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番外:氓
我嫁給民姐姐的時候将将十六歲, 紅窗喜燭, 銀釵金钿,是我最美好的年紀。
民姐姐說我與她是很早之前便認識了,可我卻完全沒有印象, 我一向實誠,說起這個話題的時候便老老實實地問她是多早以前?她捏着我的圓臉對我說道:“在你很小的時候,那時候你還在哭鼻子。”
我聞之大窘, 沒有哪個姑娘不想在自己心上人面前永遠保持一個完美的形象,我也不列外。為了這個形象,我剛剛過了十四歲,臉上的嬰兒肥都還沒有消下去的時候我便吵着要減肥了, 阿娘聽了以後氣得要死,擰着我耳朵讓我在廚房裏罰站。
“你看你對得起天天給你做飯的李伯伯嗎?”阿娘教育我道。
我覺得我很委屈, 和我一道繡花班的同伴們一個比一個瘦,微風一吹便是要倒了, 為什麽我就這麽胖呢?
我不明白,我委屈。
可能是我的委屈感動的上天, 老天爺憐憫我這惹人憐的小可愛,于是在我過了十五歲之後我便抽了條,長成了民姐姐喜歡的模樣。
繡花班上的同窗門大多過了十二三歲便許了人家, 過了十四歲便是要嫁人了,只有我沒有,我都長到了十四歲,及笄之時父親都還是不曾說起過我的婚事, 同窗笑我是個沒有要的醜姑娘,我委屈的回家吃了兩斤的醬豬蹄……
我娘知道了以後安慰我說不是沒有人要我,只是因為我是家中唯一的孩子,我爹三十多歲才有了我,對我百般疼愛的緊,所以才想把我多留在家中幾年。
我聽得懵懵懂懂的,想着我阿爹每回見我時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樣…我覺得我爹可能愛我是愛的比較含蓄吧?
我問我娘:“娘的意思是我阿爹想讓我找個上門夫君?”
我娘摸着我的腦袋笑着說道:“是啊,如果可以的話……”
娘的話沒有說完,我聽得也不是太懂,因為我自小就不是什麽聰明的孩子,讀書的時候夫子就曾指着我鼻子說我是朽木不可雕也,只因為我在課堂上吃醬豬蹄子。為了這件事,我爹抽着棍子說要打斷我的手,還好是我娘攔下來了,不然的話我可能在遇上民姐姐的時候我就是個斷了手的殘疾了。
思及往事,我不禁喟嘆我娘的深明大義,要不是我娘,斷了手的我可能後來就給不了民姐姐幸福了…咳。
說到了民姐姐,嗯,我是在十五歲的那一年遇見上她的。
那年初秋,民姐姐到我家府上來做客,事前我阿爹并不知道民姐姐會來,因為來的突然,所以那天府中的人都被抽掉去了前殿伺候。乳母再三囑咐我不要亂跑,今日來的是位貴客,我若是沖撞了貴客的話我阿爹定然是要我吃不了兜着走的。
本來我真是想去前殿看看那位貴客是個什麽樣的,結果聽到了乳母說起了我阿爹,向來沒有出息的我便一下就慫了。
原因無他,才十五歲的我實在是沒有辦法忘記之前我阿爹拿着棍子在院子裏揚言說要打斷我手時的模樣……對我的陰影是在是太大了,以至于我現下只要一聽到我阿爹的名字我就犯怵。
乳母說不要讓我到處跑,我沒有辦法便只能在我自己的小院裏玩,我近身伺候的丫鬟被抽調走了一大半,只剩下兩個在院裏陪着我。我與她們一道玩紙鳶,結果風太大了,紙鳶的線斷掉了,沒有線牽連的紙鳶被風吹的老高了,然後風一停,就掉在了院牆上。
那時的我只道紙鳶随風飄落的場景好看,卻不知道那便是我往後一生的概括。
…
那兩個丫鬟說幫我去撿,可是我看她們那一副扭扭捏捏戰戰兢兢的樣子就知道她們是很注意外在的人,縱然現下府中無人,她們也不願意丢了一個二等丫鬟的臉面。
于是我便拿着梯子自己翻牆上去了,兩個丫鬟在下面抱在一起看着我威武雄壯的模樣瑟瑟發抖,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是遇上了什麽強搶民女的駭事,一副擔驚受怕命不久矣的樣子真的是讓人看着就頭疼。
兩個丫鬟就那樣在下面看着我在院牆上走,一邊看還一邊在啰裏八嗦的喊着“小姐小心”“小姐注意啊”“小姐你仔細腳下啊”…
我聽得頭都大了,回過頭來不耐煩的說道:“你們能不能安靜點?!”
話剛說完,結果我腳下一個沒有踩穩,滑了一下,于是在她們一陣驚呼聲中我一屁股跌在了鴛鴦瓦上。
嗯,咯的有點疼。
“小姐啊——!”
聽聽,這凄厲的喊聲,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摔死了呢。
氣得我再度回頭對她們冷漠道:“做什麽?我是摔死了嗎?”
