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說不需要人幫忙,可終究宋懷青、宋懷豐兄弟還是幫了她一把。
這種情況應該說是時來運轉還是否極泰來?無所謂,能夠離開杜家就是一場逆轉勝。
逆轉勝?也許吧,也許更好的說詞是不孝順,因為她的不孝,所以逃過嫁給趙知州的命運。想起過去一個月,她忍不住得意。
回到杜家後,她決心改造自己,開始學習低眉順眼、唯唯諾諾,一舉一動全照着腦子裏的原主經驗進行,任憑呂氏怎樣的刻薄嘲諷,她唯一的回答是:「是的,母親。」
娟娟的表現讓認定她是妖孽附身的塗玉娘相信,她是自己的親生女兒,那日的異常表現只是暫時得了失心瘋,于是同情起女兒的委屈。
娟娟的沉默,也讓呂氏安下心,相信她已經死心認命,然後三番兩次請趙知州到家裏造訪。
趙知州确實是個老色鬼,縱欲過度,身子有着掩也掩不住的虛弱浮腫,而臉上的麻子疤痕讓人惡心想吐,五短身材也讓人想喊一聲侏儒,她必須同意,那日呂氏的話,沒有半分浮誇。
身為現代人,塗娟娟該看的片子看過不少,雖然對男人心思還是不會掌握,但在勾引男人這塊,比起幾百年前的矜持女性,她會的可多了!
她勾引他,用眉用眼用肢體動作,惹得趙知州心癢癢,許下承諾把她從小妾提升到貴妾再到平妻,還沒進門呢,她已經成為趙府後院的頭號敵人。
娟娟嬌憨問:「人人都說三年清知府,百萬雪花銀,不知趙大人是真富還是假富?」
哪個男人不愛顯擺,尤其在待嫁新娘面前,哪有不大大炫耀自己財富的理兒?
因此把哪裏有田、有莊子、有鋪面全給交代了,還隐約暗示,那些白花花的銀子吶,全藏在某處的地底下,要是娟娟嫁給他後,生個白白胖胖的兒子,他立刻照孩子大小打個小金人送給她。
她笑道:「奴家才不稀罕金銀呢,倒是挂念娘家哥哥,若是能謀得一官半職,日後給奴家擦腰,才不會被大人的姨娘們給欺負。」
之後她追問賣官的行情,從最小的書吏、主簿、知事、典儀……到縣太爺。
娟娟把這話傳進杜主簿耳裏,杜主簿一聽,連縣太爺都有得買?!
他這個主簿已經當到快爛掉,去年趁宋懷青尚未走馬上任,他偷偷審了一回案子,過足官大人的瘾,若是花點小錢能夠升格當縣太爺……
這件事讓娟娟有了行走書房的資格,她經常待在書房裏等候杜主簿回府,所有人、包括塗玉娘都認定娟娟不識字,因此根本沒人擔心她能動啥手腳。
不識字?開玩笑,她八歲看古龍、九歲讀金庸、十歲認識哈利波特,十二歲她就在圖書館裏借諾貝爾文學獎作品了呢。
于是她找到杜主簿貪污行賄的帳冊,趁着和趙知州出游的時候,悄悄地用一根玉簪子買通飯館小二,将匿名信函送到宋懷豐手裏。
新官上任三把火,東西送出去,娟娟唯一擔心的是宋懷豐太老實,非要追足證據才肯發落人,到時她要是已經被擡進趙家,就什麽都沒戲唱了。
因此她不得不做兩手準備,準備讓自己生個惡疾,推遲嫁進趙家的日子。
幸而發落杜主簿、追究貪污,是早在宋懷青當縣官的時候就打算要辦的,如今塗娟娟為他們補上最後一份證據……
在娟娟出嫁的前三天,杜家老小全數被捕下獄。
唉,她是認定自己有機會避開的,沒想到……
照理說,她姓塗不姓杜,母親尚未在杜老頭的後院排上名號,可是那個殺千刀的呂氏,硬指着她對官兵說:她是老爺的四女兒。
自己摔在糞坑裏,也見不得別人一身幹淨,要死一起死,指的就是呂氏這種人。
所以她和塗玉娘也被關在牢裏,和呂氏等女眷擠在狹窄的空間裏。
不是宋懷豐心腸壞,故意讓她們連手腳都伸展不開,實在是人滿為患,不只杜家,還有好幾個犯官的家屬也紛紛被關進來,當中包括她差點兒嫁進去的趙家。
