尴尬,裝作沒聽到,為魚恒倒上一杯茶,“我昨日派人查了傷害賀蘭的兇,只怕弟弟聽了會更加生氣。”

魚恒接過茶水喝了一口,面不改色,“說說看。”

“饕餮外賣,又或是符箓回收市場,幕後主使都是一個人……”程子修眯眼一笑,“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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