“小姐您當心腳下啊…”
“我看着呢,只是撿個紙鳶罷了,你們這副樣子是做……”我話還沒有說完,便聽見院牆外面傳來了一道極淡的輕笑聲。
這聲音,這語調,這場景,分明是在嘲笑我。
我氣鼓鼓的回過了頭,于是便看見了站在院牆外小徑上,穿着玄色長袍,梳着玉冠的民姐姐。那時的我還不知道她的身份,也不認識她,我只是聽見她嘲笑我,心裏很不高興,于是皺着眉頭對她說道:
“你笑什麽?”
見我回過頭來,她似乎是怔了一下,面上一晃而過的是有些無措于緊張,她的目光憂沉,看我的時候很是專注。
“喂?!問你呢!”我見她不答話,于是又說了一遍。
“嗯?”她擡頭看着我,輕笑了一聲,“你問我什麽?”
好的吧,這恐怕是個聾子吧?
對于殘疾人身為大家閨秀的我向來是很客氣的,于是我聲音大了一些,問道:“你笑什麽!?”
“笑你啊。”面對我的問題,她十分坦然的回答道。
那一副風雨不動安如山的模樣真的是氣得我當場恨不得跳下去咬上她幾口,可是看她一副貴人打扮,很有自知之明的我猜到了她應該是跟前殿的貴人有關。
正所謂地頭蛇不敢壓強龍,尤其是國君腳下王城之內,所以我忍了,撿了紙鳶就要下樓梯去了。
結果她卻還在外院叫住我道:“你叫什麽名字?”
“關你什麽事啊!”
“你不說,我也會知道的。”她輕輕地笑着,舉止風流從容,一看就是錢堆出來的富家子弟,比起我這個半路發家的官家小姐實在是氣派的多。
“那你就自己去查啊,要是你查的到的話!”我不服氣的說道,“反正我是不會告訴你的!”
“要是我查到了,你要怎麽補償我?”
我被她的邏輯搞的有點暈了,怎麽的?查到了我的名字後我還要補償她什麽?
這天底下哪來的這麽奇葩的事?
可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我就很是不舒服,“補償你什麽?讓你以身相許嗎?”天地良心,我這只是随口說的那麽一句,我可真是沒有那個想法要給我阿爹找個女的上門女婿回來。
這還不是怪我那幾個丫鬟,一天到晚的不幹正經事,就知道帶着我看話折子,這王都城內說的上名的話折子我都是看了個遍,那些書裏書生與小姐相遇總是免不了說上一句“以身相許”的話來,看得多了,自然就記得比較深了,所以當時的民姐姐這麽說了我一句之後我就下意識的這麽回了她。
我真的是随口的那麽一說,可她卻當了真,對我說了句“一言為定”之後便笑着轉身走了。
我看了她背影好大一半天,直到院裏的丫鬟叫我我才回過了神順着樓梯下了院。
丫鬟問我方才是在跟誰說話,我想了想,道:“是個耳朵不大好使的姐姐。”
丫鬟聽了之後關注點不在耳朵不大好使的上,而是問我那姐姐好看嗎?
我想了想,客觀公正的點頭道:“好看。”
那大約是我活了十五年見過的最标志的一個姑娘了。
于是丫鬟無不惋惜的說着早知道如此她們就該爬上牆雲雲的話,聽得我皺眉說道:“那是個姐姐!不是哥哥!你們在開心個什麽?!”
“小姐啊,在府裏呆久裏,就是只狗來了只要是長得眉清目秀的我們也想看看啊。”丫鬟苦着臉對我說道。
我:“……”
好像也有點道理,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丫鬟這個比喻好像不大合适。
默了默,我想到了什麽,問道丫鬟:“咱們秦國能招女的上門女婿嗎?”
丫鬟看着我,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頗為同情的對我說道:“律法上沒有說可以,但也沒有說不可以。”
我松了口氣,那萬一剛才的那姐姐真的查到了我是誰要我兌諾的話,我應該不至于會因為找了個女的上門女婿而被衙門給關了起來吧?
“但是老爺那裏是萬萬不可以的……”丫鬟又補充道,“他可能會打斷您的腿。”
“……”我想到了我爹那額頭上的深深的幾道法令紋以及他書房裏放着的那幾根比我手腕還粗的棍子,沉默了,“好的吧。”
小姐姐,不是我不想兌諾,實在是我爹難纏啊。
“小姐,你是不是太久沒有出府見過公子哥們了?”丫鬟問道我,“你怎麽忽然轉了性想斷個袖了?”
我拿着那紙鳶,想着方才院外小徑上站着的那位俏姐姐,以前我不懂為什麽這個世界上會有斷袖之人,現下我懂了。
比起找個三大五粗的糙老爺們,那種看着就格外下飯的漂亮姐姐委實是人間瑰寶啊。
“你要是見到了方才的那位姐姐,八成你也會想斷袖的。”我拍着丫鬟的肩膀,語調深沉的說道。
丫鬟看着我嚴肅正經的模樣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不說話了。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開始啦,盡量我會寫的歡快一點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