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原本在外面張牙舞爪的模樣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一身粗布衣裳的女人沒用正眼瞧着自己這個父母雙亡的外甥,單一伸,“今天銀子呢?”
楚夜低着頭,從口袋裏掏出幾枚銅錢放在張氏裏,女人看着心裏的銅錢,眉頭一皺,嫌惡道:“就這麽點兒?也不知道養你幹什麽吃的!”
“下次我會搶更多的,沒辦法,老大就給我這些,你也知道的,嬸子,我不敢多要。”楚夜不敢擡頭看張氏。
“瞧你那唯唯諾諾賊眉鼠眼的樣!廢物!”張氏揣好銅錢,撒氣般地用力摔上門,頭也不回的大步走了。
楚夜面無表情的揉了下紅腫的臉,回到自己的房間。簡陋的小床上,一個六歲大的男孩有氣無力的躺在破被子上面,聽到門響聲,他張開幹燥的雙唇,小聲道:“哥,我餓。”
楚夜關好門,緊忙從口袋裏掏出偷偷藏下的另一只燒雞,塞到弟弟裏,“快吃,不然讓那婆娘看到了,這好東西都要落到那小白眼狼肚子裏。”
楚夜說的小白眼狼是張氏的兒子,家裏有好東西都給那小子吃了,胖得像個球,自己卻和弟弟餓的皮包骨頭。要不是他跟着趙老大幹這強盜的營生,他和弟弟早都餓死了。自從父母死後,叔嬸以撫養他們兄弟二人的名義,強行霸占了家財物。那時候楚夜剛十二歲,弟弟歲,他沒有能力違背叔嬸,何況弟弟也需要人照顧。
殘酷的現實下,他和弟弟寄養在了叔嬸家。
叔嬸是個掉錢眼的財迷,一開始花着他們家的錢待他們還算好,後來錢花光了,也就露出本來面目,飯菜裏連點油水都沒有,而大魚大肉都給他們的兒子打牙祭了。
最可氣的是,那小胖墩吃剩下的飯菜,張氏寧可倒掉喂狗也不給他們吃,楚夜心裏明淨的,這兩位喪良心的叔嬸想用這種辦法逼他和弟弟離開。
但是他不能走,弟弟太小,他沒有能力養他。他想過做小買賣,可是沒本錢,去做體力活身板又太弱,在太陽下曬了半天就暈過去了。
這個時候他遇到了趙老大,這一夥惡霸是從山上下來的,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正巧趙老大在收小弟,他就去了,禿頭看他小身板,實在不看好,笑問:“你會什麽啊小毛孩?”
“會殺人麽?”趙老大問他。
楚夜态度不卑不亢,“會。”
“可是現在也沒人給你殺啊!你就可勁吹吧!”禿頭嘲諷道。
趙老大睨眼剛搶來的大黃牛,“人沒有,牛有,你練練?”
楚夜從禿頭裏拿過匕首,在幾個大漢看戲的目光,走到比自己高兩頭的黃牛前,一刀刺向黃牛皮肉頗厚的脖頸,黃牛發出一聲慘叫,一腳踢向楚夜。
十歲的楚夜,沉着的躲開黃牛攻擊,盯準牛腹又是一刀下去。
接着,背部一刀,胸口一刀,頭部一刀,一刀又一刀,血濺了楚夜一臉,一身,直到黃牛倒在地上斷了氣,牛身上血如泉湧,被戳成個篩子。
禿頭驚得下巴快掉了,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沒看錯,這毛都沒長齊的小子,捅了牛這麽多刀,竟然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就連他自己這個年紀的時候殺個牛心裏都要抖抖,這小子夠狠,就剛才那股勁,他算是信了,如果那不是牛是個活人,那小子也敢殺。
趙老大拍叫好,楚夜便被留下了。
自從楚夜跟着趙老大他們混後,叔嬸對他的态度好了點,先不說他每次能拿回來點錢,就他身後趙老大那一夥兒壯漢,哪個尋常百姓見了不怕。張氏雖然有所收斂,但大多時候還是會對楚夜發脾氣,因為她打心眼裏覺得楚夜不會對她怎樣,畢竟楚夜那個寶貝弟弟在她裏。
楚夜回過神時,弟弟已經吃完了雞腿,他給弟弟擦幹淨油汪汪的小嘴,“等哥存夠錢了,就帶你走。”
楚夜平日裏拿給張氏的都是小錢,更大頭的被他留下藏了起來,就等存夠錢帶弟弟離開這裏。
這個時候天色已晚,魚彥殊坐在房頂,通過未蓋嚴實的瓦片窺探楚夜。紅初站在自家主子身後,搖頭感慨,“這小子看着挺苦啊!”
