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14章 106

慕容器最終還是落荒而逃了, 她無法面對那樣的嚴無為, 更無法說服自己去扮演另外一個人。

她尋遍了名醫送往江北,妄圖想要治好她,可回來的人都說嚴無為魔魇了, 她永遠的活在了自己所堅信的那個謊言裏,守着江北,守着那個承諾, 等着一個失信了的良人歸家。

“姑姑,您後悔嗎?”夜深人靜之時,慕容器跪在宗祠慕容壡的牌位之前再次問道那個永遠也得不到回答的問題。

“您為何要騙她?”慕容器垂着頭,眼中茫然不甘, 她想問,想知道, “您明明就回不去……為何還要騙她?”

“您為何…要騙她……”

回應她的是無盡的沉默。

慕容器繼位後的第三年,國局安穩, 四壤平和,她的王位越發的牢固了, 也就是在這一年裏她再一次去往了江北,時隔了一年後她再度見到了嚴無為。

已年過三旬的女人目眉依舊如她們初見時那般溫柔,只是清減了不少。

見到她叩門而入, 她緩緩揚眉對其笑道:

“你回來吶?”

她換下了玄色的王袍,穿上了她姑姑生前最喜歡的那身水藍色長裙,用玉簪将青絲绾起,面上亦是帶着笑。

比起那些莫無虛有的自尊, 她更想再見到嚴無為一面,哪怕是用另外一個人的身份。

“是啊,我回來了。”

那是個陰雨蒙蒙的午後,她撐着四十八節竹骨竹叩開了嚴無為的門,信步而入,對那個站在廊下的女人這般說道。

“回來就好。”女人輕輕一笑,仿佛一點也不在意她這麽久才回來的事實。

她這一生已然習慣了等待慕容壡,從王都到黔州,從黔州到王都,又從王都到了江北,她一生都在等,一生都在愛。

她收了傘,走到了她的身前,比起年少之時,而今的她已然高出女人許多了。她伸出微涼的雙手輕輕地握住了她,問她:“我要你泡的果子酒泡好了嗎?”

對于這個問題那女人已等待了三年,所以她才會低眉淺笑道:“早就泡好了,就等你來了。”

拍開塵封三年的泥土,酒香四溢,她們二人坐于廊下,面對面執棋而落。

時光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她們初歸王都時在清泉殿庭院內下棋的時候,那時她們對弈,她問起她關于秦國将來之事。

她說可立慕容器為儲,于是便有了接下來那麽多年的故事。

而今再回首,不知是對是錯。

她飲下了一口她為她泡了三年的酒,笑:“好喝。”

女人展顏輕笑,确實是個溫柔的妻子:“你喜歡便好。”

她終于等到了那個人回來,為她做過了臻子酥,讓其品過了她泡的酒。

她們二人下着棋低聲說着話,她同她講這三年慕容器繼位之後在位的所做所為,問她覺得如何?她亦笑着點頭道:“她做的很好,沒有辜負了你兄長的期望。”

“那你有…對她失望過嗎?”

她搖頭,溫言對她說道:“她是我們一道養大的孩子,我怎麽會對她失望呢。”

她一怔,繼而低聲神色不明的應和道:“是啊…她是我們一道養大的孩子。”

她不再提起關于慕容器的一切,只同她說她們兩個人在時一道經歷過的事,有些她記不得了便問她,她也會好脾氣的同她講起多少年的以前。

清明時雨,瀝瀝悽悽。

她陪她在廊下坐了一整個午後,直到夜幕四合之時,她說她有點累了,于是她便道進屋吧。而林間的隐客便是在這時提着劍從暗出走出的,同經年前一樣,一切都發生的太快,太讓人措手不及了。

她看着那黑衣蒙面之人執刀沖她心門而來,仿佛又回到了那年中秋時節,于太和殿上發生的那一幕。後來的這些年裏她一直在想,一直在悔,想自己當時為何沒有将殿中防衛布好,讓刺客混進來,悔自己當時為何沒有趕上那一劍,為她擋下那致命的一擊。

時光重來,她終于清醒了過來,然後一躍而起,沖上了殿臺之上,将那個人擋在了自己身後,然後那一劍便刺中了她。

她終于擋住了那一劍,然後倒在了她的懷裏,她看着她的容顏,目光眷戀,對她道:

“玄世…別怕。”你不要怕,你不會有事的,只要我在,我定然不會讓你出任何事的。

言罷,她便失血過多的倒在了她的懷裏,暈了過去。

隐客收劍取下面罩,對跪坐着的那人道:“王上。”

慕容器低着眼,看着懷裏安然無恙的女人,良久,她輕聲道:

“你終是為她擋下了那一劍,圓了你的心魇…”

“嚴無為…你該醒了。”

醒來吧,從那個姑姑為你編制的謊言裏醒來吧,醒來看看這世間,看看我,看看我是誰。

她抱着她在廊下枯坐了一夜,沒有再對她說起自己這麽些年關于她對她情誼的只言片語,比起那些,她更在意此刻她與她的相擁。

時光冉冉,一晃經年,她至少還擁有過她短暫的柔情,只是這一切到了天明便是結束了。

天亮之時慕容器将嚴無為送回了房,然後便起身走了。

同她來時那樣,她帶走了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跡,仿佛像從未出現過在江北一樣,除去了廊下棋盤上的那場對弈。

她不該出現的,這場戲裏從始至終都不曾有過她的身影,這樣…也好。

嚴無為昏睡了整整三日,醫者說心魔作祟,除去便好,慕容器太了解嚴無為了,她知道她的心魔是什麽。她一直走不出當年在太和殿上的那場遇刺,更也無法看穿慕容壡死前為她留下的謊言。