監獄裏潮濕晦暗,到處充斥着黴腐氣息,讓人喘不過氣,偏偏這些女人還不肯消停,可以為了争一點點躺平的小空間吵鬧不休,還有人從進來就一聲高、一聲低,號哭不停,娟娟心想,就算自己不死于劊子手刀下、不死于細菌感染,也會死于精神崩潰,她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承認,女人真的是很擅長折騰的動物。
塗玉娘在住進牢房的第三天生病了,一下子發冷、一下子發熱,滿口胡話,有時候在半夜裏嘶叫出聲,有時候哭得滿臉眼淚鼻涕。
那是原主的娘,雖然娟娟對她不滿意,但終究是霸占了人家的身子,得到別人若幹記憶,心底深處隐隐地對塗玉娘這個母親多少有些感覺,拍拍她的背,哄她再度入睡,目前也只有自己能照顧她了。
即便塗玉娘已經病成這樣,呂氏依舊對她滿腹不甘,想到她被丈夫偷偷養在外頭十幾年,就忍不住詛咒她幾聲,時不時肚子火氣盛熾,就沖到她身邊踹幾下。人多勢衆,娟娟實在無力阻止呂氏對塗玉娘的暴力相向。
不過這情形并未維持太久,也許打一個不能還手的女人無法令人感覺興奮,也許牢獄裏面的吃食太差、分量太少,肥胖的呂氏永遠吃不飽,慢慢地,浪費體力的無益之舉次數便減少。
這兩天塗玉娘的病越發沉重,她已經吞不下東西,只能勉強喝兩口水。
偶爾清醒,她抱着娟娟不斷道歉,偶爾陷入夢境也喃喃地念着女兒的名字,見她如此,娟娟滿心無奈。
今晨,呂氏買通獄官,知道今兒個判決就會下來,因此就算食物很少、肚子很餓,也無法阻止她的驚惶不安。
老爺是逃不掉了,去年朝廷查貪,許多大官被斬首、家産充公,聽說皇上仁慈,饒恕貪官的家眷,所以只要能保住兒子,他們就有機會從頭來過。
真是能夠這樣便好……她是個懂得防患未然的,自從聽到傳言,說朝廷派欽差在全國各地肅貪,她便将大半家産換成金錠,藏在一處隐密的屋宅裏,待此事過去,她把兒媳孫子聚在一起,便可挖出那筆錢遠走高飛。
她得意于自己的聰明,只要孫兒不死,其他人無所謂。
時間在焦慮中緩慢過去,黑暗的地牢裏,沒有人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只曉得判決即将出來,今天過去,是生是死都有了答案。
心狂跳,衆人都在等待結論,終于雜沓的腳步聲響起,所有人翹首望向黑暗那端。
火柱燃起,空氣裏聞到淡淡的柴油味兒,随着腳步聲,衆人心跳撲通撲通加快,終于來人走近牢房,居高臨下看着牢房裏的女子,刻板的臉龐帶着殘忍笑意。
呂氏用足力氣撐起身,兩手緊緊攀在欄杆上,急問:「大老爺,我家老爺怎樣了?」
那些人曾經是杜主簿的手下,有油水時也分得一杯羹,呂氏以為念在過去交情,能夠從他們嘴裏套出消息,卻沒料到此時,人人都巴不得和杜家保持距離。
沒有人回答她的話,她心急得把欄杆搖得吱吱作響,猙獰的面目讓人害怕。
「說話啊!有好處的時候像條狗似地跟着我們家老爺,現在又裝出這副模樣?想撇清嗎?狗急會跳牆的,你們就等我出去擂鼓告狀,說你們一個個都吃過我家的貪糧。」
站在最前頭的衙役聞言怒氣大盛,抓起刀背往呂氏的肥手上一砸,寒聲道:「有本事活着出去再說!」
一個和杜家老三經常一起喝酒賭錢的衙役忍不住,裝出一副交情不深、欺負人的模樣,開口冷笑兩聲,說道:「犯下貪渎罪還能怎麽樣,杜家啊,已經滅絕了,判決書下來,十六歲以上男丁斬立決,未滿十六歲男子發配充軍,女人仆役全數發賣為奴!」
帶頭衙役瞪了那人一眼,道:「多嘴!」
呂氏聽完他的話,好不容易才弄清楚裏頭的意思,十六歲以上斬立決……意思是,除了幾個年幼男孫外,丈夫兒子都要被砍頭?發配充軍?那麽小的孩子怎麽有命回來?