紅衣少年做個噤聲的勢,目光再次看向房內。昏暗的小屋,楚夜哄睡了自己面黃肌瘦的弟弟,拉開抽屜取出一個有些年頭的龜殼。
他從腰帶摸出幾枚銅錢,扔進龜殼搖來搖去,叮叮當當銅錢清脆的撞擊聲傳入魚彥殊耳。
原本魚小公子早就沒了繼續窺探這少年的興致,正準備離開就看到姓楚的少年拿出了龜殼,那可是好東西,他在二哥那裏見過,占蔔用的。
二哥每次用這個,便能通曉天意。
沒想到這個看似普通的凡人也會這個,便有了繼續觀察的心思。
楚夜占了幾卦後,倏然一擡眼,“誰?”
紅初聽了吓一跳,用凡人聽不見的妖語說:“他怎麽知道我們在?”
魚彥殊眉頭一挑,盯着楚夜裏的龜殼,心想這凡人還有點能耐。
楚夜皺了下眉,立刻出門去看,房頂上卻一個人影也沒有。
第二日,楚夜一去趙老大那,就聽到趙老大發脾氣的聲音,“媽的!好好的小姑娘長了翅膀不成!”
楚夜一進屋,桌椅板凳扭八歪,一看趙老大和禿頭發青的眼眶就知道他們喝了一夜。
楚夜忙問:“老大,怎麽了?”
“怎麽了!老婆跑了!”趙老大氣的面紅耳赤,拎起楚夜就問:“說!你昨天看沒看到人!”
楚夜連連擺,“老大,我昨天走的時候見人綁的好好的,沒見着跑啊!”
趙老大把楚夜扔到一旁,負氣的又踹了一腳桌子,“算了,今天不開工了,老子心情不好!回去睡覺了!不就是個婆娘麽!老子想要什麽樣的沒有!怡紅院的姑娘排着隊等着上老子床呢!”
楚夜也顧不得自己,趕忙從地上爬起來給趙老大順氣,“老大你這就說到點上了,可不嘛,您要什麽樣的沒有,趕明兒我再給您弄個好的!”
“就你?”禿頭頂看不上楚夜那溜須拍馬的樣兒,“知道找什麽樣的麽?女人都沒摸過吧?”
送趙老大回屋後,楚夜聳聳肩,“小的哪能摸過啊,也不高大也不威猛,女人喜歡的不都是禿爺這樣的?”
禿頭雖然不喜歡楚夜拍趙老大馬屁,但還是很享受自己被拍馬屁的,滿面油光的揮揮,“滾蛋吧,爺也歇下了,你再去街上轉轉,看看能不能碰到昨日那對爺孫,都抓回來,讓她跑,這回可得給她點顏色瞧瞧。”
“成!”楚夜一口答應了,臉上一副不把這對爺孫翻出來就不姓楚的架勢,可出了門後,就立刻換了副表情。
滿臉的厭世,滿臉的厭倦。
今日沒工,楚夜沒處去,就在人煙稀少的荒野瞎逛。去市集找那對爺孫是不可能的,這話說出來本來就是騙騙趙老大的。何況自從跟了趙老大他們他就很少獨自去過市集,他知道自己在洛陽百姓眼裏是個什麽東西,被戳破脊梁骨都是輕的,有幾次直接被幾個小販按在牆角打。
邊打邊罵他娘是個狐貍精,勾引男人的狐貍精。
楚夜記得那個罵他娘狐貍精的男人,半夜去了他家,砸爛了他謀生的餅攤。
楚夜走了一會兒,累了,就坐在地上掏出枚銅錢扔着玩。
扔了片刻後,看向樹後,疑惑,“是誰?”
一掠紅影翩然而現,長發少年抱着臂來到楚夜面前,開口道:“你占蔔這麽好,為何不占蔔讨生活?何必作奸犯科?”
楚夜瞧了眼衣着華貴,富家公子做派的少年,眼皮子一耷拉撥弄着地上銅錢,“我這可不是作奸犯科,收保護費可是為他們好。”
“搶人家大姑娘也是為他們好?”
楚夜無謂的聳肩,“又不是我搶的,與我有何關系?再者,官府也沒來抓我們不是?”
這倒是說到魚彥殊好奇的點子上了,“官府為何不抓你們?”
“都說沒有作奸犯科,為何要抓我們?”楚夜又扔了一次銅錢,眼皮子都懶得擡一下。
倒不是他們沒有作奸犯科,而是趙老大表親在衙門做事,前幾年皇城遷都遠的很,又不在皇城腳下,地方官也就對這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楚夜看着剛搖出來的卦,再次擡頭打量了魚彥殊一番,少年青澀的面孔上閃過一絲疑慮,“哥們兒,什麽來頭?我竟然占不出你什麽來路!”
“那也就是說,你以前都能占出別人來路的?”魚彥殊又對眼前少年的好奇心重了一分。
楚夜眉毛一挑,即便穿着破洞的粗布衣裳,也掩蓋不住他一身的傲氣,一點也不謙虛,“自然,從未失誤過。”
“哦?”魚彥殊畢竟是少年人,正是好奇心重的年紀,當即拍拍胸膛,清亮的聲音問道:“那你猜猜我這懷裏有什麽?”
