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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80

比起慕容凡的那點不明白, 當王的慕容壡是更加的不明白, 打了慕容器後她胸口的那口惡氣還是難平,氣得在屋裏直打轉,“混賬混賬!”她摔了不少東西, 可見火氣之大,“竟然來問孤是不是殺了她父親的人,我道她這此日子來看孤的眼神格外奇怪, 原是如此。

混賬東西!混賬東西!!!孤就知道那公叔雅留着遲早是個禍害!來啊——”

“王上要做什麽?”嚴無為見此連忙出聲道。

“做什麽?”慕容壡冷笑道,“她不是覺得孤殺了她父親嗎?!那孤就再砍了她母親!得坐穩了這惡名才是!!”

“你這樣做,不是等于承認了麽?”嚴無為微微嘆氣,心知這回慕容器是把慕容壡氣狠了, 她道,“太子已成年, 不是當初的那個稚子了。”

“成年?”慕容壡諷刺道,“就她那豬腦子還叫成年?公叔雅三言兩言的就讓她懷疑到了孤的頭上來, 孤殺了她爹?那孤怎麽不一并殺了她?!留着讓她長大來氣……咳咳…氣死孤?!”

嚴無為上前替她順氣道,“莫氣了。”

慕容壡咳得滿臉通紅, “咳咳…咳咳咳咳……孤、孤非要…咳咳咳咳……非要殺了公叔雅!”

嚴無為喂她喝了點水,勸慰道,“你這般惱豈不正合了公叔雅的意?”

慕容壡捉過她的手牽住, 緩了口氣,迎上女人擔憂的目光笑了笑,道,“天涼了, 喉嚨近來有點癢。”

嚴無為看着她不說話,她自然是知道外戰頻頻讓慕容壡勞了不少心,現下慕容器又這般作怪,她身體不被拖垮才怪。

“謹兒……”慕容壡有些不自在,“我都有咳咳…咳咳……都有好好喝藥的…”

“你莫擔心了。”她是如此安慰道嚴無為的,可是身體卻不争氣,說過了這話後的當天晚上就發起了熱,燒得整個人跟火爐裏撈出來似的,當值的太醫們一個個的跪在王帳前為她把脈開藥,冷水來來回回換了好幾波,可熱度就是降不下去,太醫沒了法子,到外間去給相國嚴無為請罪去了:

“相國大人,王上她是思慮過重,身子本就不好,而今又見了寒,氣急攻心……熱度降不下去……”他本以為這樣說了以後嚴無為便會放過他們這些個太醫,可誰料一向好脾氣的嚴無為聽後卻沉着臉道:

“小小風寒都治不好,王上還要你們這些太醫有何用?”

那太醫一聽,當場臉就被吓白了。

嚴無為說完這話後便擡步進了內室,看見床榻上那個臉色蒼白卻透着鬼詭紅潤的女人,緊了緊手心,緩步過去。

一直在服待慕容壡的大宮女糖糖見嚴無為來了,起身行禮道,“見過相國大人。”

本來按着規矩,這個時候該是身為太子慕容器過來待疾的,可眼下慕容器還被慕容壡罰跪在宗祠裏,慕容壡膝下并無子嗣,論來論去,只有一國之相進宮來主持大局了。

“起來吧。”嚴無為對着糖糖道,“王上怎麽樣了?”

糖糖搖了搖頭,“熱一直降不下去。”

嚴無為的臉陰得可怕,那些個太醫們從來沒見着過嚴無為生氣的時候,沒想到在這個檔口裏遇上了,心裏是叫苦不疊,生怕嚴無為治他們個無能之罪。

半晌,嚴無為對着那幾名太醫道,“與其跪着,不如去外面好好想想怎麽讓王上降下熱來。”

這話的意思是讓他們滾出去呆着了。

那幾名太醫一聽,連忙行禮退了出去。

待太醫走後嚴無為才上前對糖糖道,“我來吧。”

糖糖便依言将自己手裏的帕子遞給了嚴無為,嚴無為接過了帕子後便坐到了床榻邊,用着涼水将帕子打濕,貼在慕容壡的額頭上,隔不了多久便又要換上一次。

許是在夢裏感覺到了嚴無為的存在,慕容壡的一一直緊皺着的眉頭松開了些,喃聲道,“謹兒……”

嚴無為險些落下淚來,溫柔地拉着慕容壡的手道,“我在。”

我一直都在。

這一守便是守到了天明,其間太醫們想了好幾個法子出來為慕容壡降熱,可那熱度奇了怪了,是越降越燙,到了最後太醫們只能苦着張臉對嚴無為告罪說自己沒了法子,說是要看王上自個能不能挨過這一關了…

“退下吧。”嚴無為聽後卻未怪罪他們什麽,只是平靜道。

太醫們走後,嚴無為一個人坐在床榻上看着慕容壡緊閉的雙眼看了許久,這些年她時常在夢裏想起在黔州時那位老先生說的話,他說她先天心肺不足,恐是活不過而立之年。

她擔驚受怕了這些年,尋遍了天下的名醫卻也治不好慕容壡這打從娘胎裏帶出來的毛病,時光如梭,過了二十歲後慕容壡往後的每一天都變成了倒計之時,她垂着眸子想,二十七年了……留給她與慕容壡的時間還有多少呢?

還來得及嗎?