沒機會了……杜家已經沒機會了……手背上還隐隐作痛,面對兇神惡煞似的衙役她不敢沖動。突地,她發瘋似地撲上前、抓住娟娟的手臂,沖着她的臉,狠狠一巴掌轟過!
「都是你這個禍水,我們杜家好端端的沒事,你一住進來,就害我們被抄家,你這個喪門星、破掃帚,都是你!都是你!」
衙役脫口而出的消息,不只震驚了杜家主子,下人們也被吓得說不出話,都已經這把年紀,還能被賣到哪裏?多年經營,好不容易成為有頭有臉的老仆,好不容易攢足了銀子,可以過過好日子,現在……一切都要從頭來過?
看見主母發瘋,這時候,誰還有心情助纣為虐?想着未來,想起又要再過一回歹日子,所有人的心都涼透了。
娟娟沒有回手,因為她懷裏的塗玉娘突然掙紮起來,她力氣奇大,一把抓住呂氏,瘋狂地咬住呂氏的肥手,呂氏痛得不斷拍打塗玉娘的頭,迫得她松口。
心亦不甘,她指着呂氏怒聲大罵:「是我們願意的嗎?沒有人想進杜家,我們日子過得好好的,是你要賣我的女兒去換你兒子榮華……」
這是……回光返照?
娟娟被她的反擊驚着,塗玉娘不知道打哪裏來的力氣,再次飛身撲上前,一把揪下呂氏的頭發,抓起呂氏頭上的玉簪,狠狠刺上她的手,轉眼刺出一個血窟窿,雖然不深,卻也不斷往外冒出血水,可惜塗玉娘終究體弱,不過幾下就戳不動了。
呂氏被她發狠的模樣吓着,像狗似地爬到角落縮躲着,塗玉娘趴在地上不斷喘息,目光轉向女兒,哭了。
娟娟趕緊過去,把她扶進懷裏,輕拍她的背道:「娘不怕,等出去後,娟娟掙銀子養您,咱們很快就出去了,娘不怕。」
塗玉娘眼底流露出一抹欣慰,這天底下真正心疼她的,只有女兒了。
「我可憐的孩……」一句話未竟,她再也喘不過氣,片刻便歪倒在女兒懷裏。
娟娟伸手去探,已經沒有氣息……
心頭微酸、口舌苦澀,塗玉娘不是她的母親,可是在最後一刻,她為女兒做了這件事,不管有沒有意義,都令人感動,一股深沉的哀傷從心底升起,淚水滑落,娟娟無聲啜泣。
這是第二次發賣。
除杜主簿的家眷、趙知州的家眷,光是泉州就有四、五個官員在同一時間被連根拔起,幾百個家眷奴仆任人牙子挑選。
上一回,那些人牙子挑走的是年輕貌美的女子,許多小姐姑娘、家生丫頭都被選走了,娟娟沒被挑到,這得感激呂氏,因為她被打腫的右臉未消,再加上人牙子當時說的是:「今兒個能被我挑走的都是有福氣的,我要選的是大門大戶的丫頭,要是長相夠美,入了貴人的眼,日後養尊處優,就是少奶奶的命。」
娟娟怎會相信那一套,那說法和「誠征面貌清秀、身材好公關一名,日領、待遇兩萬」一樣,誰知道是到大戶人家當丫頭,還是到青樓當人肉枕頭?