十五歲的楚夜再怎麽深谙人事,卻也只是個孩子,此時無聊,便陪着眼前這位少爺鬧鬧。他拿過銅錢又抛了一次,胸有成竹道:“核桃。”
魚彥殊眼飛快閃過訝異之色,拿出懷的東西,緩緩張開五指,不過不是楚夜說的核桃,而是一顆櫻桃。
“不可能!我從來沒錯過!”楚夜不服氣,他一向精準的占蔔之術,怎麽到了紅衣少年這裏不準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其實說對了的,可魚小公子礙着面子,就把核桃變成了櫻桃。
魚小公子假惺惺安慰,“別急啊,你能力也是不錯的,至少對了個桃字。”
楚夜:“……”
那能一樣麽!
晚上回家時,途天便陰沉了下來,月梅雨初來,如花針般細細密密落下。楚夜倒也不在乎這點雨,衣服濕了又如何,反正本就馊了。
回到家,叔嬸一家正在廳堂吃飯,見楚夜回來了,破天荒的喚楚夜來吃飯。叔嬸家節省,小桌上只有一盞油燈,楚夜不笑不阿谀奉承的時候,神色要比常人陰翳的多,此時天空忽然一聲驚雷,在閃電映襯下楚夜面色異常蒼白。一瞬間張氏像見鬼了一般,吓得一哆嗦,險些撞到油燈。
楚叔緊忙穩住妻子,呵斥道:“這是做什麽!不過打個雷罷了!”
張氏嘴唇止不住的顫抖,在丈夫訓斥,心虛的垂下頭,一言不發。
楚夜覺得很不對,非常不對,叔嬸的表現一反常态,平日裏是根本不會叫他上桌的。他掃視了一下桌上的幾位,小胖墩吃着雞腿,在自己看向他後,他滿是不屑又得意地瞪了自己一眼。
這倒是小胖墩平日裏的反映,可是他在得意什麽?
“我弟弟呢?”楚夜開口問道。
張氏的臉色當即變了,冷汗流了下來。
不好的預感爬上心頭,楚夜轉身往自己房跑,昏暗的屋子裏,床上一個人也沒有,他喊了兩聲,也不曾聽到回應,弟弟沒在!
楚叔頂雨跑進來,拍拍楚夜的肩,寬厚的聲音安慰,“別急,你弟弟串親戚去了,可還記得你姑姑?今日随商隊過來,說要和小慶親近一陣子,叫你明天得了空也去找她。”
楚夜确實記得自己有這麽個姑姑,但未免來的太突然。
“成,那明天我去姑姑家找,看來叔叔今晚這頓飯算是給我踐行的?”楚夜假笑道。
“對對,那走,随叔吃飯去。想你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出遠門,你姑姑家可要走個幾天了!”
吃過晚飯,楚夜回到房,拿出龜殼占了一卦。
楚夜望着那卦,渾身戰栗不止,他轉頭看向窗外,閉上那雙閃着嗜血光芒的眸子,流出一行淚。
窗外的雨更大了,伴随着一聲聲雷鳴,血染紅了院積水。
此時少年占滿血水和雨水的衣衫滴滴答答滴着血珠,少年單薄的身板在夜色的僞裝下異常冰冷強悍,上握着的菜刀已經被雨水沖刷掉血液,時而迸發的閃電仿佛在磨得發光的刀鋒上跳躍。
張氏趴在地上,後背一條觸目驚心的傷口,皮肉被割開外翻,她慘叫一聲,看到八歲大的兒子被楚夜抓在裏掐住脖子。
“不要、放、放過、濤兒……”張氏拼命求饒,“他不過是個孩子,他還小,他不是故意把小慶推到池塘裏的,他就是開玩笑,開玩笑啊啊啊啊——”
“濤兒——”
在張氏絕望的尖叫聲,楚夜一刀割破對他拳打腳踢推自己弟弟下河的楚濤,血液濺到睫毛上,眼睛卻連眨都沒眨一下。
“濤兒、咳咳、我的濤兒——”張氏痛苦的伸出想要抓住自己的兒子,卻被楚夜一腳踩住。
空再次響起一個驚雷,張氏瞪大了雙眼,竟覺得這個十五歲的少年,比鬼還可怕。
第二天,魚彥殊照常觀察自己的凡人小白鼠時,發現他家門口圍滿了人。
魚彥殊來到一個老伯身邊詢問發生了什麽,老伯嘆氣,“哎,這家人全死了,一夜之間都被殺了,連八歲的小孩都不放過。這雨下了一夜啊,屍體都泡脹了,慘啊!”
“那楚夜呢?”
老伯一聽,臉色變了,“跑了呗,他殺了人能不跑麽!這就是白眼狼,叔嬸收留他這麽久,還把人家全家殺了!就說娼婦的兒子不是什麽好東西!”
魚彥殊仔細聽着,疑惑,“為什麽這麽說?”
“他娘,跟好幾個男人不清不楚的,就他爹那個德行,姓楚這小崽子卻這麽俊俏,指不定跟誰的種呢!”
魚彥殊心裏納悶,就算爹長得再不濟,外貌随他娘呗。這時候的妖界多沒什麽節操,魚小公子反倒沒覺得楚夜他娘有什麽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