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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101

不知道是出于一種什麽樣的顧慮在, 嚴無為在收到了慕容壡的回信之後并沒有進宮去與慕容壡當面對質什麽。倒不是因為不生氣, 事實上知道慕容壡将自己的身體狀況瞞着她的時候她幾乎是已經要氣炸了,可氣過之後便是更多的心疼。

她的玄世打小便是一個嬌滴滴的女兒家,平日裏哪怕是磕了一下都要找她哄找她鬧的, 而今明明已經身中了劇毒,無藥可醫了,卻半個字都不曾對她說起過, 還要在她面前強顏歡笑…這要她怎麽去責問她呢?

嚴無為拿着那信看了又看,心中念了又念,每一個字,每一個标點符號她都看的仔仔細細的, 仿佛看着那信,她便是能看見那在王宮之內的慕容壡了, 然後她便是書房裏枯坐了一夜。

她想她大概明白了她的玄世想要做什麽了,在這個世界上, 慕容壡最不放心的便是自己了,嚴無為将信疊好, 放入香囊,然後挂在自己的腰間。

慕容壡,我什麽都能依着你的, 你不想讓我知道,那我便不要知道。

這樣的話你是不是就會安心一點?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了,朝堂上的人無論是心懷鬼胎也好還是各有所需也罷,到了臘月的時候都慢慢的消停了下去。

臘月的時候秦國發生了一件大事, 臘月十六,太子慕容器于東宮寝室成功誕下了一名小王孫,母子平安,秦王聞之大喜,當即在宮中下旨為其賜名為獻,并大赦天下,舉國歡慶。

慕容獻,慕容器此生唯一的一個孩子便是在這樣風口浪尖之上出生了。

縱然慕容獻的出生不是太是時候,但還是在混亂的秦庭當中注入了一股強有勁的新鮮活力,在這争權奪位的最為關鍵時期,慕容獻的出生宣告了太子一黨的出路,王孫出生,縱然慕容壡在是對慕容器有什麽不滿可看在慕容獻的份上,到底是不會太難看。

果不其然,因為慕容獻的出生,慕容壡開始慢慢的将手裏的政務交給了她,後來因為時近年關,王上身體不适,連早朝都是交給了太子去上,這無疑是一種對太子的肯定,太子一黨經此士氣大振,越發的打壓得嚴黨一系擡不起頭來了。

再加上此前嚴無為被貶的事,現下的嚴無為實在是日漸沉靜的厲害,不聞不問的模樣是半點都叫人看不出她是幾個月前權傾天下的相國大人。

因為嚴無為的袖手旁觀或者說是漠不關心,現下的朝堂之上,因為王上大病初愈不易辛勞的緣故,慢慢的,太子慕容器開始把控起了朝局。

很快日子便到了秦王壡十一年的那個年關。

因為秦國國君大病初愈,外加秦太子喜的愛子的消息,這一年的年關過得格外熱鬧。嚴無為到底還是依了慕容壡的願,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過到了除夕那天,除夕之時她便是能進宮去見慕容壡的。

在進宮之前,一向淡定從容的她在鏡前站了大半個時辰,她很努力的不讓自己的臉上表現出任何的擔憂,和平時一樣,只是進宮去瞧瞧慕容壡便是了。可她無論再怎麽僞裝,在見到慕容壡的那一刻卻還是紅了眼眶。

她的玄世瘦了很多,可臉上卻還要帶着笑。

她明白慕容壡是不想讓自己擔心。

見到她來,慕容壡當真是很歡喜。這還是她這小半年來第一次見到她氣色這麽好。

“我就知道你會來的。”在清泉殿的後院,慕容壡散退了宮人,披着件玄色的絨衣,青絲散滿肩頭,坐在石凳上對她溫柔的笑着。

嚴無為一步步地朝她走去,努力的想要在臉上帶上笑,可她看着她的妻那麽清瘦那麽虛弱,完全是笑不出來的。

她早已知曉了慕容壡是在騙她,卻怎麽也不會想到這竟然是她們兩個人見的最後一面。

為了這場見面,慕容壡努力的拿出了自己最好的狀态,不再同她說起什麽國事,只談往日與否。

“昨個去祭祖回來後我便夢見你了。”

嚴無為站到了她身前,慢慢地蹲下了身,視線與她齊平,伸手握住了她冰冷的雙手,輕聲道:

“夢見了我什麽?”

“夢見我帶你去了海邊,那裏浪花朵朵,白雲悠悠。你說要給我唱首歌,哄我高興。”

“然後呢?”