她怕光是臉腫效果不佳,還把一條貼身帕子捏成長條,塞進下嘴唇和牙龈處,并在人牙子勾起她的臉時,她又補上鬥雞眼,因此第一輪,她沒有被挑走。
第二輪要的不是美貌,而是才智,人牙子要會認字、寫字、口齒清晰的女子。
獄卒命令一下,娟娟立刻快步走到桌前,提筆寫下幾個字,俐落地回答幾個問題,然後被挑走了。
呂氏看着她的舉動,忍不住破口大罵:「死老頭子,你居然給一個下賤蹄子請師傅念書……」
呂氏的叫罵聲很大,但随着娟娟離開的腳步,聲音漸漸聽不見了,在門關起那刻,她很清楚,從現在起,自己與杜家再無任何關系。
她并不知道在前方等着的是什麽?但很确定那件舉證之事沒做錯,丢掉的那些過往,是她不要的——不要為妾、不要和惡心男人共度一生、不圈禁自己、不在種種局限下,把自己變成古代女人。
她發誓,就算為奴為婢,都會竭盡全力,脫離令人無能為力的處境。
将近五十個十四歲到十八歲的丫頭,分列成三排,塗娟娟站在最後面那排,巡視她們的是一個長相清秀,有雙透亮眼睛的女子。
待那女子将衆人巡視一輪後,牙婆揚聲巴結幾句,說道:「今兒個能入關關姑娘法眼,是你們的造化,能服侍這樣的主子,是求都求不來的好福氣,要不,若賣進青樓服侍男人,可就不是件輕松活兒。」
這話聽進娟娟耳裏,她打心底高興,賭對了!這一輪要賣入的地方不是青樓,只是要這麽多個會識字,模樣整齊的女子,打算用她們來做什麽?而且這個關關姑娘……難道就是前任縣太爺身邊的小書吏邵關關?
娟娟猜不準對方要什麽,暫且別開視線,目光對上一個不耐煩的男人。
他長得氣宇軒昂,濃眉大眼、五官立體,有點混血兒的味道,他的身量很高,至少比她高上一個頭,但即便不耐煩,他的表情依然溫和。
就娟娟所知,挑選丫頭不是女人的事嗎?他在這裏摻和什麽?
胡思亂想間,關關姑娘發問了,「喜歡孩子的請往前站一步。」
什麽工作需要喜歡孩子?難道是生産工具?她瞬間有頭皮發麻的感覺。
塗娟娟再看一眼男子,心裏還是不解,看他的穿着和相貌,自動送上門的女人應該不少,難道他和趙知州有相同的毛病?需要大量的土地來耕耘,增加産量?
娟娟搖頭,雖然他的外在條件比趙知州要好得多,她也沒打算出賣自己的子宮,于是當所有人都往前進一步時,她下意識往後退兩步。
因為太突兀,宋懷豐不想注意到她都難。
「你不喜歡孩子?」宋懷豐走到她跟前站定。
她用力點頭,迎上宋懷豐的視線,不驚不懼。「回公子,是的,奴婢不喜歡孩子,不喜歡當通房、姨娘,這份活兒,不适合奴婢。」她就不信塗娟娟是天生的小妾命。
宋懷豐被娟娟的回答弄得尴尬極了,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邵關關眼底流過一抹欣賞,走到娟娟跟前解釋道,自己是要選擇能照顧幼兒的幼稚園老師和幼教專員,不是娟娟想的那樣。
聽到熟悉的詞彙,娟娟一楞,兩只眼睛直直對着關關。難道對方和自己一樣是……穿越人士?
不對,不是這樣的,這時代有太多她沒聽過的事、有許多她想都沒想過的狀況,這裏的歷史不是課本上寫的那樣。
沒錯,在杜府裏她翻遍杜老頭的藏書,也聽過杜老頭提及外頭的事,她知道這裏有個雲湖商業區,有開幕慶,有玻璃的出現,也有類似日本的海女。
宋懷豐、宋懷青兄弟被趕出宋家大門,母親病死,貧窮伴随,在古代,這樣的孩子注定要當一輩子的苦工階級,他們不但沒有,還翻身成為大官,可見得這個朝代很注重百姓教育,那麽有幼稚園老師、幼教社、幼教專員,也就能夠說得通了。
是啊是啊,是她的穿越資歷太淺,才會恐慌無知。
這個解釋讓她松了口氣。
「所以,你願意做這份活兒嗎?」
靠一技之長生存的經驗她多了,她喜歡這個選項。于是笑着點頭:「我願意。」
「很好,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塗娟娟。」
宋懷豐聽到塗娟娟三個字,突地,身體像被人石化似地定住了,瞳孔不自覺放大,心跳不自覺加速,汗水不自覺從毛細孔沖出來……他不自覺地轉過身,眼睛緊緊盯着那張臉,她說她是……塗娟娟……
泡進熱水桶裏,娟娟滿足地伸個大懶腰。
一個月的牢獄生涯,細菌封住她每個毛細孔,雖然牙婆讓她們打理過自己,但時間有限、只能匆匆漱洗,終于能好好泡個澡了!