她打開了當年她初來王都時崇明送她的護心丹,取下一顆就着水喂慕容壡服下來,然後把剩下的兩顆連着盒子都交給了一旁的糖糖。

“小姐…這是?”糖糖拿着那藥問道。

“這是藥王谷的護心丹。”嚴無為啞着嗓音道,“若非危時,她…最好別服。”護心丹雖是救命之藥可也是致死的毒藥,是可以用藥效激發體力的,可三顆過後,人的極限便也到了,那個時候就是大羅神仙來了,恐也救不回來了。

她了解慕容壡,知道她還有好多的事沒有完成,所以她選擇成全慕容壡,不去責問,不去束縛。

她緩緩站起了身,對糖糖道,“過不了多時她便會醒了,醒了後……讓她好好休息。”說着就轉過了身,要往外間去了,糖糖忙道,“您去哪?!”

嚴無為的步子不停,道,“去找慕容器。”

去找她說清楚。

找到慕容器的時候慕容器還跪在慕容氏祖上的牌位前,跪得筆直端正,嚴無為在門後看了半晌,心裏微嘆,然後擡步過去。

慕容器感覺自己身旁走來了一人,微微側頭,見到來人,她一怔,“先生…?”

嚴無為卻并未看她,而是直直地對着慕容氏那一幹牌位跪了下去,這一跪,跪得身旁的慕容器心都要跳停了,這一個多月以來,她拼命的告訴自己不要去相信公叔雅說的話,也拼了命的不去想不去相信姑姑慕容壡和嚴無為是那種關系。

那種關系……可偏偏她越是這樣告訴自己便越是會想起與嚴無為和姑姑在一起的模樣…很久以前她便覺得了,姑姑與嚴相實在是太默契太合拍了,像是相處了多年的摯愛,永遠知道對方需要什麽,在想什麽。她不敢去想,也不敢去問,自己騙着自己度過了這漫長的一月,而嚴無為方才的這一跪卻是當面擊碎了她所有的幻想,是啊,是啊…嚴無為若不是因為她姑姑的關系,又怎麽會待她如此好呢?

她都是……沾了她姑姑的光啊!

“現下,我不是你先生。”嚴無為的身子跪得很直,清攜淡漠,又帶着幾絲莊重,她對着慕容氏的牌位,縷縷青煙之中,她喉間微動,道,“接下來我要說的,是作為你姑姑慕容壡的妻子,與你相談。”

聞言,慕容器跪着的身子狠狠一顫,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我與你姑姑是少時相識,後來去往黔州之時私定終身。”嚴無為一字一頓道,“于秦召王16年八月十三拜堂成親,而今,已有十載。”

“不要說了,求你了,不要再說了…”慕容器低着頭,不敢讓自己眼淚流下,更不敢去問嚴無為為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要來這兒親口告訴她這些,又為什麽那個人會是她姑姑,是待她如父如母的姑姑……你為什麽,偏偏喜歡的人是她…?

是她姑姑,慕容壡!

“我曾與她約定,生同榻,死同xue。”嚴無為沒有停,還是殘忍地說了下去,“她本是先王最寵愛的王女,卻因為我遠逐黔州,我知她想要那個王位,所以我盡我一切助她奪得王位。

秦召王18年冬末的那場戰事裏,衛兵突襲……”她頓了一下,還是道,“是我沒有來得及告訴先太子。”

慕容器的手在膝蓋上攥成拳,松開又握住,握住又松開,心頭微抖,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黔州距南境千裏,先生來不及……”慕容器低着頭想勸慰嚴無為更想勸慰自己些什麽,可胸中的那口郁氣難平,後面的話怎麽也說不下去了。

“是,黔州距南境千裏,我來不及傳消息給先太子是情有可原。”嚴無為澀着嗓音淡淡道,“可最後你姑姑還是坐上了王位,得益的是她,背後做這一切的人卻是我,所以你要恨,要怨,便恨我,怨我吧。”

慕容器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有件事我本不想告訴你的…”

“還有什麽,嚴相一并說了吧。”良久,慕容器開口道。

她改口叫了她“嚴相”,再不肯稱她為“先生”了。

嚴無為自然知道這其中的差別,更知道此時慕容器也許是承受不了這些的,可到了這個時候了,她再想去瞞也沒有用了。

“你父親死後,我曾令人開棺驗過屍,他身中劇毒,就算沒有那場戰事,他也活不過次年夏天。”

聞言,慕容器卻出奇的平靜道,“是公叔雅下得毒對嗎。”

“……對。”

慕容器笑了起來,微微擡起了頭,看着身旁跪着的女人,她道,“為什麽…為什麽你,姑姑,公叔雅,都曾對我好過,而今卻又來如此來傷我?”

嚴無為緊繃着下鄂答不出一句話來。

“你與姑姑…為什麽偏偏是姑姑?”慕容器跪着的身子一下失了力,跌坐在地上,束着的發也散下了幾縷,她盯着嚴無為,看着那張夢裏出現過無數次的臉,啞聲問道,“你待我好,教我識政,助我為儲……都是因為姑姑,對嗎?”

嚴無為看着眼前的那數個牌位,緩緩閉上雙眸,道,“是。”

“我呢?!”聽見她回答後,慕容器卻倏然大呵道,那我呢?!我是誰?

是你們玩磨鏡的保障嗎?!

還是你們手中的棋子?!告訴我!我是誰——”

她撲了過去,拽着嚴無為的衣袖紅着雙眼惡聲道,“你們到底有幾分待我好?待我真?!”

“不管你信不信。”嚴無為側過頭來,迎上少女紅了的雙眼,輕輕道,“我與你姑姑,是真心想待你好,将你當作自己的孩子的。”

可我不願當你女兒,慕容器看着嚴無為,張了張口,想說出來這句話,可當她看着嚴無為那張她無數次夜深人靜時思念得發狂的臉時又像是被誰掐住了喉嚨,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嚴無為,我從來都不想當你女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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