慕容壡看着她紅了的雙眼與憔悴的面容,頓了一下,還是道:

“然後我說我要出趟遠門,要你等我回來的時候再唱給我聽。”

聞言,女人半跪着的身子狠狠一顫,聽懂了她話裏的意思,卻還是固執道:

“沒關系的,我會等你回來的,我會等你的…”

慕容壡的笑容淺淺,聽見嚴無為的話後只是輕輕地嘆息道:“你啊……”

她的謹兒總是這樣在自己的事情上固執。

像是怕她再說出什麽話讓自己難過,嚴無為連忙在自己的懷裏拿出了一只品貌并不算太好的翡翠簪子。

她将簪子放在了她的手心,緊着聲音說:“你要的禮物,看看,喜歡嗎?”

而慕容壡只看了一眼便哧地笑出了聲:

“你自個做的?”

女人點頭。

“真好看。”她将簪子給了嚴無為,對其撒嬌道:“幫我戴上。”

女人依言為她輕手戴上,罷,雙目對視。

經年相伴,心饴不化,是多少人羨慕不來的時光。

“漂亮嗎?”

女人微笑地看着她,目光如炬,是飽藏了廿載的深情:

“漂亮。”

慕容壡聽着這話不禁笑彎了眼,她握着女人的手,身子向前,靠在了對方的肩上,低聲道:

“在我還未出遠門前,不若…你現下便唱于我聽可好?”

“…好。”她擡手為她勾着臉側散發,輕聲問道,“你想聽什麽?”

半晌,慕容壡合上眼喃聲道:

“《唐風·葛生》吧,聽着映景。”

聞言,女人險些落下一滴淚來,終歸是如此嗎…

“好…我唱給你聽。”

女人的聲音似山似水,似玉似環,飄飄淼淼,泠泠珠玉。

她為她唱了首悼亡詩,過了今日之後,她們便要在經年以後的奈何橋上再相見了。

那時,你還記得我嗎?

“角枕粲兮,錦衾爛兮。

予美亡此,誰與?獨旦!

夏之日,冬之夜。

百歲之後,歸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

百歲之後,歸于其室…”

——記得,無論多少年,我都會記得你的。

那一年的年節晚宴慕容壡并沒有參加,理由是偶感風寒,晚宴之事,由太子主持。

坐在群臣之中的嚴無為聽着宮人的傳話時并不感到意外。

偶感風寒…她半垂着眼嘲諷的笑了一聲。

慕容壡啊慕容壡,你的理由便只有這一個嗎?

她舉目望去,晚宴之上大臣們都在推杯換盞,喜笑顏開,慶賀着自己過去一年中得到的權勢與地位。

這麽多人都在笑着,只有她安靜地坐在人群之中低着眉出神地想着事。

以往之時,她身為一國之相,總是坐在群臣之首,朝臣們也皆以她馬首是瞻,而自從她被降為大糧造,慕容壡又在朝局之上對她不再似往日那般愛護時世人避她便如避禍…不再像以往那樣身邊總是圍滿了人,衆星捧月般。

若是其他人定然是有心中會有落差,可嚴無為卻無半點不适,相反她還很享受這樣的狀态。

不過縱然她權勢不再如同往日,可人群之中,她還是那個最耀眼的人,誰若是不經意看上了她那麽一眼,便就再也移不開目光了。

世人如此,慕容器也是如此。

身為太子的慕容器如今在朝局之中已算得上獨擋一面了,既是如此,那些個牆頭草也會喜歡往她身旁湊的,慕容器不喜歡這些。因為阿獻年幼的緣故,這次的年宴簡之并未來參加,也正如此,所以當她的目光落在人群之中的嚴無為身上時便越發的熱切了。

自從慕容壡被查出身中劇毒,嚴無為被降職,這些日子以來,嚴無為便是一直在自家府中深居簡出,很少有人能見到她,慕容器也是不例外,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會再見到嚴無為時克制不住自己的思念。

在沒有見到嚴無為的這些日子裏她開始在想,姑姑已到終時,而她還年輕,以往之時嚴無為對她也并非沒有情意,若是…若是她努力一下……那她們也許是有可能的呢?

終歸到底嚴無為是喜歡女人的,而論起相貌,她自認為自己不輸給姑姑慕容壡。

抱着這樣的想法,慕容器在這些日子裏一直想找機會同嚴無為表明自己的心意,可嚴無為一直避門不見客,讓她一直找不到機會,而今年宴,也許便是最好的機會了,若是再等,她怕自己等不下去了。

嚴無為在宴會整個期間都有些心不在焉的,好不容易挨過了子時,臣子們可以離宮去了,她便是第一個站起來離開的。若是以往,她的一言一行都将被衆人注意着,而今她只不過是名将要倒臺的權臣,縱然再是有人想整她,卻不至于在此時刁難她。

何況太子殿下還在太和殿外小役上等着她。

作者有話要說:  慕容器:輪到我上場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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