這裏是幼稚園後面的樓舍,外面的招牌寫着「育才」兩個字,是關關和宋懷豐領着她們一行人過來的。
下了車,關關粗略解釋這裏經營的是什麽,這間鋪子很深,分成前後兩棟樓,以前幼教社和幼稚園分別在一、二樓,後來學生越來越多,再加上雲湖商業區開幕,育才幼教社便搬到商業區裏。
前面那幢是幼稚園,後面這幢是行政大樓,樓下有一整排的辦公室,樓上則住着二十幾個幼稚園教師和幼教專員,現在加入她們,就有将近七十人了。
因此房間不大,卻要住上六個人,除一個大通鋪外,只有一張桌子和四條長板凳,枕頭靠牆處,每個人分配到一個木箱,可以擺放自己的私人用物。
關關安慰她們,等另一邊的屋子整理好,她們就可以搬過去,到時就不會住得這樣擁擠。
她們這些被挑選上的丫頭,都是能文識字的,過去要不是大家小姐,就是主子面前說得上話的大丫頭,如今住在這樣的環境裏,心裏多少覺得委屈,但娟娟不覺得,倘若生活條件差一點,可以換得人身自由,她願意。
閉上眼睛,她享受着熱水浸泡每寸肌膚的快感。舒服啊……
娟娟突然想起自己被挑選時的事兒。
宋懷豐跳到她面前,兩手緊緊握住她的雙臂,力氣之大、情緒之激動,要不是她确定原主性子怯懦、沒殺過人,肯定會誤以為自己是他不共戴天的殺父仇人。
他問:「你說,你叫塗娟娟?」
那刻,她直覺想裝俗辣,回答他:「不對,你聽錯了,我叫做杜卷卷。」
但這種謊話沒意義,因為牙婆很快就會把自己的賣身契給交上去,因此她硬着脖子點頭,回答:「我是。」
她回答後,他更緊張了,又問:「你幾歲?」
「十五歲。」
「你住過平林巷嗎?」
這個問題難倒她了,塗娟娟拚命在原主的記憶裏Google,對,原主搬過家,問題是老家的地址……當時她的年紀小,能記住的東西不多呀。
搖搖頭,「我不記得了。」
「那你記不記得一個雲豐哥哥?」
她嘆氣,要是以後所有原主碰過的人都跑來問她這個問題,她要怎麽回答?
杜老頭死了,塗玉娘死了,原主身邊最親近的兩個人已經不在人世,能夠指認她是妖孽附身的機率大減,她暗暗告訴自己,這幾天得認真回想,原主有沒有什麽閨密、青梅竹馬之類的人物,所以……他是原主的青梅竹馬?
目光對上眼前男子,這個長相接近滿分,看起來很溫和的男人,他是原主的青梅竹馬?他們該不會私訂過終身?不會吧,才跳出一個坎兒,又落入另一個坎兒?
上回舉發杜主簿才免除出嫁命運,這回她要舉發誰?
見她久久不發一語,宋懷豐嘆氣道:「不怪你,當時你的年紀太小,我叫宋懷豐,小時候你和你娘曾經救過我一命。」
兩個消息同時刺激着她的大腦中樞,消息一:他就是轟動武林、驚動萬教,大名如雷貫耳的大人物——當年被宋家趕出門,而今鹹魚大翻身的宋懷豐!
消息二:原主是他的救命恩人不是青梅竹馬!真是太棒了,否極泰來啊,她的悲苦命運即将大翻轉。
瞧,誰有她這等好運道?小時候糊裏糊塗救個人,此人搖身一變,成為探花郎、縣太爺,他的哥哥是受皇帝看重、親自封賞的新任五品知府……所以她可以利用這個恩惠讨到多少封賞?能否發還她的賣身契,讓她成為自由人?