所以她從王都而來,用另一個人的身份與她相逢,與她相見。

她們對弈,她們相淡,然後在對方最放松的時刻派出早已準備好的隐客。

她讓她擋下了那一劍,了了自己多年的夢魇。

她也等到了她的歸來,平了自己多年的宿願。

而今過後,她會再度醒來,不會再将她當成另外一個人,這也就意味着她将不會再得到她的片刻柔情。

誠如慕容器所想的那樣,嚴無為在她離開後的第三個清晨終于清醒了過,她環顧四下,那間不大的屋子裏除了她自己以外再也沒有第二個人的存在。

那一瞬間,心便空了下去。

她緩緩起了身,清明雨後,綠枝新枝,一切都在重新開始,她穿着件月牙白色的長衫,青色散滿肩頭,靠在門沿上低着眼簾看着廊下那盤沒有下完的棋。

子落楸枰,影疏方斜,她終于清醒了過來,明白了這一切不過是一個笑話。

她還是沒有為她擋下那一劍,還是沒有等到她歸來。

她看着那棋局,陷入了無盡的回憶裏,不知道還可以去怪誰,也不知道還能去問誰。

慕容壡…

慕容壡。

院落大門被人推開,發出了聲響,她擡門望去,見到的不是歸人,而是前來看她的糖糖。

“嚴相。”糖糖對她欠身作揖道。

她看着她,良久,方才開口問道:“今夕,何夕?”

糖糖一怔,看着她,仿佛意識到了什麽,眼眶一紅,答道:

“今下四月初十。”

“何年?”

“…秦王器,三年。”她道。

女人靠在門沿上聽完這句話後終是緩緩點了個頭,目光移開,又再度落到了那方棋局上。

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夢見了慕容壡終于歸來,她們信步于傘下,說起從前的往事,談笑間是經年的深情陪伴。

她為她做了臻子酥,她道好吃。

她品了她泡的果酒,她道好喝。

她終于遵循了經年前的承諾從王位上退了下來,與她一道隐退在了山林,她說南下有海,那裏白雲悠悠,海風徐徐,她見了之後定然會歡喜。

夢醒了,她記起了。

那年的中秋她沒有為她擋下那一劍,她遇了刺,中了毒,然後千方百計的逼她離開了王都。她們見的最後一面是那年除夕,在王宮清泉殿內院,她說她很困,說自己做了一個夢,夢見她為了哄她唱了支歌。

“你想聽什麽歌?”

“《唐風·葛生》吧,聽着映景。”她輕阖上眼,對她說道。

“好…我唱給你聽。”

她的聲音似山似水,似玉似環,飄飄淼淼,泠泠珠玉,在見最後一面之時,她聽了她的話,依了她的任性,為她親口唱了首悼亡之詩。

而後再想相見,便只有在奈何橋上了。

那時,你還會等我嗎?

“角枕粲兮,錦衾爛兮。

予美亡此,誰與?獨旦!

夏之日,冬之夜。

百歲之後,歸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

百歲之後,歸于其室…”

糖糖看着那個站在廊下的女人隐去了笑意,面色無悲無喜,她想勸慰的,可她又明白此時說什麽都是無用的。

她為她沉浸在一個謊言裏足足度過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任誰見了也會道聲适可而止。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生活還要繼續。

慕容壡曾說她最後的心願便是想讓嚴無為不再為自己泥足深陷了,以前糖糖不懂,可來到了江北綏遠之後她看着嚴無為一日日的消沉下去後她終于明白了。

這份情,是慕容壡辜負了嚴無為。

可後者卻不肯相信她已離去的事實。

“我道人生亦相逢,奈何回首白雲低…”她這樣說着,終是擡起了眼簾,落下了那滴遲了三年的眼淚。

慕容壡,今生你負了我,來生你定當要還我才是。

這樣想着,她便看向了院外,那蜿蜒曲折的小道上從遠方隐隐約約走近了一個人來,她穿着玄色的王袍,束着玉冠,面帶笑意,撐着油紙傘朝她信步而來。

擡眸與她對視,一如初見之時那般風華正茂。

她眼睛裏的春夏秋冬,全是她往日落寞時的影子,走近了,她站在了她的身前,擡頭笑着對她道了聲好久不見。

她亦是輕輕一笑,說:來了便好。

山水總歸有再相逢之日,無論多久,她們總會有再見之時見。紅塵凡事,不過滄海一粟,三十餘年經年相伴,心饴不化,終歸不負往日情深。

而後在這江北,便是她們二人永遠的家了。

我會陪着你,直到生命的最後。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寫完了,哼唧唧,這個結局對于她們來說的确是最好的,前面那麽多的伏筆,終于為了最後這一章做出了貢獻。

從2016年的年末到2019年的年中,這書應該是我寫的最長的一本了,一直這麽拖拖拉拉的,中間還斷更了大半年,很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希望最後的我沒有讓你們失望。

完結了,慕容器的故事卻是剛剛開始,本來該有第二部 的,可惜我怎麽都紅不了,得不到關注(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我寫的不好的緣故),所以便想着到此為止了,不炒冷飯了。

從2012年的第一本書到2019年,我寫了7年的文,看過了太多的讀者在我生命裏來來去去,走走停停。我還是我,初心不曾變過,這本書的番外應該還有幾章,說了那麽多,說來說去不過還是想謝謝大家這三年來對我的支持。

今後若是有緣,便在以後再相見吧。

謝謝。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