這個念頭不到三秒鐘就讓她打消。
傻了哦,她現在沒地方住、沒錢花,離開這裏之後要做啥?
做粗活?!哼哼,她會被粗活給「做了」。
做細活?哪門子細活?繡花?嘿嘿,她的針比較習慣往人體的血管紮。
做美食?她最棒的手藝是用微波爐泡面,當然,為着補充營養,她會在裏面加顆蛋和白菜,補充膳食纖維……所以離開這裏,她能找到更好的出路?
自由人有這麽好當的嗎?
這條路迢迢千裏,她是講究實際的現代人,所以,先給自己謀個位置安身比較要緊。
在那個情況下,宋懷豐熱情,急着探問當年情況,而娟娟一心盤算自己的前程,便顯得冷淡許多。
不過無所謂,她面冷,其他幾位被挑選的姑娘臉熱得很,她們的視線緊緊盯住宋懷豐不放,好像他是剛從大海裏面撈起來的生猛海鮮。
要不是考慮到古代對男女之間的動作限制,娟娟很想捧起他的臉往四周轉一圈,讓他看清楚自己的态度造就出什麽效應,然後再用微笑警告他:「如果你想謀殺救命恩人,請盡管用這張癡迷的笑臉凝視本姑娘。」
恩将仇報啊……
幸虧關關跳出來打圓場,她說道:「懷豐,你再看下去,娟娟要挖地洞逃亡了。」
宋懷豐這才退開幾步,讓關關繼續挑選合适人選。
娟娟有種趨吉避兇的本能,她很清楚宋懷豐會給自己帶來無數不便,所以日後,他當他的縣太爺,她做她的幼教專員,不會再出現交集,倘若他堅持報恩,那就狠狠敲他一筆銀錢,從此恩斷義絕。
嗯,很好,她不喜歡替自己招來麻煩,即使那個麻煩長得很養眼。
她的心靈早已經不是十來歲的小女生,喜歡穿痛腳、卻漂亮到讓女人想飛的高跟鞋,她老喽,喜歡合腳、舒服的休閑鞋,對靜脈曲張敬謝不敏。
念頭轉開,她又想起監牢那幕,塗玉娘的回光返照讓呂氏明白,兔子急了會咬人,狗急了會跳牆,便是她們這等弱質女子,心頭一急也會殺人的,接下來幾天,她沒再招惹自己。
而塗玉娘從呂氏頭上拔下來的兇器——玉簪,她順手藏進懷裏,有錢走萬裏,無銀寸步難行,這個道理她明白得緊。
在屋裏,等待同屋的女子洗沐時,塗娟娟拿出簪子,她在計算自己的身家,看看要累積多少財富,才能夠安身立命。
對玉石,她不太懂,問美金臺幣人民幣的彙率,她還比較清楚,可掌心的簪子怎麽看都不像好玉,雖然體積有些龐大,但雕工粗糙,應該不值錢。
在這樣想的同時,她發現簪子中間有一道縫隙,兩手扭轉,簪子從中間打開,哇!秘密寶簪?她從裏面掏出一張紙,打開。
地契?看一眼住址,是她和塗玉娘住的那間屋子,最重要的是……地契名字是塗娟娟,難道那屋宅,杜老頭原是打算給女兒當嫁妝的?
而呂氏藏起她名下的地契,應是企圖在抄家之後,留下一點財産,讓兒子孫子有片屋瓦蓋頭頂,不至于流連失所、變成路邊乞丐。
屋宅是塗娟娟的,不屬于杜家財産、不能抄沒充公,房契在呂氏手上,等事後再變更名字亦無妨,這是呂氏盤算的退路。
可惜她的兒子沒有機會享受到這番打算,都砍頭了呢,而那些弱小的孫子被發配充軍,雖然這年代沒有原子彈那等威力驚人的武器,但身為炮灰兵,想在戰場上保留性命談何容易?
鬼使神差,這柄簪子竟落入自己的手裏……
但願,接下來的路越走越順,荊棘少一點,運氣多一點。
不管是前世或今生,她都沒考慮過把自己的下半輩子交到男人手裏,婚姻愛情,有緣則遇,無緣也不強求,父母的失敗婚姻,讓她對男人不熱衷,是啊,沒有男人她也可以在這個世界過得好!